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傅绎回了上善宫,一如往常那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因他桀骜不驯的性子,上善宫冷冷清清、无人问津。傅绎倒是乐得轻松。整日与顾艾下棋喝茶,陪她锻炼走路。

又数日过去,傅泽来上善宫看望傅绎。两人才见了面,香味扑鼻而来。傅绎顿觉头晕眼花,脸色泛白。傅泽见他面色不好,询问缘由,傅绎故作不知,只斜倚着门大口喘气。

傅泽见状,即刻扶傅绎进了门,命人请御医诊治。御医急急赶来,查看半天也找不到缘由。但见傅绎脸色越来越白,傅泽只好命御医速速回太医院,与其他御医商议傅绎急症。

待御医一走,傅泽在殿内来回徘徊,傅绎看着头疼,没好气地将人赶了出去。待傅泽一离开,傅绎的头晕很快得到缓解,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

黄鹂端了水进门,见傅绎躺在床榻沉思,将帕子沾了水,递给傅绎道:“主子,会是他么?”

傅绎神色有几分难过:“谁知道呢,也许是父皇呢。”

黄鹂道:“不管是谁,伤害你的人,必须要付出代价。”

傅绎笑道:“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黄鹂不卑不吭:“主子请讲。”

傅绎问道:“为什么大哥与父皇嫌疑最大,你却毫不畏惧?难道你不怕死么?”

黄鹂答道:“一日为仆,便是终身为仆,主子性命至关重要,其他不做多想。”

“你不多想,我却每日都在想。”傅绎轻轻一叹:“为什么他们要杀我……”

上善宫外,傅泽行色匆匆回了兰亭宫。在名城耽搁太久,他有太多事没有处理。傅绎突然又身子不适,让他放心不下。百忙之中,他必须要抽身前去陪伴傅绎,这意味着他将变得更加忙碌。

回了兰亭宫,傅泽便在殿内一直没有出来。直至深夜,殿内烛火一直未灭。卯时未到,烛火再次亮起。

冯江见之,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有几分复杂之色。

接连几日,傅泽每日处理政务之余,还前往上善宫陪伴傅绎。傅绎一日比一日憔悴,身形也渐渐消瘦。即使顾艾陪在傅绎身边,傅绎也再难露出笑容。

有一日,傅绎忽然握住傅泽的手,难过问他:“我会不会死?”

傅泽脱口而出:“不会,我会叫人治好你。”

傅绎眸子里尽是悲色:“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母妃了,她说见我在这世上可怜的很,想带我去一个快乐的地方。大哥,什么地方最快乐?”

傅泽紧紧握住傅绎的手:“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傅绎虚弱地歪着头,微微闭上了眼睛。不消片刻便睡过去了。

傅泽在床边陪伴良久,起身离开,满面尽显疲惫落寞。

顾艾盯着傅泽离去的背影,困惑不已。

凶手会是他么?如果是他,为何他如此悲伤?

如果不是,那身上香味又从何而来?

离真相越近,就越是扑朔迷离……

傅泽走后不久,御医也赶了过来。趁着傅绎睡去,悄悄为其把脉。这一次,御医给顾艾使了眼色,示意她到外面说话。

经过勤奋锻炼,如今顾艾已经能够行动自如,她快步走到御医身旁,与之来到院内。

梅树下,御医突然跪了下去。

顾艾大惊,急忙将御医扶了起来:“大人,这可使不得……”

“老夫无能,治不好二殿下的怪症。”御医哆哆嗦嗦道:“二殿下的日子没有几天了,他想做什么,都尽力帮他吧。”

顾艾吓得连连后退:“不可能,这不可能的。”

这时姜虎与王良恰从行宫外走进,听见顾艾的声音,再看御医胆战心惊的模样,瞬间明白怎么回事。王良按捺不住,一把抓住御医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主子到底怎么了,说!”

“大限将至。”御医战战兢兢回道。

王良抬起拳头就要朝御医脸上打,却被姜虎及时拦住:“休要乱来,这个节骨眼,你还想找事?”

