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九别院外,众多侍卫目瞪口呆看着院内。傅绎拨开人群走了进去,一眼看见正将谢川大卸八块的傅津,他面无声色的用剑砍着谢川的身子,手起剑落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异常清楚。满地的鲜血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诡异,犹如烂泥一般的尸体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心惊肉跳。

傅绎捂住口,吞了几次口水,才忍住隐隐作呕的念头。他疾步走上前,拉住傅津:“够了,已经大卸八块,足以撇清你与谢川的关系了。”

傅津一把推开傅津,恶狠狠道:“大卸八块还不够,该碎尸万段才足以泄恨。”

傅绎被他推的踉踉跄跄,退了好几步才得以站稳。看着失态的傅津,他心中并不好受,想了想,走到傅绎身后,一掌打在傅津后颈。傅津只觉两眼一黑,往后倒了过去。他及时将傅津扶住,又将其背上身,往院外走去。

傻站在外面的侍卫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来,只听傅绎道:“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误了其他事,至于谢川死因、以及三殿下为何对谢川这般,到时候你们全都会明白。”

虽然傅绎的声音不大,却有足够的震慑力。随着话落,那些侍卫各自散去……

回别院的路上,傅绎刻意走地得缓慢,慢到他有足够时间回忆傅津来将军府的这些日子。他们虽是兄弟,可二人关系却与仇人没什么两样,一旦见面就分外眼红,谁都不肯让对方好过,若是得了机会还**对方一把。这在从前都是家常便饭,他从不觉得有何不妥。可现在谢川一死,却觉得过往种种他有诸多不对。傅津有错,那他何尝又全部都是对的?他这个做哥哥的向来得理不饶人,从未退让半分……

回了傅津住处,傅绎将他小心放于床榻上,又为他盖好被子,在他身边轻轻坐了下来。

自打记事以来,傅绎从未主动踏入傅津的门,看着傅津入睡更是头一遭。奇怪的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并未有任何的不适,反而心有隐隐喜悦。或许谢川的死对傅津来说是折磨难过,可对他来说却是一个机会。他想,傅津跟他也许能够通过此事亲近几分。

外面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傅绎侧目看向窗外,侍卫都在清扫积雪,而府外更不用说,将士们必然也开始忙活。只有他和亲信最清闲,而这难得的闲暇时光、不过是因为在没有找到主谋之前、他只能被困将军府。

本以为只要傅泽出面,再狡猾的凶手也插翅难逃。而谢川的死让他明白,凶手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为了保住傅津,他只能暂时隐忍,假意相信谢川就是主谋。现在让他最奇怪的是:明明谢川不是主谋,为何一被傅泽连夜审问就变了样……

傅津这一睡,就睡到了天黑,迷迷糊糊醒来时看到傅绎在身边,惊讶道:“你怎么在这?”

“陪你呗。”傅绎歪歪斜斜的坐着翻看闲书,头也不抬道:“你可真是无趣,竟是看一些兵法谋略,也不嫌累。”

傅津似是没听到傅绎说话,答非所问道:“我睡了多久?”

傅绎道:“五个时辰。”

“竟然睡了这么久?”傅津忙从**坐起。

傅绎眼皮子抬了抬:“你要干什么?”

“去府外……”

“大哥知道你睡下后,就带着冯江他们一起赈灾去了。”傅绎问见他脸色不好,将书随意扔在一边,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不烧啊,你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没有不舒服。”傅津道。

“那你怎么气色这么难看?”傅绎问。

“谢川死了。”傅津失魂落魄看向傅绎:“你让我怎么好过?”

傅绎揉了揉他的头,低声道:“三弟,在证据确凿的时候,别说谢川认罪自杀,就是他不死也得死。你我都想让他活着,可如果他不死、势必要牵连与你。倘若你被冠上谋杀皇子之罪,别说是你,就连你的母妃也活不成了,同时你所有部下都将流放边疆。但是只要你跟这件事没关系,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至于谢川的部下,最多也就扣罚俸禄,判个失职之罪。所以你应该明白,在这个时候我只能救你,谢川注定是主谋的替罪羔羊。”

傅津紧紧抓住被角,哽咽道:“我明白。”

知道傅津受了莫大委屈,傅绎此时却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于心不忍道:“要不……我抱抱你?”

