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月回了屋子,正见岑唯欲要出门,她忙小声问道:“叶公子睡下了?”
岑唯点了点头。
映月蹑手蹑脚走进顾艾,见她熟睡的容颜,忍不住傻傻笑了起来。
看着顾艾睡去之后,岑唯才提着木箱往老九屋子走去。
这些日子老九虽是未曾出门,每日却严格按照岑唯要求进行训练,如今身手已变得利落许多。岑唯进门来的时候,老九正搬着方桌来来回回的走着。
岑唯挥了挥手,示意他停下。
老九主动走到岑唯跟前,张开口让他看,药丸在口中已经化了一半,证明他在好好用药。
岑唯将木箱打开,箱内整齐有序放着一排排瓷器小瓶。小瓶上贴有字条,老九弯腰凑近一看,见上面赫然写着:治嗓、调理、解毒等字眼。老九看向岑唯,哑声问道:“你以后不来了?”
“我想来,但是以后怕是来不成了。”岑唯看了一眼老九,自打他独自行医以来,老九是他第一个耗费时日最长的人。眼看着他从奄奄一息变成能够站坐行走的人,他心里无不感到欣慰自豪,尽管这份荣耀并不是他一人独享,他由衷道:“待你自由那时,真该好好谢谢我师父。”
老九苦笑道:“这条命早该交了阎王爷了,还谈何自由?”
岑唯劝道:“你可是副将,怎能轻易被打败?若是老天待你不公,你该奋力反抗,而不是低头认命!”
“反抗?”老九摇了摇头:“你经历太少,怎知这世上有太多事与愿违?”
“我是经历的少,可我师父却是经历太多,在他身上有生离死别,有乐极生悲,他曾富贵荣华如今朝不保夕,曾有鸿鹄之志而今不过苟活于世……”岑唯越说越是为顾逸愤愤不平,他握紧了拳头道:“师父是我见过这世上最温柔的人,哪怕天下人都负他,他也不愿看见天下大乱。”
老九道:“那你师父是个英雄。”
岑唯道:“可不是么,他就是英雄。”
回想顾韵一生,老九坦诚心扉道:“我爹以前也是英雄,可如今却过的猪狗不如,生逢乱世,还是不要做英雄的好,这样就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有杀生之祸。”
又是杀身之祸!
这是岑唯第三次听到杀身之祸,为什么这些人都喜欢将它挂在嘴边呢,岑唯浑是不解,却再也没有第一次听到的时候那般震惊了,只是老九遭遇太过坎坷,竟与他师父如出一辙,许是想到了师父,岑唯看向老九的眼神也变的亲切不少:“如果你爹真如你所说是个英雄,你更应该振作起来,这样才有机会为你爹平反。”
老九静静看着岑唯,却不再言语。在他看来,岑唯还太过稚嫩,即便说得再多,也无法与他感同身受。
岑唯见他沉默,以为他在黯然伤神,一边弯腰从箱子里拿东西,一边跟他道:“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扛着呢,你也别庸人自扰,先把身子养好了,日后若有机会能为父伸冤,也好有个力气不是?”
这番话倒是对老九有些作用,黯淡无光的眸子里渐渐明亮不少。
岑唯从箱底翻出来一张人皮面具,那面具与老九的脸一模一样,老九见之惊道:“你如何会画人面,又从何处找来人皮?”
“现在雪灾那么厉害,想找个死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岑唯见他正处于愣神之中,知他为人皮而晃神,不由得意几分,颇为自豪道:“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你想的厉害许多?”
