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他们出发去临远。

12月31日,距离新年的钟声敲响还有十二个小时。天空下雪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舞出生命最美的乐章。她站在雪地里,抬头仰望天空,记忆中的蓝消失不见,空气中浮动着细碎的尘埃,雪花纷飞落入眼中,慢慢融化成泪。

时隔多年,谢云上第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漫山遍野的白,群山环绕,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几个孩子在冰上玩耍嬉戏。莫恒山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出神地凝视着那些孩子,眼里有了回忆的温情。

卡瓦菲斯在《伊萨卡岛》中写道:“但愿你的旅途漫长。”

这趟漫长的旅途穿越时光的封存,穿越尘世的因果,穿越记忆的流放,穿越生命的至冷与孤独,在这个冬天,有了停靠。

冬日渐深,越来越冷。灰色的海鸥飞过长长的海岸线,在天空盘旋。远方的冷松安静地矗立,无声守护着这片饱经风霜的土地。那些沉默远行的人啊,背负着辛酸的往事和流浪的命运,离岸而去,不曾回头。

“我们好像两个逃亡的恋人。”她轻声说。

“我们确实是恋人,但我们不是逃亡……”他回头看着她,伸出手,“我们回家。”

他牵着她的手,走入那片埋葬在记忆深处的废墟。

记忆如海,再怎么深都能打捞一片。

对于林奈的家乡,莫恒山知之甚少。直到因为林奈怀孕,他们关系渐缓,林奈告诉他她的父亲去世了。他还是没有熬到她回来,而她也压根儿没想过回去。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家人,如果不是方安娜偶尔提供一些她家里的信息,莫恒山几乎以为林奈是孤儿。事实上,她和孤儿没什么两样。

母亲去世后,她和父亲、继母生活在一起,还有一个关系不亲的弟弟。童年无所依傍,唯一的乐趣就是跑到海边,一待就是一整天。没有人叫她回去,他们仿佛遗忘了她,等到天黑再回到家,家里黑灯瞎火、残羹冷饭,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有没有吃过饭……她恨这个家,越发想要逃离。

她曾经非常恨她的父亲,恨他为什么对自己不闻不问,恨他生下她却不管她。她的阴郁、冷漠、自私、软弱都是因为没有健全的家庭和关爱的家人。成长的颠沛流离,长期寄人篱下,被驱赶、被舍弃、被遗忘……到头来,她没有一个可信赖的朋友,没有一个可倚靠的家人。

直到遇见莫恒山,他成了她生命里的救赎。

莫恒山那时候才知道,林奈的心中藏着多么深的渴望。她渴望家人的温暖,渴望被关爱,她在绘画这件事上如此执着,是因为渴望得到认可,可她偏偏把自己封闭起来。

她对莫恒山说:“我本来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可是终究不忍心,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没有了,只剩下我自己……如果没有孩子,我该怎么办,可我不希望她像我一样,人生是不完整的……我希望你成为她的父亲。”

骨子里的惊慌怯弱令她迫切地需要安全感。她需要这个孩子,孩子是她对于人世间最后的留恋,也是最深的羁绊。莫恒山理解,他留下来照顾她,听她语无伦次地回忆过去的事。她慌慌张张、躲躲藏藏,记忆严重丧失,精神状态越来越差,整夜失眠,身边离不开人……到这个地步,她却还是瞒着自己的病,不想让莫恒山知道。

尽管莫恒山对她没有爱情,可毕竟她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朝夕相对,他如何看不出她的伪装,只是不忍心戳穿罢了。如果不是她的猝然离世,不是她那样决然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这样互相折磨的日子还要多久……他没有想过,也无暇去想。

如果不是她的猝然离世,他愿意跟这样一个人共度余生吗?他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

他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惜这只是他的荒唐一梦。

临远的天空,就像林奈的画一样苍茫忧郁。大雪迷糊了视线,莫恒山微微眯起眼,长久地凝视,穿过数年光阴,林奈画里的景象、记忆深处的远乡,终于真实地出现在他的眼前,而他身边的女子已经松开握着他的手,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通往大海,确切地说,通往海上的孤岛。

谢云上凭着记忆的感知,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她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感觉走,仿佛那里是她曾经熟悉的地方。

