“回家要多帮你妈妈做家务,好好看书,专业课英语什么的都带回去,别人放假是玩,你放假是要好好读书的,知道吗?”秦安宁一边往行李箱里塞吃的,一边念叨着陆攸同回家应该怎么做,陆攸同在一旁只有点头的份。

“明天几点的车?”

“上午十点钟。”陆攸同说。

“早点睡觉吧,从这边去南站要接近一个小时。”

陆攸同听话的洗漱进了客房。

高铁从北京到海州只要四个半小时,到站后她给秦胜男打电话:“妈妈,我到站了,自己打车回去还是等你来接我。”

“我单位临时来检查,一时半会走不开,这个点车站那个位置不好打车,你这样吧,等十几分钟,我让你爸去接你。”秦胜男在电话里交代,“就在接站口那个位置等他,别乱走。”

“好。”陆攸同点点头,老老实实的在接站口等着陆明。

隔了十五分钟,陆明揉着眼睛摇摇晃晃的走到接站口的位置,拽了一下陆攸同的袖子,“走吧。”

一阵浓烈的酒气直直的窜进鼻腔,陆攸同皱皱眉:“爸,你是不是喝酒了。”

“醒酒了,别瞎说,也就衣服上有点酒味儿。”陆明摆摆手,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拽着她,走到路边的车前,打开后背箱费劲的把行李箱放进去,又给陆攸同开门,自己坐进驾驶室,启动车子,在没什么人的路上开的飞快。

“爸爸,你这样算酒驾,还是不要开车了,先找个位置停下来吧。”陆攸同坐在开的飞快并且在车缝里来来回回钻的车上,吓得死死抓住安全带,脸色发白的劝。

“我来接你!能喝醉了再来的吗?你别胡说八道了,就是有点酒味。”陆明摆摆手,继续把车开的飞快。

陆攸同只好安静的不再说话。

“你回来了,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跟你说了没?易安,上大学感觉怎么样?我跟你说,没有你俩在家,你妈天天找事折磨我,我都在家呆不住。”陆明边开车边跟身边的陆攸同闲聊。

陆攸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爸爸,我是攸同,不是易安。”

“啊?攸同是你啊。”陆明趁着红绿灯停下,眯着眼睛费劲的看着面前的陆攸同,笑起来,“你看看,两个双胞胎那么像,我都分不出你来了,你怎么跟你妹妹剪一样的头型呢,本来就长得一样。”他腾出一只手捏捏陆攸同的脸。

陆攸同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继续接话,由着陆明一会把自己认成陆易安,一会觉得陆易安没死,这样糊里糊涂的说话,她知道他也是愧疚难受的,只不过陆明选择的方式是躲进酒精里,或许在半醉半清醒,半梦半现实之间,他能看到陆易安,还和以前一样爱闯祸,话多,活生生的生活在家里。

陆明带着她絮絮叨叨的一直开回家,进门从冰箱里找了一瓶威士忌,重新躲回房间,迷迷糊糊的转身看了一眼站在客厅的陆攸同,含混不清的说:“易安,你跟你姐姐回屋待会吧,你妈妈下班回来给你们做饭,”他的手指偏了一些,指着空气笑起来:“是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陆攸同静静的站在客厅,看了一眼房间,陆易安的东西全部被收起来,房间里干净的如同从始至终都只住着陆攸同一个人一样。

“喝喝喝,每天就知道喝,迟早喝死你,你就一摊烂泥这样待着吧!看谁还能瞧得起你。”

“问你也是白问,什么用都没有,你那条命吊在酒上了!”

“你能不能管管孩子?真成了甩手掌柜的了?你看看你这幅没出息的样子,什么用不顶,就你也算个男人,你也算个人?”

秦胜男看陆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每天看见他醉醺醺的样子都要恶狠狠的骂几句,陆明酒精上头的时候不服气的回嘴,两个人免不了要一阵激烈的争吵,陆攸同躲在房间里,外面那些带着激烈情绪的话语恨不得砸烂房间门一字一句的甩到她脸上。

人面对不能忍耐的环境和局面,总是想逃离的,逃避的时候陆攸同才悲哀的发现,自己在海州没有朋友,没有一个可以诉说的人,也没有能躲避的地方,她只好带着单词书每天睡醒去书店的自习区,和一帮嘻嘻哈哈抄作业的学生坐在一起,机械的背单词。

“你还在书店?”秦胜男接近下班的时间给陆攸同的打电话。

“嗯,准备往回走了。”

“好,做好饭等你。”秦胜男把食材放到厨房的,挂掉电话清洗起食材来。

晚饭刚刚吃完,陆明才醉醺醺的进门,看见陆攸同,兴奋的走过去抓着她的手,笑嘻嘻的喷着酒气说:“攸同!叫爸爸。”

“爸爸。”

“哎!乖孩子!”陆明高兴的应了一声,兴奋的说:“你妹妹呢?让那小东西出来!跟爸爸聊聊天!”