傅津没有说话,而是紧紧抱住了傅绎的腰,时光在这一刻好像倒流了,倒流回两人还未闹僵的小时候,那时候只要傅津只要受了委屈,总会跑到傅绎面前要他抱……

傅绎轻轻拍着傅津的背,柔声安慰道:“不要怕,还有我。”

“谢川认识的赤国人是个大夫,当年战乱时,这个大夫曾经救过谢川。”傅津开口跟傅绎解释:“这件事一直都隐藏的很好,我也不知大哥是如何察觉。”

傅绎问:“那大夫现在何处?

傅津:“前些日子刚过世,谢川恳请我送他最后一程,我应允了。”

傅绎沉默片刻:“这么说,谢川前些日子在赤国?”

傅津嗯了一声。

傅绎道:“那大夫底细你可曾查过?”

傅津点点头:“仔细查过,他身份不假。因常年在外治病救人,已是多年没有回赤国,死前唯一愿望是能魂归故里,所以谢川才会带着那大夫的骨灰去了赤国。”

傅绎道:“他是赤国人,为何会救我们的人?”

傅津道:“说赤国残害太多人,他在为赤国赎罪。”

寥寥几语,却含了至高至上之情,傅绎叹道:“这大夫如今葬在何处?”

傅津道:“葬在他的故乡,那里早已荒无人烟,成为一片废墟。”

傅绎道:“这样多好,至少落的满身清净、与世无争。”

傅津看向傅绎:“你竟然信我说的这些话?”

傅绎笑了笑:“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必要欺骗我。”

傅津感动不已:“二哥,谢谢你。”

傅绎再度揉了揉他的头:“只谢我信你?”

傅津的眼眶红了几分:“还有三千万的银两。”

傅绎目光温柔道:“三千万够么?”

“差不多了。”傅津问:“二哥,你这么穷,哪来的这么多钱?”

傅绎避重就轻道:“若是不够就再跟叶草说,她会想办法找个合适的缘由给你拿钱。”

傅津又道:“谢谢二哥。”

傅绎笑的更欢,不停戳着傅津的头:“平时不是挺嚣张跋扈么,那股子劲儿去哪了?”

想起过往种种,傅津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再看向傅绎。

傅绎却是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衫道:“饭菜早为你备好,就只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叶草那边吃。”

“你没吃?”傅津问道。

傅绎揶揄:“受伤的人都没吃,我怎么好意思吃。”

傅津下了床,狡辩道:“我才没有受伤。”

傅绎也不与他争,转身朝外走去,傅津紧紧跟了过去。

此时外面没有再下雪,天上闪烁着几颗星子,傅津抬头看着夜空,忽而道:“该不会再下了吧。”

傅绎已是走到了叶草门口,见傅津傻傻站着,催促道:“快过来。”

傅津快走几步追上傅绎,两人一道进了门。

屋内,叶草正学着用木轮椅,叶草在她后面扶着。因为头一次用,她总是容易撞到东西。当她看到傅绎与傅津时,想要上前与他们说说话,哪知转动轮子太快,竟是撞到了傅绎的腿上。她连忙道歉:“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小心。”

傅绎眼底笑意浓浓:“我又不是泥人,撞一下也不会怎么样,你何必这么紧张。”

顾艾见他心情好,不免有些惊讶,原先她以为谢川之死傅绎多少会受些影响,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对着傅绎笑了笑,又看向他身后的傅津,关心道:“你还好么?”

如果不是谢川出事、傅津就是做梦都不会想到,在难过的时候竟然会是傅绎这边的人过来安慰。想那遥遥都城虽有他门客无数,他却深知此时那些人会定与他撇清关系,就因为他涉嫌谋杀皇子……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起当初门可罗雀、而今荒草萋萋、冷冷清清的顾家,忽而感慨道:“曾经我见顾家下场太凄惨,一时忍不住为顾家说了话。而今谢川一死,我也成了孤家寡人,也不知日后会不会有人怜悯我,也为我说说好话。”

闻言,顾艾微微一笑,侧目看向身旁映月,轻声道:“三殿下都来了,还不去盛饭?”