她一直走到海边,怔怔地注视着暗蓝色的大海,群山的倒影如深渊,波光粼粼,融于涟漪。远远地看到一座灯塔,谢云上有种直觉,那座白色的灯塔就是她要找的地方。

莫恒山走到她的身边,她看着远处的灯塔,说:“我去过很多地方,在旅途中获得暂时的舒宁。可是没有哪个地方像这里,让我的灵魂得到安放。”

那一天,他们走了很多地方。

莫恒山一路跟随着她,始终没有出声,仿佛在玩一个少年时的游戏,只要她不说停,他就不会停。他们走了很多路,莫恒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临远不只是谢云上的故乡,也是林奈的故乡。林奈在留给莫恒山的遗言里说,如果有一天他去了临远,请把她也带回去。

落叶归根,莫恒山明白林奈的意思。她不愿意葬在他们的家园,而是想回到故乡,让自己的骨灰撒入这片大海。

“林奈的家乡也是这里……”他看着幽暗翻涌的海面,轻声说。

“临远吗?”

“是。”

“所以我和林奈是什么关系呢……”谢云上深深地看着他。

从最初的那幅画,到现在出生在同一个地方,还能说只是巧合吗?她觉得,她还没有想起最重要的记忆,那个记忆里一直存在的“她”,应该就是林奈,她们曾经相识。

她的记忆里,有林奈的记忆。而林奈的记忆里,也有她吗?

莫恒山看着谢云上,他理解谢云上的心情。为什么来临远?除了要陪她过来,更隐晦的原因是林奈。如果说那幅《日出》还能解释为“巧合”,那么临远就一定不只是巧合。他与谢云上、谢云上与林奈、林奈与他……命运就像是一个罗盘,在他放下过去打算重新开始之时,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冥冥中自有天意,他曾以为看破红尘,命运却要他穿破执障。

谢云上的视线投向远处的灯塔。来临远之前,她曾经问过谢雨哲老家的地址,虽然已经拆了,但她还是想去看看。他们按照地址来到老宅所在的地方,那里果然如谢雨哲说的已经面目全非,她无法找到年少时的记忆。

莫恒山似有所感,他拍了拍谢云上的肩,说:“我们再走走看。”他带着她一边走一边看,连路边的一棵树都不错过。他问,“除了临远,你还想起别的吗?”

她说:“我记得有一座岛,小时候经常去那座岛上。”

莫恒山说:“那我们就去那座岛上看看。”

因为气候的原因,他们无法登岛。虽然村子拆了,他们却找到了老村长,村长说政府修了一座宗祠,可以带他们去看看。村长七十多岁,身子骨依然硬朗,谢云上忍不住问:“您还记得我吗?我姓谢,小时候住在这里的。”村长摇摇头,表示年纪大了,不太记得了。

他们跟着村长来到宗祠,只见一面墙上刻着捐赠宗祠修建费的村民的名字,密密麻麻都是姓林的。村长说大家都是出于热心,好多人已经搬出去很多年了,仍然对家乡念念不忘,听说要修宗祠,纷纷慷慨解囊。

谢云上发现,这些姓林的名字里偶尔有几个外姓,却没有一个姓谢的。她疑惑道:“为什么没有姓谢的呢?”

“怎么会有姓谢的啊?我们这个村叫林村,你看这少有的几个外姓的,还是因为本家人不在了,亲属给代捐的。”村长解释道。

谢云上半天没有回过神,莫恒山看着她失神的样子,试着问:“您方便把族谱给我们看看吗?”

老人颤颤巍巍地翻出族谱,族谱有好几年没修了,他说今年准备把族谱重新修一遍。莫恒山和谢云上分头开始查起,一百多户人家上至三代都在这里,却没有找到一个姓谢的。

谢云上却不记得父亲和爷爷叫什么名字。她绞尽脑汁地想,莫恒山看着她眉头紧皱的样子,伸出手抚平她的眉心,然后掏出手机给方安娜发了一条信息,不一会儿,他收到方安娜的回复。莫恒山依照方安娜给的名字找到“林怀远”三个字,很长时间没有移开视线。

谢云上问:“怎么了?”