“陆明!你发什么神经!哪有什么易安!一天天喝的醉醺醺的一点清醒时候都没有!你滚回房间里去!”秦胜男看见陆明醉的不省人事就一肚子火,指着陆明大声斥责。

陆明眼神从涣散慢慢聚集起来,专注的放在秦胜男脸上,眉毛扬起来,语气挑衅的反问:“你跟谁说话呢!当着孩子说话这么不客气,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是个由着你骂的软柿子。”

“哟!当着孩子的面知道要脸了?”秦胜男惊讶于陆明敢和她挑衅的说话,语调瞬间高了八度,“喝的醉醺醺一滩烂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当着孩子的面还要脸?从跟你结婚开始你做成什么了?该考的岗位没考上,天天在一个养不活自己的出版社瞎胡混,孩子你什么时候管过?接送上学,上辅导班,辅导写作业你管过吗?这个家有你没你还有什么区别!一天天的还有脸好意思让孩子管你叫一声爸爸,易安三年级的时候你带她上学,骑摩托撞车,给她摔断了胳膊两个月才好,让你接一趟攸同回家,你敢喝完酒开车带她回来,你以为你不说,攸同不说我就不知道?车里的味道好几天才散去你知道吗?这得亏没出什么事,要是攸同跟着你出点什么事,我跟你拼了!”

提到陆易安,似乎点燃了陆明一直以来隐藏在心里的一团火,陆明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秦胜男说:“好!既然提起易安,那就好好说说易安!”陆明哑哑的嗓子嘶吼起来,“从小到大,你哪一刻停下拿她跟陆攸同比了?攸同性子安静,能学进去,领悟的快这是一种性格,易安性格活泼,开窍慢点,也是一种性格,怎么易安非得和攸同一样,你怎么不想想她愿不愿意被跟姐姐比?你怎么不问问她一直被你贬低,听着你贬低她表扬姐姐是什么感受?还有你那个大姐,易安稍微考的不好一点,不是打就是骂,再不然就是尖酸刻薄语出嘲讽!她是个孩子你知不知道?她要自尊心的你知不知道?上辅导班要钱,找辅导老师要钱,交借读费要钱,这些你跟孩子叨叨什么?你想让她内疚,愧疚,你让她有不配得感,让她背负的压力越来越重!”

陆明大声吼着说话,胸腔剧烈起伏,风箱一样发出气喘的蜂鸣,略微停了一下,继续大声吼道:“还有学校里的那回事,不就是一个谣言的事,你就不能相信她一下吗?你为什么不相信她!为什么不相信她!从小到大这些事,你以为她不放在心里吗?她一点一点的都累积在心里,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她才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怎么能背得动这么重的心理包袱,你不是什么都管她吗?你怎么没发现呢?你就由着她背负着那么大的负担,最后崩溃,她从小就怕疼,居然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这就是你管出来的结果?早知道你害的易安自杀,那孩子从小应该我教!我是错了,我是没管孩子,我现在后悔的要死!你居然还不知道你有错,还在这大言不惭的指责我!”

“现在说得好听了,你管啊?以后陆攸同的所有事情都归你管!她专升本,考研,找工作,全部都你来管,你管的了吗?有那些资源和门路吗?你这种无能的爹,能给你女儿带来什么?除了喝点马尿撒酒疯你还会什么?”秦胜男同样火冒三丈,陆易安是两个人的一道伤口,现在被单方面揭开,两个人像是两头互相撕咬的野兽,恨不得将对方攻击的一无是处,却不知道双方都已经是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你不知悔改!说到攸同,扯什么设计专业就业前景好,你就是逼她报考易安当时你不允许的专业,你把对易安的补偿强行安到她身上!你问过她的感受没有?好好的及肩长发多好看,你非要她剪个跟易安一毛一样的短发,什么意思?这个孩子你也不打算好好养了是吗?为什么要让她背负陆易安的人生!你也知道陆易安已经死了,为什么还用易安的死折磨你现在仅剩的孩子!”陆明指着陆攸同大声说。

“陆攸同!我有没有逼迫你!”秦胜男一把把陆攸同扯过来,使劲掐着她的肩,面目狰狞的问。

“没……没有。”陆攸同从来没见过秦胜男这样失态和凶狠,结结巴巴的摇头否定。

“你就事论事!别逼迫孩子!”陆明一把把陆攸同从她手里扯回来放到身后。

“攸同,回房间。”秦胜男虎着脸说。

“好。”陆攸同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把自己的连同影子缩进黑暗里,一动不动的听着外面此起彼伏越来越激烈,逐渐向白热化演变的争吵,那些带着回忆的语句一个字一个字的牢牢镶嵌在她的灵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