“主子久病不治,他也有嫌疑!”王良怒道。

姜虎低声道:“你冷静些。”

王良低吼:“出了事,你要我怎么冷静。”

趁着两人争吵,御医一把推开王良,逃离了上善宫。

几人到了静心殿内,黄鹂端了茶水进门,与他们一起坐下。

“宫里如今谣言四起,说主子在民间染了污秽,这才一病不起。”黄鹂一边给几人倒茶,一边说道。

“顾家财物一律充公,府邸再无值钱物件,可抄家的大臣却留在府邸,似乎在寻找什么。”姜虎道。

“尚清嵘与甄柳回了兰亭宫,三殿下那边断了线索。”王良道。

几人聚在一起,将这些天发生的事说了出来。而后齐齐看向顾艾,顾艾道:“太子每日都来,再无他人。”

话落,几人脸色皆是一沉。

“项叔的人已陆陆续续进了都城,只等一声令下,便可杀进宫中。”姜虎道:“只是主子一直没有发令,项叔心急如焚,唯恐他会在宫内有任何闪失。”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项叔如此帮衬主子,宁愿冒着造反之罪。”顾艾突然发问。

姜虎道:“这我不知,我只知道项叔待主子向来极好。只要主子不愿意做的事,项叔从不强求。”

“你们认识项叔多少年了?”顾艾问。

“十年了。”姜虎道。

顾艾诧异道:“主子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出宫?”

姜虎轻轻点头:“他在这,一直不快乐。”

“这是为何?”顾艾不明白。

姜虎却是不说了,只沉默喝着茶。

顾艾急了,看向王良。

王良耐不住性子,索性说道:“宫中的人心思复杂,主子看不惯那些人,经常与之发生口角,后来他们总处处提防主子。宫里头,没有一个是主子的朋友。”

没有想到傅绎这些年过的竟是这种日子,难怪他会与爽快的公孙为成为朋友,也难怪他会将她看的如此重要。因为从没被真心对待过,因而碰到至情至性之人,就会格外珍惜。顾艾有些心疼,突然站了起来,匆匆往门外走去。

“干什么去?”王良在身后喊道。

“去陪他。”顾艾头也不回。

“我话还没有说完……”

王良话还未说完,只听砰地一声,门从外关上,王良挠了挠头:“叶草也有毛糙的时候啊。”

人已离开,黄鹂视线却一直落在门上,眼神有几分探寻:“她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得主子悉心照料,倾心相待?”

姜虎道:“她智勇双全、为救主子与刺客搏斗,躺在**数月有余。”

王良紧跟着道:“在这之前,她曾不顾凶险救我性命,险些与太子发生争执。叶草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黄鹂与他们认识时日并不算短,之前从未见他们夸过任何人。而今提到叶草,两人皆不惜赞美,这叫黄鹂心中有些不悦,冷哼一声:“这有什么,若是我在,我也会这样。”

姜虎却道:“在她起初跟着我们时,却是受尽奚落。因为身形瘦弱、武艺不精,每日只给我们洗衣做饭,做些粗活。”

“她是仆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应该。”黄鹂道。

王良脸色顿时不太好看:“黄鹂,我怎么觉得,你不喜欢叶草?”

黄鹂眼神闪了闪:“也没有不喜欢,只是看不惯主子为她做的太多。我来宫里这么久了,他却对我始终冷言冷语。”

“这不是很正常么。”王良道:“他对我们也这样。”

黄鹂心里头闷得要命,察觉自己方才失态,也不再多言,遂起身离开。出了门,她往上善宫看了一眼。她知道,这时顾艾定是在上善宫陪着傅绎。这行宫里所有的宫女都羡慕她,只有她能跟傅绎走的最近。曾经她也沾沾自喜,可是顾艾来了之后,她就再也不这样想了。看着每日傅绎与顾艾朝夕相伴,她多想成为顾艾。若是能陪他下上一次棋、喝上一次茶,她就是死也无憾了……

上善宫内,顾艾静静坐在傅绎床沿,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

为了找出真凶,这次毒下的很重。傅绎虚弱至极,连说话也变得很是吃力:“你怎么来了?”