“好,我这就去。”映月这才回神,对傅绎与傅津笑了笑,这才离开了。

顾艾转着轮椅想到桌边,傅绎却是推着她往桌边走去,傅津跟了过去。

方才傅绎没有摸到轮椅时还不觉有何稀奇,可这一碰就发现了它的与众不同,他并未急着入座,而是盯着轮椅仔细看了好久:“岑唯可真是不一般,这轮椅真灵活。”

顾艾趁势而上:“岑唯不仅会做轮椅,我身上的伤都好的七七八八了。”

傅绎眯了眯眸,扬声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为何要骗……疼疼疼!”

有些出神的傅津听到呻吟声,不由看向顾艾,只见傅绎的手正放在顾艾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他愣了片刻,不知傅绎这是作甚,哪有人会碰别人伤口,这不是让人疼上加疼么!正当傅津想要劝傅绎住手、却听傅绎先道:“不是说好的七七八八了?为什么一按就疼?”

被人当场戳穿,顾艾很是郁闷,小声道:“主子,你一定要在三殿下拆穿我么?”

傅绎愉悦道:“难道你想让我在大哥面前拆穿你?”

顾艾更是郁闷,小声嘀咕:“主子,你这是在欺负人。”

傅绎眉梢一挑:“你是仆,我是主,我想如何就如何。”

“你们关系可真好。”傅津突然开口道:“我与谢川也很好,但是从未像你们这样相处过。”

话才说完,又有几分悲伤,故而不再多言,只撑着头看向窗外。

顾艾轻声道:“以前我可比你惨多了,一无所有不说还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我以为此生大概就只能在黑暗中昏天度日,但是我还是遇到了主子。所以你看,人的一生有很长,你所看到的悲伤不会永远持续,就像眼前的黑夜不会一直存在。”

“你以前在做什么?”傅津转过头看向顾艾。

顾艾却是看向傅绎。

傅绎微微颔首:“说吧,无妨。”

得了傅绎应允,顾艾才道:“在顾家当侍卫。”

顾家啊……傅津沉思片刻,又问:“他们待你好么?”

顾艾道:“好,他们待府上每个人都很好。“

傅津问:“你相信那些事是真的么?”

顾艾回道:“空谈这些已是无用。”

是啊,的确无用。是与不是都已成定局,再纠结过去也是庸人自扰。想想顾艾从前,再看看现在自己,傅津倒也没有那般难受了,好歹他是皇子,即便再有坎坷,也比寻常人要好过许多,连顾艾都可以熬过去,没有道理他熬不过去,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微微笑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顾艾回之一笑:“谁让你是主子的弟弟呢,主子关心你你,我自然也会对你有所在意。”

话才落,映月就端着饭菜进来了。将饭菜端上桌后,她就进了里面的屋子。尽管她走的很快,也掩饰的足够好,可那双红肿的双眸却出卖了她。顾艾心中生疑,不知她为何哭泣,可傅绎与傅津二人还在这,她也不好过去看上一看,只陪着二人一起谈笑风声。

因是傅津心情不好,傅绎没有像往常那般叫他不痛快,而是说起了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所见所闻,傅津则谈起快意杀敌时的金戈铁马,虽二人所谈毫无瓜葛,气氛却说不出的祥和融洽。看着二人脸上洋溢的微笑,顾艾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

几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待傅绎与傅津离去时,映月从里屋出来收拾碗筷,顾艾见她面色如常,也不知该不该过问之前她为何哭泣,思了片刻,只开口道:“今日难得没有下雪,我看月色还算不错,你想与我一起看么?”

“外面冷,还是不去了。”映月端着碗筷出了门去。

映月的眼神躲躲闪闪,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面带笑容,就连喜欢的月色都不想去看,顾艾有些担心,不知映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与映月相识已久,她从不曾见过映月落泪,可今日却哭肿了双眸……

映月回来后,照顾顾艾躺下休息。正欲熄灯,顾艾却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回眸看看向顾艾,不解而问:“叶公子可是有事?”

顾艾轻轻一笑:“没事,就是见你心情不好,想要多陪一陪你。”

映月的眼眶再次红了,视线渐渐模糊不已,她哽咽道:“叶公子,我有好多话想与你说,可是我不能说。不是我有意要瞒着你,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艾道:“没关系,日子还长着呢,你可以慢慢想,等你想明白了再跟我说也不迟,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映月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夺眶而出,她急忙抬手去擦,明明是想对顾艾笑一笑,却是哭的更凶了:“为什么做人要这么难?”