老九道:“是。”
被人夸赞,岑唯更是得意了,连说话都变得轻快几分:“现在我要为你换下人皮面具了。”
老九却道:“我自己换就好。”
岑唯知他心中顾虑,跟他解释:“你若自己贴面具,万一再碰到与我这样懂行的人,必是一眼就能看穿你的秘密。你放心,我既然现在没有把你的秘密说出去,以后也绝不会与他人说。”
老九再看岑唯,见他满面诚恳、目光清澈。与岑唯接触的这些日子里,老九早已把岑唯这个人摸的通透,除了在医术上固执强硬之外,其余事情一概温柔的很,这样的人心思单纯,口中所说就是他心中所想。他正欲解开面具,却忽然看见岑唯指天为誓:“我岑唯若是敢透漏你的秘密,就叫老天惩罚我不得好死。”
“我有秘密在身,你为何还愿意帮我?”在这个时候,老九忽然开口问道。
岑唯不假思索道:“生而在世,谁没个难言之隐。比如我师父,还比如小草,但是他们都是好人啊。”
这想法在老九看来太过幼稚,可奇怪的是他却没有反驳。感慨世间还有如此单纯的人时,已伸手将面具摘了下来。
待岑唯看清老九的真容时,惊的连手中面具都掉在了地上,他第一个反应是迅速跑到门口将门拴好,又来到老九跟前仔细瞧了又瞧,而后兴奋道:“顾云天,你竟然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这举动全然超过老九预料,岑唯指名道姓并不稀奇,毕竟他臭名昭著早已悬挂大兴的大街小巷。让他稀奇的是岑唯竟然会露出惊喜的神色,难道岑唯不该害怕么,一个乱臣贼子就站在眼前,是个人都应该退缩恐惧才对。
“你为何这般高兴?”顾云天诧异而问。
“我师父就是顾逸。”岑唯难掩兴奋之情,紧紧握住顾云天的手:“顾家沦落之后,师父每日抑郁沉沉,得知你与顾艾的死讯后更是消瘦万分。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他一定会很高兴。”
本事素不相识之人却因顾逸而有了牵绊,老九眼眶红了几分,他紧紧抱住岑唯,堂堂七尺男儿此刻委屈的像个孩子,他哽咽道:“我一心保家卫国,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更不可能会通敌叛国,我与爹都是被冤枉的……”
看着他沦落至此,岑唯也为之感到难过:“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老九靠在他肩上:“这样就好。”
连他这个只痴迷医术的呆子都知道顾云天所向披靡、英勇杀敌,可昔日骁勇善战的大兴良将现在却到这般田地,岑唯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眼前这人曾在他心里是伟岸又遥远的英雄,可英雄却落得有家回不得、有怨说不出的下场,那该得有多苦?他轻轻的拍着老九的背,想要给他安慰,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很快老九就松开了他,面色已是看不出任何波澜,在他面前坐下,轻声道:“帮我戴上人皮面具吧。”
“好。”岑唯从地上捡起人皮面具,俯身为他戴好,而后道:“其实你故意装作凶狠丑陋的模样,就是想要所有人都孤立你,对不对?”
老九一动不动的坐着,没有回他。
岑唯接着道:“因为你怕别人知道你是谁,更怕给别人带来不幸,是么?”
老九依旧纹丝未动。
岑唯又道:“你一定要相信,无论黑暗有多难熬,可黎明一定会来,任何龌龊脏脏之事都会在那个时候原形毕露,而英雄永远都是英雄,小人终究不过是跳梁小丑。”
老九张了张唇,却终是欲言又止,只是一叹。
那一叹中有太多悲苦、太多辛酸,压的岑唯几乎快要不能喘息。也许这个世道与他想的并不一样,他以为好人都会有好报,然而叶草、顾逸、顾云天却无一不是颠沛流离……
“二弟他现在好么?”老九突然问道。
胡思乱想的心因老九的话而收了回来,他道:“比原来好了很多,每日看医术、摘草药,只是依旧不理世事,整日隐于山中。”
听闻顾逸过得还好,老九难得露出几丝笑意。
见状,岑唯赶紧又道:“他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只要一做这道菜,他准会多吃半碗米饭。”
“以前明明不吃红烧肉的,还说看着油腻难以下咽,怎么现在却喜欢了?”
岑唯骄傲道:“那是因为我做的好吃,若是有机会,我也做给你尝尝。”
“好。”老九轻声道:“希望能等来那一天。”
岑唯肯定道:“一定会的,我陪你一起等。”
历经千帆、种种苦痛,他顾云天还能等到苦尽甘来的时候么?他看着一脸笑意的岑唯,心中严寒似乎因这个笑容而驱散不少。自从他成为老九之后,除却公孙为之外、所有都对他冷言讥讽,许是太久没有人对他温柔一笑、又许是岑唯与顾逸有所联系,他竟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岑唯又跟他道:“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所以你要乖乖藏好。除了治嗓子的药最后再用之外,其他一定要按时服用。还有,千万记住不要出门……”
“可是我想去看看叶草。”老九当然明白此时说这个太不合适,可心中执念却一直徘徊不去,他发自肺腑道:“自从出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我就只想看她看一眼,看过之后就立刻回来,这样行么?”