顾艾道:“就是想陪着你。”

“你每天都在陪着我。”傅绎满面苍白。

“什么时候动手。”顾艾问。

“再等等。”傅绎想要回握顾艾的手,却发现抬手都变得困难了,尝试几次,只好作罢:“想要杀我的人,不一定是大哥。”

“那是……皇上?”顾艾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背,轻声问他。

原来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傅绎温柔一笑。缓缓闭上双眼,气息越发微弱:“还不清楚,所以要再等等。”

“看着你难受,我也不好过。”顾艾声音带了几分哽咽:“要不我把毒解了吧,总有别的法子可以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还想说话,却是困的连眼睛都睁不开,头一歪,便是沉沉睡了过去。

傅绎这个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那香料她才试过一次就难受得要命,而他却能忍耐这么久。虽然他嘴上不说,可身子总是自己的,疼不疼他心里知道。顾艾轻抚他的侧脸,柔声道:“总说我傻,你才是傻,有人为你试毒你不愿,偏要自己来。明知顾家浑水趟不得,你却非要去惹。你说喜欢一个人有什么好,什么都帮不了你,只会给你惹麻烦。”

这时也不知傅绎梦到了什么,眉头微蹙。

顾艾抚摸他的眉,他的眼。那蹙着的眉头才渐渐得以舒展。她又自言自语道:“你说喜欢我,到底有什么好?”

兰亭宫内,傅泽站立不安,忧心忡忡看着冯江:“江湖郎中找到了没有?”

冯江道:“还没有。”

傅泽心烦意乱,挥手将茶盏打翻在地:“废物!”

冯江垂首:“二殿下生性暴戾,郎中都唯恐治不好他会殃及自身,因此无论出多高的赏金,都没人来试。”

傅泽面色沉沉,半晌不语。

冯江又道:“下午御医来过,说二殿下活不了多久……”

“他来了为什么没叫我?”傅绎声音陡然高了几分。

“你在忙。”冯江道。

傅绎质问:“能忙到见御医的时候都没有?”

冯江张了张口,正欲说话,傅泽却是先他开了口:“滚出去!”

傅泽温文尔雅,甚少这般动怒,冯江只好退了下去。

然而才冯江走到门口,傅泽却又道:“冯江,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冯江慢慢转过身,看向傅泽道:“我这里有真话和假话,你想听哪一个?”

傅泽道:“自然是真话。”

冯江道:“二殿下的怪症根本不是污秽,是中毒所致。”

傅泽双手骤然紧握:“你明知道二弟对我意味着什么,为什么瞒着我?”

冯江不动声色道:“因为无药可解,即是说了也是徒劳。”

“无药可解?”傅泽疾步走到冯江面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冯江看了眼满头是汗的傅泽,拿出帕子递给傅泽道:“擦擦吧。”

傅泽却是不接,催促道:“快说。”

冯江只好道:“你只要明白,一切都是皇上授意就好。”

“父皇?”傅泽震惊道:“为什么?”

“其中缘由并不清楚。”冯江道:“我奉命办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傅泽细想傅绎出宫后种种遭遇,不禁后退几步,他颤着声问:“那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冯江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傅泽问:“哪些是,哪些不是?”

冯江坦白道:“赤偃两军的火药是我送的。”

他不过一个亲信,何来这么大的权利?说是他送的,这分明是父皇所赠。如果要杀傅绎的人是父皇,那他该如何为傅绎报仇,他能弑父么?傅泽面无血色,瘫坐在地:“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冯江蹲了下去,与傅泽平视:“二殿下与前朝太子如出一辙。”

前朝太子傅珅患有隐疾,故去之后,因是傅坤难过伤心,便一把大火烧去与傅珅所有有关的物件。冯江是如何得知傅绎与傅坤长相一样?傅泽心中疑问重重,却是惊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冯江继而又道:“早些年芳妃与前朝太子、顾韵、项卫关系甚好。芳妃不是没有可能怀上前朝太子的孩子。”

傅泽额上汗水更多,他抬手擦了一把,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如果真是这样,父皇就没有察觉么?”

