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上无声地注视着墓碑上的字,只见上面写道:“父亲谢临泉,生于公元一九六〇年,亡于公元二〇一七年。女儿谢云上,立。”

此时、此地,失去记忆的她面对父亲的墓碑,仿佛流浪的孩子找到了家,她深深地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墓碑,轻轻地抚摸墓碑上的字。

天空开始飘雪,她抚摸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终于失声痛哭。

从没有哪一刻,哪怕颠沛流离,哪怕记忆全失,哪怕痛彻心扉,她都没有这样痛哭过。

别人看得伤感,以为是离家千里的儿女回来寻根,终于找到了亲人埋葬的故土。唯有莫恒山知道,这座墓碑对谢云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残缺的记忆终于有了源头,意味着漂泊的旅人终于有了归宿,意味着了无牵挂的人生终于有了羁绊。

这份羁绊,不同于他们的相知相爱,是骨血深处的天性,是灵魂深处的皈依。

这份羁绊,唯有他懂。

莫恒山的眼里有泪,他仰起头,看到一行苍鹭飞过天际,往山的另一头去。笼罩山峰的云雾绵延如皑皑白雪,天空的尽头如同黎明的海浪,翻滚携着欲来之势。

“不能再待了,我们得赶快下山。”过了许久,村干部出声提醒道。

村长摆摆手说:“再等等。”

再等等,和父亲叙一会儿话。再等等,这故人重逢的时刻。再等等,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于是便没有人再说话,大家沉默地看着,体贴地等着。

谢云上擦掉眼泪,起身,在父亲的墓前一下一下地磕着头。磕完头,莫恒山走过去扶起她,她对莫恒山微微一笑,想让他安心。莫恒山轻轻地抱了她一下,走到墓前,深深地鞠躬。

他在心里对谢云上的父亲说:“叔叔,我叫莫恒山,第一次来见您。以后我会常来看您,请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云上的。”

我会照顾好云上的。

他以受托者的身份向已故的长者承诺照顾谢云上一生。

誓言重千山。他转过身,看到谢云上站在他的身边,他们一起朝着墓碑深深地鞠躬。

看完谢父的墓,他们原路往回走,莫恒山对村长说:“您知道林怀远的墓在哪里吗?”

村长的脚步慢了下来:“你说林怀远?”

“是的,林怀远。”

村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他是我本家的一个亲戚,你想去看他吗?”

莫恒山没有立刻回答,身后的谢云上说:“去看看吧。”莫恒山回过头,迎上谢云上的目光,她的眼里有着洞悉一切的善意,“我也想去看看她的父亲。”

莫恒山点点头,说:“好。”他握紧谢云上的手,跟着村长找到林怀远的墓。

天彻底暗了下去,即将有一场风雪。天光遁没,寒风肆掠,他们迎着风走到林怀远的墓前。莫恒山神色复杂地看着墓碑,上面同样刻着林怀远的生卒年,他和谢云上的父亲是同一年走的。令他意外的是,最后一行立碑者的名字不是林奈,而是另一个人,林雨哲。

谢云上怔怔地注视着这个名字,林雨哲、谢雨哲……他们只差一个字。

“请问林怀远有几个孩子?”谢云上问道。

村长没有答话,他问:“你们和林怀远是什么关系?”

莫恒山回答:“我们是他的晚辈,来看看他。”

老人的神情微微怔忪,他看了莫恒山一眼,慢慢地回忆道:“怀远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很多年前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小儿子是他后来娶的老婆带进来的,当亲生儿子养,走的时候由他办的事……”

“您见过小儿子吗?”谢云上又问。

“见过。”村长说,“怀远走了有七八年了吧,那孩子很孝顺,每年都回来扫墓,他母亲也葬在旁边。还有怀远前面的老婆,他们都葬在一起的。”

林怀远是和他后面一任妻子合葬的,而他前面的妻子就葬在他们旁边。那座碑上只刻了已故之人的名字,没有刻谁立的,如果要加名字的话,那个名字应该是林奈。

莫恒山没有说话,他放下背着的黑色背包,将背包放在两座墓碑的中间,像刚才谢云上那样沉默地跪了下去。他什么也没有说,但谢云上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替林奈祭拜父母,那只黑色背包里也许放着林奈的遗物。

就在这一刻,她的脑海里骤然出现碎裂的影像。往事一幕一幕,如镜头般闪现,时而是之前想起来的那些遥远模糊的片段,时而是熟悉的感到久违的记忆。仿佛一个人站在河的此岸,看着彼岸的另一个人。

那些记忆,如同流动的水流,穿过时间的长河,从过去到现在,又从现在回到久远的过去。

头开始隐隐作痛,不知是天黑还是下雪的原因,谢云上的眼前渐渐模糊。她不想让别人发现,更不想惊扰到莫恒山,忍着没有出声。耳边的话语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风声,直灌入耳,她觉得自己站不住了,在黑暗彻底吞没视线的时候,她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他对她说:“囡囡,怎么还不回家……”