顾艾道:“也许是老天为了考验我们吧,不经历苦难折磨,又怎能明白幸福快乐的来之不易?”

映月抽泣道:“叶公子说得对,我要如你一样勇敢才可以……”

顾艾却笑了笑:“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明日你还要早起烧菜做饭呢。”

“好。”映月抬手抹去脸上的泪,起身离开。就在快要进了里屋时,又回头跟顾艾道:“叶公子,我们会越过越好的,对不对?”

顾艾毫不犹豫道:“对。”

映月这才勉强露出微笑,转身进了里屋,躺下后却是翻来覆去也无法入睡,索性起身看着夜空的皎洁明月。

而另一个屋檐下,也有人在看着这轮月,那人轻轻一叹:“曾经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如今连见面说个话却难于登天。”

傅泽想起故意提着茶壶去灶房,足足待了快有半个时辰才得以与映月见上一面,而那朝思暮想的人、却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惊的花容失色,仿若他是害人蛇蝎,是洪水猛兽。在她夺门而出时他失控地将她困在屋内,他问她为什么要逃,为什么连朋友都不愿意跟他做,为什么她能对着将军府上所有人微笑、却独独连看他一眼都不能。

谁知她一下子就哭了,她说他们无缘无分,她无法做到明知他的心意时还要对他微笑,怕他会心存念想……他必须承认她说的都对,毕竟他对她坦诚心扉过。可是实话却太过伤人刺耳,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心中五味陈杂,是不甘、是寂寞、更是失落。她连妄想都不愿给他一分,他又如何能做到心平气和?

太过压抑之下他紧紧捏住她的手腕,却未曾拿捏力度将她手腕捏的一片淤青。待他惊觉后急忙松开她,问她为什么疼却不知道说出来,她也不说话,就是眼泪汪汪的盯着他。那目光里有委屈,有难过,还夹杂着几分心酸……后来的他落荒而逃,不知要怎样再面对这样的她。

他只想看到她的笑容,只想再听一听她的琵琶声,他不想伤害她,更不想让她为难。可人生在世,却更多是身不由己……

翌日,碧空如洗,日光洒满了整个院子。顾艾一醒来就慢慢下了床,坐着轮椅来到了窗边,这久违的日光让她笑容满面。

因是昨夜无雪,院内侍卫早晨便清闲许多。三三两两站在一起,一边值守一边闲聊。

顾艾原本只想晒日光,却突然听到外面有人道:“真是想不到谢大人竟是谋杀二殿下的主谋,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小声点,当心被人听见拔了你的皮。”另一人低声道。

那人声音果然小了几分:“要我说,最可怜的就是三殿下,他那么信任谢大人,结果谢大人却犯下这种逆天大罪。”

“是啊,虽然二殿下与三殿下向来不和,却到底是亲兄弟,就算有再大仇恨也不至于弄个你死我活,谢大人怎还当真了。”身旁人小声问道。

“谢大人想杀二殿下,会不会是三殿下授意的?”那人的声音更是低了几分:“谢大人就算再胆大、那也不敢谋杀二殿下吧?那可是株连九族之罪……”

“谢大人哪有亲人,不就只有三殿下么。”身旁的人立刻打断了他的话:“谢川谋杀皇子之罪已是盖棺定论,你可莫要再胡说八道,当心让人听见惹祸上身。”

“是,是。”

“我们去那边转转。”

“好。”

脚步声渐远,顾艾看着窗外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撑腮凝思许久,终是轻轻一叹。虽然傅津险些扣上谋杀皇子之罪,可他却始终有傅绎陪伴左右。而同样被陷害的顾韵,却在出事之后孤苦伶仃,落个神志不清的下场……

岑唯进来时看见顾艾一脸沉思,就笑着问她:“想什么呢,连我敲门都没有听见。”

顾艾将思绪压在心底,故作轻松道:“许久没有见到这么大的太阳,我想出去转转。”

“那就去。”说着话,岑唯就已走上前,推着轮椅上的她就往外走。

顾艾太久未曾出门,此时有些紧张道:“外面冷不冷,我要穿什么出去?”