眼下为老九解毒是在暗中进行,刺客痴傻之症也在暗中进行,他担心将军府内还有奸人在暗处,若是此人道行在他之上,那让老九出了这个门,就无异于让他自寻死路。老九可是师父的大哥,若是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日后该如何跟师父交代。可老九想见叶草的心思却这如此浓烈,他又无法做到熟视无睹。思索良久后,他想出了两全其美的法子:“你去见叶草太过冒险,我让叶草来看你。”
“她不是一直在卧床静养么?”老九犹豫道:“我还是不要见她了……”
“无妨,人总躺在**也不好,给我几天时间,我带她来见你。”岑唯目光清亮、笑若春风:“只要你努力活下去,我会尽全力满足你。”
“谢谢你。”老九感激道。
岑唯道:“现在谢我还为时尚早,待你能用顾云天的名字与我说话时,再说那三个字吧。”
“好。”
“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岑唯转身离。
老九不便出门相送,只能看着他消失于视野之中……
岑唯才出了老九的门,正巧看见傅津与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缓缓走进院子。傅津低声与那男子交代着什么,只见男子频频点头,而后往傅泽的屋子走去,傅津则失神看着傅泽的门,
经过傅津身旁时,岑唯笑着跟傅津道:“三殿下,快些回去歇息吧,天寒地冻的生了病可不好。”
傅津忽然低声问:“岑先生,刺客痴傻可有蹊跷之处?”
有那么一瞬间,岑唯似乎觉得傅津之所以会站在原地,就是在等他过来,他道:“目前来看没有任何异常。”
傅津的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不要对任何人提起我话,就算有人问,也不要说。”
自从进入将军府,岑唯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秘密。来名城时他认为只要安心救人就好,可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才明白不光要救人、更要时刻警惕每一个人。看似和气的外在之下每一个人都各有所思、心怀各异。这府上除了叶草与老九之外,其余人他一概不认得,因为不辨忠奸,所以他只能保持缄默……
“这算是我对你的请求,好么?”
正当岑唯走神时,忽然听见傅津诚恳问道。
就算帮他保守这个秘密也没有关系吧,毕竟他什么也没有说,傅津从他这里也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岑唯心中这样想着,就轻轻点了点头:“好,若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你在向我询问雪灾时会不会有瘟疫发生。”
“多谢。”傅津抬脚往自的住处走去。
岑唯轻轻一叹,倘若不是他亲眼目睹、是绝不会相信英姿飒爽的三殿下、会有失意落寞的时候。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尘世啊,二殿下被刺杀、三殿下不再气概豪迈、顾家一夜坍塌……还有多少的阴暗是他没有见过的,还有多少的悲痛是他不能不能体会的,为什么太平祥和的盛世下,会有这么多的坏事呢?怀揣着太多疑问与不解,他也慢慢走了回去。
翌日清晨,傅津在屋内等待谢川过来,却是连早膳过后都不见谢川人影。谢川跟随傅津多年,傅津太了解他的为人,知他绝不会无故晚来。在屋内左等右等了许久,傅津终于决定去找谢川,去他的不合时宜,今天他要将心中疑问全都问个清楚……
谢川并不住在这个院子,因为住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已无闲置的屋子可以住,傅津就将谢川安排在原先老九住的别院。那儿离这尚有一段路要走,可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川,但在这之前他必须得叫上傅绎,这样傅绎就可以为他作证,证明他跟谢川都是清白的。他脚下生风转眼走到傅绎这儿,也不管他正念着书,将他拉起来就往外走。
这般毛毛躁躁的傅津让傅绎有些诧异,他被拖拽着出了门,挣脱了傅津,理了理微乱的衣袍道:“这么急着把我往哪儿带!”
“谢川那儿。”傅津低声道:“我心里很不踏实,有人想要挑拨我与谢川。”
傅绎嗤笑道:“ 你想太多。”
觉得傅津说法太过可笑,傅津转身又往自己屋子里走。
傅津一把拉住了他:“不管你信不信,都得陪我走一趟,难道你不想知道傅泽昨夜都与谢川说了什么?”