冯江缓缓道:“芳妃貌美如仙,皇上一见倾心。太子故去不久,就将她纳入后宫。洞房那日,发现芳妃不是处子,询问缘故,芳妃只说无情郎抛弃了她。皇上贪恋美色,又见芳妃楚楚可怜,才不计前嫌与之相好。”

“这不过都是猜测,何以致二弟死地?”傅泽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去。

冯江快走两步拉住了他:“主子,你先冷静下来,这件事查不得。”

“怎么查不得……”傅泽话才说出口就顿住了。

这该怎么查?如果傅绎当真是傅坤所生,那这皇位他可还能继位?他记得顾韵曾有意让傅绎迎娶顾艾,莫非他是知道了什么?顾韵生性耿直,如果因此遭来杀生之祸,也不是没有可能。

傅泽思绪混乱,傅坤,芳妃、傅绎、顾韵这几个人,让他心乱如麻。如今朝中动**、奸臣当道,与奸臣周旋已是耗尽心力,若是再让那些奸臣听到风声,必会打着匡乱扶正的名义反叛。到时局势会更加动**、难以控制。而他处心积虑换来的太平,会瞬间付诸东流。他不甘心!

“主子,不是我们要二殿下死,是老天要他死。”冯江道:“他的存在太多。”

傅泽无力道:“你先下去吧。”

冯江告退。

诺大的殿内,只剩傅泽一人。他缓缓瘫坐在地,失神看着屋檐。不过短短一两个月,他先失去了挚爱之人,如今又要亲眼看着傅绎垂死挣扎。生在皇家有什么好?想爱的人不能爱,想救的人不能救……他紧紧抱住双膝,低声地呜咽。

这一夜,傅泽彻夜未眠。天色未亮,就动身前往上善宫。

顾艾整夜陪在傅绎身边,听见些许声响,回头去看。见傅泽憔悴进门。正欲开口询问,傅泽却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他缓缓走到傅绎身旁,见他脸色比昨日又差了些许,心头万般不是滋味。藏于衣袖下的双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

傅绎醒来时,看见的就是红着双眼的傅泽,他喘着气道:“你怎么来了?”

傅泽俯下身子,摸着他的头道:“来陪陪你。”

“你那么忙,以后就别来了。”傅绎虚弱道。

傅泽 心中难过,连语气也跟着悲伤几分:“以后我都不忙了,就只陪着你。”

傅绎笑了笑:“大哥,别这样,我不就快要死了么。是人总得死。”

傅泽轻声道:“是大哥无能,保护不了你。”

傅绎道:“大哥,天要我死,我怎能违背天意?”

傅泽神色黯然,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哥,临死之前,我想见见父皇。”傅绎低声道:“虽然他待我不算太好,可比起那些想要我死的人,他对我算是极好的。”

傅泽低下了头,心中五味陈杂,这世上真正想要傅绎的死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的父皇啊……

“大哥。”傅绎吃力道:“你能请他来么?”

“为什么不让三弟请。”傅泽艰难开了口。

傅绎叹道:“三弟看我不人不鬼的心烦,已是许久不来了。”

“今日我就叫他来见你。”傅泽眼眶更红:“你还想做什么,通通告诉我,我都满足你。”

傅绎眸子微垂,喃喃道:“我想活着。”

他想活着……傅泽紧紧捂住了脸,一声接一声的叹息。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傅绎活下去?

“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一定听你们的话,再不惹是生非。”说着说着,傅绎的眼眶也跟着红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要,只要能活着。”

傅泽抬起头来,看着床榻虚弱无比的人:“我再想想办法……”

说完,他疾步朝外走去。

待人离开,傅绎轻声道:“不是他,是父皇。”

顾艾静静看着傅绎:“如果你想哭,我可以借你肩膀。”

傅绎故作轻松:“如果你能吻我,也许我能高兴一点。”

话音才落,顾艾已是俯下身子吻住了他的唇。

傅绎浑身一僵,他不过是随口一说,她怎么真的吻他了?