两人在门口停下,岑唯又回身将床榻的棉被抱了过来,将其盖在顾艾身上,自信道:“这样肯定不会冷。”

顾艾当下不乐意了,她一个人在屋子里怎样都行,可出门还要裹着棉被,门外那些侍卫定是要笑话她。她涨红着脸,使劲儿摇了摇头:“我不想出去了。”

岑唯一脸不解:“为什么?”

顾艾紧紧紧攥住被子:“我不要这样出门。”

岑唯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她何出此言,俯下身子看着她道:“你现在是英雄,英雄就算再奇怪,也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顾艾有些难为情:“反正我就是不要这样出门。”

她这般执拗,岑唯倒是没辙了,只好道:“那好吧,你等一等。”

“等什么?”顾艾话才说完,就见岑唯推开门跑了出去。

门外虽是无风,却有寒气袭来,冷的顾艾忍不住打着寒颤,更是裹紧了身上的棉被,忍不住小声抱怨:“明明这么大太阳,怎还这样冷,跟南方一点都不一样。”

门很快被人从外面打开,顾艾抬头去看,见来人是傅绎,他手中拿着貂裘和手炉,她不用想都知道拿这些是做什么的,尴尬道:“岑唯真是的,干嘛要跟你说。”

“不想让他跟我说,那你想让他跟谁说?”傅绎走到她身边,将手炉放在她手中,又将棉被抱起来放回床榻、为她盖上貂裘,推着她往门外走去。

明明她是仆人,他是主子,可现在却是主子照顾仆人,这若让那些侍卫看了必然要说她不合规矩,她急急拉住傅绎的胳膊:“主子,我不想出去……”

“闭嘴。”不待她将话说完,傅绎就沉着脸色打断了她。

顾艾最怕惹傅绎生气,也只好不再吭声。待门一打开,顾艾生怕看到别人异样眼光,立刻低下了头。傅绎见她这般,唇角微微一扬,推着她出了门去。

知道她怕人笑话,他迅速推她出了院子,往东走的小道上并无侍卫值守,他刻意走得很慢。

有貂裘在身,有手炉在手,顾艾并不觉得有多冷,也许有傅绎陪着她,她甚至都觉得此时的日光带了几分暖意。

“喜欢么?”傅绎忽而开口问道。

顾艾没有回他,头低的更甚。

傅绎却是笑道:“就算你不愿说,我也知道你是喜欢的。”

“你怎么知道?”顾艾问。

傅绎指了指她的嘴角:“它出卖了你。”

顾艾恼羞成怒:“谁让你看我。”

傅绎心情大好:“长着不让人看,何不蒙着面纱?”

顾艾郁闷道:“强词夺理。”

傅绎扬眉道:“我这是据理力争。”

看见傅绎这般高兴,她也不再装作生气的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

自从顾艾受伤之后,两人甚少单独相处,此时傅绎无需担心像在顾艾屋内那样随时都可能有人来,故而说话也随心所欲了:“等我们离开名城后,你想去哪儿?”

顾艾想也未想:“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傅绎又问:“倘若我要去你想去的地方呢?

顾艾认真想了一番,郑重其事道:“我想去皇宫。”

傅绎的笑容少了几分:“你是怕我会出事?”

顾艾轻轻点了点头:“是。”

傅绎由衷道:“你永远都在关心我。”

顾艾问:“这样不好么?”

傅绎俯身看向她,见她眼底是浓浓笑意,他认真道:“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我就越不想让你离开。

顾艾亦是认真道:“只要你不想我离开,我就永远一直陪着你。”

傅绎无奈道:“那映月怎么办,就算你愿意一直做我的仆人,可映月愿意么?”

顾艾抿了抿唇,一时之间不知怎样回答他,在她看来,映月迟早是要离开她的。只是最近发生太多事,她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缘由……可是心中所想又不能跟傅绎明说,她只能开口道:“无论如何,你最重要。”

仅仅八个字,让傅绎感动不已,即使她不说、他心中也明白。可是她说了,他就感到空****的心瞬间被填满,这了无生趣的冬日似乎也变得有趣许多,就连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不快也一笔勾销了。他道:“在我心中,你也很重要。”

“跟王大哥他们一样重要么?”顾艾问。

傅绎缓缓摇了摇头。

顾艾垂头丧气道:“好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傅绎眉眼间都是笑意:“虽是与他们不一样,可却是与大哥与三弟一样重要。”

顾艾一下抬起了头:“没有骗我?”