迈出去的脚步微微一顿,又转身看向傅津:“想是想,但是大哥不让你我过问刺杀案,最近他心情不好,我可不想惹他生气。”
“那你什么都不问,就站在一旁看着?”傅津有些急了:“二哥,你说过会站在我这边的。”
“杀我的人又不是你,你怕什么?”傅绎浑是不解。
傅津再度拉着他往前走去:“一时半会我与你说不清楚,你且跟我一同前去就会明白了。”
他们二人一起长大,傅绎还从未见他如此紧张过,去找谢川的路上,傅绎与他说说笑笑,想要分散他太过忧心的心思,但他却一直闷闷不乐。这让傅绎不得不重视几分,正欲询问谢川之事,迎面却匆匆跑来一个侍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道:“谢大人……大人他自杀了。”
傅津脸色立变,拔腿就往老九别院跑。
傅绎傻傻站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而傅津已不见人影,只有侍卫还哆哆嗦嗦跪在雪地上,他道:“起来吧。”
那侍卫吓得脸色惨白,抬头看向傅绎:“二殿下,谢大人天快亮的时候才回来,才不过两个时辰,怎么就死了呢?”
“我也不知。”傅绎心情沉重,也无心再开口说话,看了一眼吓得不轻的侍卫,轻声道:“地上凉,还是起来吧。别在受了惊吓以后再冻病了身子,这样太不划算。”
那侍卫懵了片刻,传闻二殿下凶狠暴戾,怎会有这样温柔的时候?晃神之间,傅绎已是不见了踪影。
当傅绎行色匆匆到了老九别院,一眼就看见站在谢川门口的傅津,他高声询问:“怎么不进去?”
傅津好似没有听见,只是失魂落魄站在那儿。
待傅绎走到傅津身旁也是一愣,虽然知道谢川已经死了,可他没有想到,谢川却是抱着自己的头颅正襟危坐与桌前。按律法规定刺杀皇子当斩立决,此时谢川将自己头颅割下,是想证明他有罪么?
傅绎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死法,侧目看向傅津,想知道傅津会作何反应。他正想问傅津打算如何处理谢川尸首,却突然看见傅津转身朝前走去,他抓住傅津手臂:“你去哪儿?”
“找傅泽,问问他是什么意思。先杀谢川,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了?”傅津语气沉沉,而面上却无喜无悲。
傅绎道:“你疯了,大哥不是无中生有之人,能找谢川夜谈,谢川必然有问题。”
傅津使劲推开傅绎,大声道:“疯的人是你,傅泽明明想看我们自相残杀,我提醒过你多少次,你偏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现在好了,现在谢川死了,你满意了?”
“他是你的亲信,为什么他死了我就会满意?”傅绎皱着眉头:“你这人就是太心急、又太多疑,所以跟谢川不能坦诚心扉,你若有疑问,当面问出来不就好了,为什么要一拖再拖?”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愿意相信我?”傅津愣住了。
傅绎冷哼一声:“我也只相信你,至于谢川可就不好说了。”
傅津脸色好看许多,有傅绎信任,他的理智也渐渐回来。傅泽从不会冲动鲁莽,谢川虽然很有野心,却不敢犯下这种逆天大罪。这其中一定有问题,至于问题出在什么地方,迟早都会叫他查出来。看着谢川如今尸首异处,傅津脸上划过几分伤悲,却也很快就收了神,往屋子里走进。
尽管傅津一言不发,可傅绎却能感同身受,谢川与傅津就如叶草与他,可如今傅津却不能显露丁点悲伤,否则就要惹来大祸。此时此刻傅绎感到力不从心,最近发生太多的事,每一桩都让人出乎意料。而这一切,都源于顾家出事之后……傅绎缓缓走到傅津身边,低声问道:“三弟,你与我说说心里话,顾家当真是罪有应得么?”
傅津道:“越来越多的线索指明顾韵与顾云天企图弑君谋反、勾结外敌。是不是罪有应得,岂是我能说的算?”
傅绎道:“越来越多的线索指明你想杀我,那我若说不是你,会怎么样?”