蜻蜓点水的吻很快结束,顾艾羞红了脸,小声道:“还要如何做,你会更高兴?”

傅绎笑着摇头:“这样就足够了。”

他中毒太深,身子越发冰冷,方才顾艾吻他的唇,凉的让她心头一堵,这会儿只好再握住他的手:“这样还冷么?”

傅绎点点头:“冷。”

顾艾想了想,掀开被子,紧紧拥住他:“这样呢?”

这下傅绎的脸红了:“你不必这样……”

想到傅绎也许不好意思,顾艾就开口道:“要不我叫姜大哥来?”

傅绎哭笑不得,这个傻子!

“再近些。”傅绎只好道。

顾艾依着他,紧贴他的身子。很快他的身子就被顾艾暖热。他唇角微微弯了弯,由衷道:“有你在,可真好。”

“主子,如果皇上不是你的生父,你要如何做?”顾艾在他耳畔问道。

傅绎道:“如果他放下杀我念头,证顾家清白,那些前尘旧事,便都作过眼云烟散了罢。”

“如果他一心要你死呢?”

“那我也不会让他活。”傅绎困极,很快就闭上了眼。

顾艾轻抚他苍白的面颊,寥寥几字,他足以掀起腥风血雨。弑君之罪非同小可,稍不小心便会背上千古骂名。可是这一切,他似乎毫不在乎。

可是若是不在乎,为何他又会神色悲伤?尽管他不喜欢宫中的尔虞我诈,可亲人永远是亲人。如今要他死的却是至亲,他怎能无动于衷?那些冷静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他们一直想要一个真相,当真相一层层被揭开,伤口却再一次被血粼粼的撕开。

有多痛,有多难过,他一字不言,她却全盘皆知。

“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永远不会离开你。”她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铭德殿内,傅泽双膝跪地,看向正喝茶的傅坤:“父皇,儿臣恳请您给二弟一条生路。”

傅坤问他:“如果让他活着,你就必须死,你还会为他求情么?”

傅泽道:“我让他离开皇宫,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他不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

“够了!”傅坤脸色阴沉,俯视傅泽道:“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废了你的太子之位。你不要忘记了,傅津对这个位子,可是垂涎已久。”

傅泽唇齿微张,似有话想说,却又终究沉默不言。

傅坤面色紧绷,任由他跪在地上。

就这样过去许久,傅坤终是开口道:“地上凉,起来吧。”

傅泽却是不肯,双目通红道:“若是这皇位儿臣不要了,能换二弟一条命么?”

傅坤气地将茶盏扔在傅泽脸上,滚烫的茶水将傅泽脸颊烫的通红,傅坤指着傅泽道:“你这逆子!”

傅泽悲道:“二弟心思聪颖,知道宫里人不喜欢他,也故意与那些人疏远。他这辈子除了与我亲近,再不愿靠近任何人。如果我不为他说话,这世上就无人为他求情来了……”

“你给朕闭嘴!”傅坤怒道。

“父皇,二弟说他只想活着,只要能活着,他什么都不要了。”傅泽祈求道:“这皇位儿臣不要了,儿臣与二弟一起离开,今后会看紧他,绝不让他回到宫里,这样也不行么?”

傅坤一脚踹倒傅泽,怒道:“不要以为你有些本事,朕就不会拿你怎么样。”

“来人!”傅坤大声吼道。

殿外很快就涌入几个锦衣卫。

“将太子送回兰亭宫,好好看住他。”傅坤冷声道:“没有朕的命令,他不准踏出兰亭宫半步。”

很快,傅泽被锦衣卫请出了铭德殿。

殿内终于清静下来,傅坤心燥不安,不停捏着眉头。

一直沉默的张公公这个时候弯下腰,在傅坤耳旁道:“皇上,您当真要废了太子?”

傅坤叹了叹:“他贤德聪慧,又重情重义,朕为何要废?”