傅绎点点头:“没有骗你。”

跟傅泽傅津一样重要啊,这岂不是将她当成了家人。顾艾欣喜极了,笑的眉眼都弯了起来。原来不知不觉间,傅绎已将她看得这样重要……

“叶草,大哥应该很快就会走了。”傅绎忽而又道:“可谋杀我的真凶却始终找不出来,就连大哥也找不出来。你说,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顾艾惆怅道:“不仅太子查不出来,还死了谢川。”

傅绎惋惜道:“如果不是谢川跟赤国大夫有所往来,大哥也不会确定他就是主谋。”

顾艾脸色微微变了变:“谢川如何认识赤国人?”

傅绎将傅津所言一字不差说与顾艾听,顾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顾逸写给她的信还历历在目,说朝中有人与赤国人暗中勾结,涉嫌杀害朝中大将顾云天,更有傅绎与老九所中之毒完全一致,这说明此人不仅想要杀害顾云天,还要杀害当朝皇子。她心中担忧害怕,却不敢将顾逸所言全盘托出,只挑其中一两句道:“主子,老九的毒不是一两种毒草造成,其中有三种毒草来自赤国,我想那位赤国大夫可能并不简单。”

闻言,傅绎脸色凝重不少:“如今三弟没有理由欺骗我。”

顾艾道:“如果是那个赤国大夫欺骗了谢川呢?”

傅绎道:“你是说谢川有可能暗害我与顾云天?”

顾艾一字一句道:“是与不是,一查便知。”

傅绎眯了眯眸:“是要查,只是这事,得交给三弟去查。”

顾艾有些不放心:“叫上姜大哥跟三殿下一起,我现在除了你的人之外,谁也不敢相信了。”

傅绎道:“好,待大哥一走,这件事立刻就去调查。”

顾艾忧心忡忡:“可千万别再出任何岔子了。”

傅绎道:“就算出了岔子,也绝不会让你再出事。”

顾艾微微笑了笑:“我有些冷了,咱们回去吧。”

傅绎推着她缓缓往回走去,一路上两人心照不宣的避开阴谋阳谋,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回了院子,顾艾看到侍卫正有序往外撤。那些侍卫经过他们身旁时,总会客气有礼的喊一声‘二殿下’、‘叶大人’。顾艾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称呼,一时面红耳赤,头埋得更低了。进了屋,傅绎还取笑她:“叶大人,他们与你打招呼,你怎不理人?”

顾艾蚊子哼哼:“我哪里是什么大人……”

傅绎哈哈大笑:“叶草,你真是太可爱了。”

“我是男子,才不可爱。”顾艾狡辩道。

话音未落,门就从外面被人打开,只见映月兴高采烈道:“听岑先生说你们出去了,本来我还不信……这可真好,叶公子终于不用闷在屋子里了。”

“非但不用闷在屋子,还可以与我们一起用膳,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热闹。”傅绎道。

顾艾歪着头想了想:“那还要叫上王大哥跟姜大哥才可以,不然我才不去凑这个热闹。”

傅绎有些为难:“他们还在关禁闭。”

顾艾理直气壮道:“我救你有功,就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么?”

傅绎头疼道:“我去跟大哥说一说。”

顾艾恃宠而骄:“要是太子不同意,我就推着轮椅去找他,就不信他连这点情面都不给我。”

傅绎连连说道:“好,好,我想办法让大哥同意,这总行了吧。”

顾艾这才绷不住面色,笑了出来。

见二人相处融洽,映月也跟着笑了。

为了能与顾艾一起用午膳,傅绎出来之后就直奔傅泽那儿。傅泽当时正在整理衣物,明白傅绎来意后,义正言辞拒绝了他的提议。这在他意料之中,好说歹说都未能成功,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说出是顾艾之意,傅泽这才松了口,同意那二人出了门。

傅绎打趣道:“没想到在大哥心中,我的话竟然还比不过叶草,这可真是伤我的心。”

“叶草比你听话懂事多了,至少不会闯祸。”傅泽不冷不热道:“别站在这里碍我的眼,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傅绎耍赖一般站在傅泽面前,嬉皮笑脸道:“我什么事都不做,就专门妨碍你,你能奈我何?”