一时间傅津愣住了,没有想到傅绎会从顾家说到自己身上,这两者之间毫无干系,又如何能够相提并论?他垂眸看了一眼谢川,轻声道:“顾家是顾家,我是我。”
傅绎紧接着道:“三弟,你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但是很快你就会明白。”
“你何不现在就让我明白?”傅津反问。
傅绎亦是看向谢川,轻声道:“因为谢川一直没有死,我也无须坦露心迹。”
傅津再不说话,徒留一声长叹,只将谢川手中长剑抽出、紧紧握在手中,转身朝外走去。
傅绎在屋内伫立良久,面无神色看向谢川,此人与他毫无往来,只知深得傅津信任、两人形影不离。记得年少轻狂时,他无数次希望此人不得善终,以此让傅津心生难过,可这一天当真来临,他又深觉惋惜。世上难得一知己,只怕傅津日后再难开怀了……
岑唯提着药箱从顾艾屋子里出来,正巧看见傅津与傅绎走进院子,当他看到傅津手上鲜血急忙走到二人身边:“我给你看看手。”
经岑唯这么一提,傅津才发现手上沾了血迹,他在衣袖上胡乱擦了擦,摊开手给岑唯看:“不是我的血。”
岑唯放心不少,又问:“是谁受了伤,我去看看。”
傅津道:“不必了。”
岑唯疑惑道:“这是为何?“
傅津道:“已经死了。”
死人了?岑唯吓的退后两步,他喃喃自语:“要流多少血才会死……”
傅津却是听见了岑唯的低语,叹道:“谁知道呢。”
说罢,往傅绎屋子走去。
傅绎经过岑唯身旁时,低声道:“死的人是谢川,且尸首异处,下场不比顾云天好多少。日后在二弟面前切不可再提此事,以免惹他伤心。”
“谢川是三殿下什么人?”岑唯小心问道。
“亲信,关系如我与叶草。”说罢,傅绎也是一叹,紧紧跟上傅津。
院内侍卫都在扫雪,浑身僵硬的岑唯在人群里显得尤为瞩目,他用了好久才将其中关系想明白。先是有刺客闯入,而后傅津与公孙将军着手调查此事,后来天降雪灾,公孙为与傅津二人又去处理雪灾,调查刺客的事则由傅泽全权负责。而昨夜傅泽半夜审讯谢川,今日谢川就死了……岑唯再也做不到旁观者清,急匆匆往顾艾屋子里冲。
顾艾正在教映月认字,看到岑唯急匆匆的回来了,就问:“是有东西落在这儿了?”
岑唯摇摇头,急着开口道:“谢川死了,三殿下一定有问题。小草,你跟我走吧,我带着你跟老九远走高飞,他们太可怕了,你不要跟他们再有来往。在这里我根本看不清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我……”
“谢川什么时候死的?”顾艾打断了岑唯。
“傅津手上沾的血还很新鲜,该是死去不久。”
顾艾的心提了起来:“傅津什么时候去看的谢川?”
岑唯回道:“这我不知,只看到他们才谢川那儿回来。”
“他们?”顾艾想了想,又道:“还有主子么?”
岑唯点点头:“对。”
顾艾轻轻吐了一口气:“那就好。”
岑唯不解:“为什么好?”
顾艾笑道:“与你说了也是不懂。”
言语间并无取笑之意,但岑唯却有些郁闷,他闷声道:“小草,我也想懂。”
顾艾回道:“你治病救人的本事已是十分了得,若是再懂权谋之术,定是活不长久。”
岑唯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这是为何?”
顾艾一本正经道:“因为天妒英才啊。”
噗嗤!
一旁满脸担忧的映月此时不禁笑出了声。
这下岑唯更是郁闷了:“叶草,我拿真心待你,可你倒好,只拿我寻开心。”
顾艾笑意更浓:“谁叫你方才吓着我,害我以为三殿下当真有问题。”
岑唯道:“谢川都死了,难道还不能说明三殿下有问题?”
顾艾不答反问:“我受了重伤,姜虎跟王良却毫发无伤,这一定就说明主子对我漠不关心?”
“这与三殿下有何干系。“岑唯不懂而问。
顾艾娓娓道来:“当然有,两者之间看似紧密相连,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并非如此。谢川虽然是三殿下的亲信,假若犯下滔天大罪,三殿下却不一定是知情者。就如同我受了伤,主子不一定能够立刻发现。因为我除了仆人之外,同时还一个人。只要是人,难免会有自己想法,有些想法一旦根深蒂固,旁人很难左。”
“就连主子都不行?”岑唯问。
叶草道:“是。”
这下岑唯就明白了:“三殿下可能不是主谋。”
顾艾轻轻点了点头,又道:“这下你还要带我走么?”