莫恒山轻轻吁了口气,说:“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明明刚才全部认真看了一遍,都没有找到姓谢的人家。

莫恒山闭上眼,复睁开,他说:“我找到了林奈父亲的名字。”

这个回答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虽然心里做好了准备,在看到“林怀远”这三个字的时候,莫恒山感到后背湿了一片。他看向身边的谢云上,她垂着眼看着族谱上的字,莫恒山看向她的手,这一刻,出于一种本能,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谢云上抬起眼眸,两个人彼此对视,谢云上抿着唇,许久,对他微微一笑。她回握住莫恒山的手,对他说:“我没事。”

莫恒山这时才发现,不是谢云上的手在抖,而是他自己的手。

莫恒山的手机铃声响起,是方安娜。莫恒山没有接,铃声持续响着,谢云上从他的掌心抽出手,他的掌心全是汗。

“我想起来了,是有姓谢的人家,”就在两人愣神的间隙,村长突然说道,“但不在我们这个村。”

老村长担心自己记性不好,叫来年轻的村干部帮忙回忆。对方说,谢家只有几户人家,住在海边的一个岛上。那个岛因为长年受潮,那几户人家后来都搬走了,至于搬到哪里,因为时间太久,他们也不清楚。

“那座岛上是不是有一座灯塔?”谢云上问道。

“对,离灯塔很近。只是看着近,其实挺远的,开车要一个小时呢。”

谢云上终于明白了,她来对了地方,也走错了地方。她的家乡是临远,但不是谢雨哲给到的林村,而是那座离灯塔很近的岛上。

她决定去那边看看,年轻的村干部劝道:“我劝你们还是别去了,这几天都有大雪,路不好走,已经出了好几起交通事故。你要实在想找到那几户人家,等节后我帮你去户籍办打听一下,应该都有记录的。”

一直没说话的村长这时开口道:“落叶总要归根,我们临远人有这个习俗,无论走到哪里、走多远,死了都要回来,在这里安魂。我去山上的墓园给你们看看吧。”

那几户谢家人的祖先应该葬在临远,即使不记得父亲的名字,但谢云上知道已故的父亲应该葬在这里。她的内心重新燃起了希望,郑重地给村长道谢。

村长带着他们上山,尽管雪天山路不好走,他们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村长拄着拐杖,拒绝村干部的搀扶,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每天上山下山来回好多趟都不觉得累,现在老了身体不如以前,但这股气不能泄,一旦泄了,就离死不远咯。”

他说得轻松自在,脚步稳健,可见经常上山。旁边的村干部已经走得很吃力了,听了他的话,又挺直腰杆往上爬。一路上,莫恒山没有松开谢云上的手,他背着黑沉沉的包,一只手握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做登山杖,另一只手稳稳地牵着谢云上的手。即使在深冷的寒冬,他的掌心依然温如暖阳,让人感到安定。

他们终于到达松柏环绕的墓园。这一座山,放眼望去全是白色的墓碑,一排一排错落有致。这座墓园是后来建的,查有此户的基本上都迁进来了,除了一些很早离家联系不上的。村长轻声叹息。

“大概有十年了吧,这十年我们做了很多工作,寻访了很多户人家。我们村的、其他村的都一起帮着找,但还是会有遗漏。我们也不能确定能不能找到你们要找的人,但我们能做的只有这些。”

已经足够了。谢云上心想。眼看天快要黑了,村干部提醒道:“我们得赶在天黑之前下山,天一旦黑下来,大雪又把进出的路封了,很难找到下山的路,你们也不想在这里过夜吧。”

众人二话不说,开始分头找。姓谢的人家不多,且墓地是按照姓氏排名规划的,林家的在一起,谢家的自然也会在一起。

莫恒山问:“这里一共有多少个村子?”

“沿海的都在这里,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子吧。临远人葬山不葬海,这么说吧,整座山都是墓园。”村长说,“我过去几乎每天都上山,这些地方不知来了多少回,虽然记性不如以前了,但要找哪个村子的墓地还是能找到的。谢家离得最远人也最少,应该就是西南角的那块地方,我们去看看。”

村长带头往西南方向走,走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路程,看到了掩映在山坳处的一小片墓地,规模没有之前的大。村长确认了下墓碑上的字,说:“这应该就是谢家的墓地了。”

谢云上依言看过去,只见那里矗立着十几座墓碑。她走到每一座墓碑前,从祖辈的开始看起,一直到他们这一辈……

她很快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她自己的名字——谢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