张公公长舒了一口气:“刚才吓死奴才了。”

傅坤再叹:“泽儿也是聪明,想做皇帝是真,想救绎儿也是真。可世上哪有双全法,能不负任何人?”

张公公细声细语:“方才太子却是说过要与二殿下一同出宫……”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傅坤道。

张公公道:“知太子者,莫若皇上。”

想到不久前傅泽说的话,傅坤微微摇了摇头:“泽儿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将来必会被感情所累。”

殿外忽然轰隆一声。

“打雷了。”张公公朝着窗外看去。

话才说完,瓢泼大雨就落了下来。

张公公急忙跑去关窗,傅坤看着张公公忙碌的身影,轻轻开了口:“春天来了……”

几日过去,傅泽再也没有来过。傅绎命姜虎晚上前去一探,得知傅泽被软禁在兰亭宫后,不禁怅然几分。

皇城外,项卫早已命人埋伏好,而傅绎却一直不肯动手,他想知道顾家因何牵连。也想知道在最后关头,傅坤会不会放傅绎一条生路。

连日来的阴雨绵绵,让傅绎更是不适。面颊又痒又疼,让他忍不住去抓。

顾艾不许他这么做,只要他一抬手,她就将其按住,若是痒的厉害,她就拿冷水擦一擦。她正擦脸的时候,傅坤就来了。

“绎儿,你还好么?”傅坤在傅绎面前坐下,关切问道。

这时傅绎已是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盯着傅坤。

傅坤很满意看到这样的傅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故作难过:“才几日不见,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傅绎吃力的张口,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傅坤回头看向顾艾:“他说什么?”

只听扑通一声,顾艾跪在地上,磕着头道:“回皇上,主子说,求皇上放他一条生路,他愿意做任何事。”

傅坤面色疑惑:“天要他死,他怎么活?”

顾艾再扣头:“主子已经知道来龙去脉,他说不管前尘旧事,他只看眼前。”

傅坤道:“即是这样,那便做一件事。此事一成,解药自然有。”

“请皇上吩咐。”顾艾垂首。

傅坤笑道:“杀了顾韵。”

顾艾猛地抬起头来,双眸蓦然睁大。

傅坤道:“有些事我不适合做,而他却是适合的。”

顾艾压下心中万般愤恨,只道:“主子如今已卧床数日,如今怎能杀人?”

傅坤轻描淡写:“他不能,但是王良跟姜虎却能。”

好一招借刀杀人!

傅坤从衣袖中拿出一颗白色药丸,递给顾艾:“这一颗,能让他多活几日。待顾韵一死,我就让他活下去。”

“好……”顾艾低声道:“我们会杀了顾韵。”

傅坤转过身,缓缓朝殿外走去。

傅绎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未能回神。

“主子,吃了它吧。”顾艾将药丸递到傅绎嘴边。

傅绎张口含下,歇息片刻,忽然放声大笑。

顾艾看着心酸,紧紧拥住了他:“主子,你还有我们。”

是夜。

姜虎与王良出了皇城,暗地与项卫汇合,将宫中消息说与项卫听。

项卫勃然大怒,命老九率领百位武艺高强之人,在王良与姜虎之后到达关押顾韵的地牢。

王良与姜虎先破开地牢大门,随后老九的人杀进地牢,将官兵通通杀之。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地牢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老九踩着满地尸身,一步步朝顾韵牢房走去。

地牢潮湿阴冷,其余牢房皆是空空。想这偌大地牢,只关押顾韵一人,他必是受了不少折磨……老九的眼眶再次湿了。

顾韵听见脚步声,痴痴回头笑笑,拍着手摇头晃脑道:“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昔日顾韵英姿焕发,而今却痴傻呆愣。老九再无法控制自己,狠狠朝地上跪了下去:“爹,云天来迟了!”

王良与姜虎俱是一愣,云天,什么云天?