“你……”

“我什么我?”傅绎来了劲儿,笑着说:“反正你连骂人都不会,更是舍不得打我。”

这般无赖的傅绎让傅泽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叹了口气:“你帮人的本事没有,惹人的能耐倒是挺大。”

“大哥,你什么时候走?”傅绎突然道。

傅泽问:“道路通畅后就走,怎么,这么快就想赶我走?”

傅绎瞥了他一眼:“就不能将我往好里想?”

傅泽淡淡笑了:“你在我这就一直没好过。”

傅绎一点也不生气,大摇大摆的出了门去。

傅泽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整理衣物。

用午膳时所有人都在,顾艾躺了一月有余,再入席用膳时,她心里很是高兴。她左手边坐的傅绎,右手边坐着映月,依次是王良、姜虎等人。她看的出来,这布局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她看向傅绎道:“谢主子。”

傅绎却是看向傅泽:“没有大哥,我可不敢做主,要谢还是谢大哥好了。”

顾艾又跟傅泽道:“多谢太子。”

傅泽温声道:“你护主有功,若是连这点要求都不能满足,岂不是显得我太不近人情?”

顾艾趁机又道:“不如解了他们的紧闭吧,关了这么久,他们也该知道错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王良跟姜虎,不停冲着他们眨眼睛。王良跟姜虎立刻会意,异口同声道:“是,我们知错了。”

傅泽看了一眼顾艾:“你这是很会得寸进尺。”

顾艾讨好一笑:“王良与姜虎与我情同手足,三殿下有难时,主子愿挺身而出。我作为仆人,又怎能对自己手足熟视无睹。”

傅泽早就知晓顾艾能言善辩,若是此时不答应,则显得他不通情达理了,他道:“即是如此,那我就成全你的手足之情。”

说罢,又看向姜虎与王良二人,开口道:“你们应该好好感谢叶草。”

“是。”二人齐声道。

傅泽又道:“二弟,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招纳贤士,有叶草这么一个好仆人。”

傅绎得意洋洋:“三弟要拿一千精兵与我换,我笑他痴人说梦。”

傅津点了点头:“我当时以为你傻了,哪知原来是我小看了叶草。”

叶草被三位皇子当面夸赞,脸一下就红了,只低着头一个劲儿的吃着菜。

只听傅泽忽而又问:“听公孙为说,老九的病总也不见好转,叶草特意请了岑先生过来一看,如今老九怎样了?”

傅绎道:“据岑先生所说老九应是活不过一个月,现在服用的药不过都是延缓死期。”

傅泽面露几分可惜:“老九戎马一生、为江山历下汗马功劳,不该就这样死去。我这些日子好好想了想,若是岑先生治不好老九,我就带他回都城,让宫里的御医为他诊治……”

“大哥,老九身子虚弱,已是禁不起舟车劳顿了。”傅绎声音低沉了几分:“老九的病发现的太晚,待我们知晓时已为时晚矣。如今他连屋子都出不去,何谈去那遥远的都城。”

“得的什么病?”傅泽问道。

傅绎轻轻摇了摇头:“不知。”

“临走之前,我想看看他。”傅泽叹息一声。

傅绎犹豫道:“老九如今心性古怪,只怕你去了之后也是添堵。”

傅泽道:“无妨。”

傅绎道:“那我回头跟岑先生说一声,如今老九还算信任岑先生,由岑先生来说的话,也许老九会待你好一些。”

“岑先生为什么没有一起用膳?”傅泽又问。

傅绎笑了几声:“许是看医书入迷了, 不小心忘了时辰。”

傅泽微微有些好奇:“你与岑先生认识时日不长,却是知晓他不少脾性。”

傅泽看了一眼顾艾,摇着头道:“没有办法,谁叫岑先生是叶草的朋友呢,我总得关心一二才是。”

正埋头吃饭的顾艾郁闷道:“这也怪我?”

傅绎乐道:“就怪你。”

顾艾急了:“你这是欺负人。”

傅绎:“就欺负你。”

顾艾愁眉苦脸:“才救了你命,你怎么能这样待我……”

“继续吃你的吧。”傅津忍不住打断了顾艾,挑了一只虾放到顾艾碗里:“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你们情比金坚,不要再演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笑出了声。

雪灾来临时,在场的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如今雪灾过去,又有叶草与傅绎两人拌嘴吵闹,让他们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就连傅泽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