那一天,她躺在了临远的医院里。

谢云上醒来的时候,刚刚过了十二点,睁开眼的那一刻,莫恒山出现在她的眼前,对她说:“新年快乐。”

她苦笑道:“对不起,害你陪我这样跨年。”

莫恒山温柔地说没关系。就在她醒来之前,方安娜打来视频电话,他的父母、茉莉,他们四个人举起酒杯对他说“新年快乐”。他微笑着也祝他们“新年快乐”,茉莉对他眨眼睛:“爸爸,记得替我说‘新年快乐’哦。”

父女俩心照不宣,莫恒山微笑:“我知道。”

“我睡了多久了?”谢云上问道。

“不长,也不短。”

从晕倒到现在,过去了六个小时,这是莫恒山第二次见到谢云上晕倒。送到医院后做了检查,血糖低加上受了风寒,容易晕倒算是正常。连着江边的那一次,这是第三次,莫恒山十分担忧,他想到了谢云上关于修复记忆的手术。

“云上,你的晕倒和你的记忆有关吗?”莫恒山不再掩饰自己的担忧,在此之前,他问过在英国研究脑科学的同学,出于严谨的考虑,对方希望拿到谢云上的医学报告。他说,“云上,虽然曾经问过你,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怎么失忆的?还有你做的手术,我想知道它是如何修复你的记忆?”

那是一段艰难曲折的经历。谢云上告诉莫恒山失忆的前因后果,这也是在上次晕倒之后想起来的。她在想,也许晕倒不是一件坏事,反而让她恢复了一部分记忆。谢云上对莫恒山隐瞒了记忆衰退症,她其实应该告诉他实情,无论是出于恋人的关系,还是因为他能够帮助到自己。可是……她想到了林奈,想到莫恒山提起林奈时的黯然,想到她和林奈复杂纷乱的关系。

如果晕倒和记忆衰退症有关,如果这意味着她的病情开始加重,她和莫恒山刚刚获得短暂的幸福就要遭受一连串打击,她不想看到他为自己悲伤。他好不容易走出过去的伤痛,她希望他快乐,至少自己能带给他快乐。

于是她仰起脸,对他露出坚强的笑容:“我很好,你不用为我担心。这几次晕倒都让我想起了过去,我觉得未必是坏事。记忆恢复本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已经花了几年时间接受这个事实。你认识的我,原本就是一个没有过去的我,过去是怎么样的,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语气微微一顿,“我们现在在一起。”

“不仅是现在,以后也要在一起。”

莫恒山目光动容,深深地将她拥入怀中。谢云上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对她而言,能够想起自己是谁,能够记得自己的父母,记得自己的家乡,已是上天的恩赐。而遇到莫恒山,有他相伴,亦是人生最大的幸事。

下了一整夜的雪停了,新年的第一天是个晴天。

他们再一次来到海边,看着远方的那座灯塔,莫恒山说:“想去看看吗?”

谢云上摇摇头:“我们会再来这里的,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

离开之前,莫恒山开车来到一处地方,那里靠近墓园,人迹罕至,环境清幽隐蔽。他背着包走到一片海域,这里的海更深,也更幽静。他蹲下身打开背包,从包里掏出一只用白布包裹的坛子,谢云上终于知道他带了什么、要做什么……

她以为是林奈的遗物,却没想到是林奈的骨灰。

“我答应她,带她回家。”

他遵循林奈的遗愿,把骨灰撒在这片大海,靠近她父母的地方。他跟村长说了,在她母亲的墓碑上刻下她的名字,她想做的、没来得及做的,他都替她做了。在她活着的时候,他尽丈夫的责任;她死了之后,他依然尽丈夫的责任。

谢云上沉默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她闭上眼,深深地朝着这片大海弯下身体。

那些曾经侵袭她、令她困惑的记忆像万花筒碎片一样朝她袭来,它们穿过她的身体,穿过漫长的时光,向着身前的大海而去。她仿佛看到,记忆中的少女穿着淡蓝色长裙,从远处走来,与她相对。她看到她的脸,眉目清秀,眉宇间有散不开的忧郁。她看到,她透过她看向身后,眼里藏着深深的悲伤与眷恋,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她说,对不起。

那一刻,谢云上无声流泪。

她和她,出生在同一个地方,爱着同一个男人……她,一直在她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困扰了她这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看清藏在记忆深处的容颜,与她竟有几分相似。

故人已逝,就让她的灵魂随着这沧浪长流,回到生养她的土地,与她的家人,团聚。

不知过了多久,莫恒山起身,招呼她上车。谢云上闭着眼睛,双手合十,默念完经文。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她告别。

他们开车沿着海岸线一路行驶,在太阳的照射下,积雪慢慢融化,身后的山与海渐行渐远。

冬日无尽,人生短短长长。

我们的人生,穿行在一条看不见的暗河中,有些人已经上岸,有些人还在跋涉。因为有爱的人在,我们不怕渡河,不惧黑暗。如同生命的传承,星火的传递,他们离开,我们到来。这条河依然在流淌,无声地讲述着属于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