顾韵嘻嘻笑着,一句话都说不出。

老九放声痛哭,跪着爬到顾韵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道:“爹,爹!我们离开这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顾韵呸了一声,朝他吐了口唾沫:“我才不傻,这儿是我家,我哪里都不走。”

“爹……”

“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可要喊人了。”顾韵惊慌看向四周:“你们……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王良跟姜虎面面相觑,本想将顾韵救出之后再安顿下来,可顾韵这般吵吵闹闹,带出去若是被人听见,反而打草惊蛇。正在两人想对策时,只见老九解下面具,将那张丑陋不堪的面皮撕下。

面皮下,赫然是本该死去的顾云天!

众人皆愣在原处!

顾韵紧紧看着顾云天,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伸手摸向顾云天的脸:“你……你不是死了么?”

顾云天道:“公孙为知我为人,将我从战场上救了回来。”

顾韵紧紧抱住顾云天,两眼是泪道:“天不亡顾家, 天不亡我…”

顾云天仔细查看顾韵神色,见他眼神清澈,毫无方才那般痴傻之状,就问:“爹,你根本没有傻,对不对?”

顾韵点点头,一张老脸尽是沧桑:“如果不装下去,我怕是早就死了。小艾说如果我在狱中遭遇不测,她也就不活了。为了她,我只能出此下策。”

听到这,王良最先忍不住了,他大声问:“顾小姐还没死?”

顾韵道:“是,她还活着!”

“小姐现在何处?”姜虎紧接着问道。

“我们先出去再说。”顾云天扶着顾韵,询问:“爹,你还能走么?”

“走不成了。”顾韵道:“我的腿已经被他们打残了。”

顾云天神色一暗,很快又道:“只要爹活着就好,以后,我当你的双腿。”

说罢,他将顾云天背在身上。一行人趁着夜色,赶往项卫住处。

项卫再见到顾韵,见顾韵满头白发、瘦骨嶙峋,不禁悲从心来。顾韵反倒安慰他,说人活着就是幸事。他将傅绎之事尽数说给顾韵,顾韵沉沉叹道:“有些事本能成为过眼云烟,可皇上揪住过往不放,还要杀害傅珅之子,害我顾家走投无路,我定要将真相公布天下,为傅坤鸣不平,为芳妃伸冤屈。”

屋内,顾韵将过往之事缓缓道出。

闻言,项卫连叹三声:“难怪傅珅死时,芳妃会一病不起。原来她爱的人,竟然是他。”

顾韵又道:“傅珅被下毒一事,芳妃也是暗中查了许久才知道。为此耗尽心力,一病不起。自知气数将尽时,她偷偷出宫来我府上,求我收下她书信。信中揭露傅坤下毒杀害傅珅,又逼她为妃之事。她跟我说,如今大局已定,她一介妇人无法扭转乾坤。可傅坤身性多疑,傅绎眉眼与傅珅越来越像,傅坤也许会痛下杀手……”

“所以太子死后,芳妃苦苦求我,让我离开皇宫,请我暗中培植势力。”忆起往事,项卫唏嘘不已:“她说将来若是有朝一日能够见到傅绎,务必照顾好他,尽力满足他想做的事。”

“是。”傅绎道:“最初她先求我离开。我告诉她,求我不如求你。你是武将,打仗带兵是长处。如果傅绎真有意外发生,你定能保护好他。”

“这些事,当初为什么不与我说?”想到当年芳妃与太子所承受的冤屈,项卫就痛心不已。

顾韵仰天长叹:“傅坤登基后国泰民安,待芳妃与傅绎又还不错。那个时候,你叫我怎么说?”

“这……”项卫又是一叹。

顾韵道:“如果不是傅坤赶尽杀绝,这个秘密会被我一直藏在心底。”

“苦啊!”项卫感慨:“傅坤不仁,也别怪我们不义。等二殿下一声令下,我们就开始攻城。”

傅绎道:“芳妃写的信,就藏在明珠阁顾艾住的屋子房梁。等你们捉住傅坤,这封信就能昭告天下。”

“我这就将消息告诉二殿下。”项卫提笔写信,唤来白鸽,将信带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