岑唯摇摇头,笑着说:“不走了,你现在还有伤呢,舟车劳顿对身体不好。”
见岑唯短短时间内就改变主意,就笑着说:“岑先生可真像个孩子,想一出是一出。”
“才不是孩子。”岑唯立刻出声反驳,可话一说完就脸红了,他很快站起身朝外走去,才走到门口又回头跟映月道:“我比叶草还大了些呢,要论辈分,你还得叫我声哥。”
随着话落,人也飞快的出了门去。
映月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人,映月笑着跟顾艾道:“还说不是孩子,可大人哪有像他这样单纯的。”
顾艾道:“而他这样的人却也最珍贵。”
“是啊,叶公子真是好福气,能得岑先生这样的好友。”映月羡慕十足。
顾艾问:“你没有朋友么?”
映月道:“战火流离能吃饱喝足就算不错,哪有什么朋友。”
如此说来,映月处境比她还要可怜,至少在顾家没有出事之前,她一直都幸福快乐着,而映月却是忍受漫长的孤苦伶仃,就连此时信任喜欢的人都无法对她坦诚相待。顾艾心中有愧,不由脱口而出:“如果你愿意,我愿意成为你的朋友。”
说完,顾艾又觉得说的不够清楚,紧接着道:“最知心的那一种。”
映月笑的眉眼弯了不少:“叶公子,你早就是了。”
早就是了?顾艾心头一跳,万万没想到映月会说出此话,心中更是愧疚几分,竟是不敢再去看映月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过了良久,她突然听到映月说:“真是想不到,谢川竟然想要杀了主子。”
顾艾问:“你觉得谢川是怎样的人?”
映月道:“虽然听说他很冷血,但在我看来却并非如此。他虽杀过无数人,然而所杀之人皆是非奸即盗。若我有他那样的本事,也会如他那般为民除害。他对我也客气有礼,从不会随意打断我的曲声,若是恰好碰到难缠的客人,他还会出手教训。所以那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说道此处,映月不禁有些懊恼:“现在想来我真是愚昧”
听着映月说起谢川,她心中无限怅然。她不知谢川为人如何,但听映月寥寥叙述,竟是生出一番想要与之相谈的想法,只是人还未见便已离世,还扣上了谋杀皇子之罪。
“也许他没有这样坏。”顾艾轻叹。
“什么?”映月只见顾艾张张合合,却听不清她究竟说些什么,不由凑近几分。
这一问便是让顾艾回过神来,又改口道:“我想见主子了。”
映月站起身道:“那我这就去找他……”
“不必了,主子想必还有事要忙,等你们用膳时告诉他就好。”顾艾轻声道:“你还想识字么?”
映月害羞道:“只要你不嫌我笨。”
顾艾轻声一笑,将书卷从枕边拿起,跟她道:“离进一些。”
映月笑的快要溢出,坐在了床沿……
傅泽屋内,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放着谢川的长剑,三人静默无语。
杯中热茶早已凉透,傅泽盯着茶壶出神,傅津则盯着傅泽的脸看个不停。
傅绎看看傅泽,又看看傅津,见两人都不说话,索性站起来要走,但脚步还没迈开,就听见傅津急着开口道:“你去哪里?”
“回去睡觉。”傅绎不假思索道。
傅津面露几分急色:“不许走。”
“好吧。”傅绎竟是乖乖又坐了下来。
傅津诧异不已,不知傅绎现在唱的是哪一出。
这时候傅泽终于不再看茶壶了,而是看向傅绎,轻叱一声:“什么事你都要凑个热闹。”
傅绎不满:“我这怎么叫凑热闹,这叫关心。”
傅泽音色沉沉:“强词夺理。”
傅绎跟他理论:“一大清早我就被三弟拉去找谢川,跟我说要当面质问谢川为何会被你连夜审讯,结果发现谢川尸首异处。这摆明了是畏罪自杀,三弟嘴上什么都不说,可是我知道他心里在害怕。”
“害怕还会拿着剑来。”傅泽反问。
傅绎机敏道:“那是为了证明自己无罪。”
傅泽看着桌上长剑,问傅津:“你可知昨夜我都问了什么。”
傅津看向傅泽:“我也想知道。”
傅泽道:“城内出现刺客而未曾察觉是一,多个要处疏忽职守致使刺客有可乘之机是二,府上侍卫严密部署、刺客却仍旧得以接近二弟是三,而作为部署城内的谢川,却与赤国人多有往来是四……剩下的你还想听么?”
“不必了。”傅津紧紧握住拳头,对傅泽所言感到震惊,又愧又气道:“我将谢川当知己,他却如此负我,简直可恨至极,真该将他大卸八块拿去喂狗。”
“好啊。”傅泽温声道:“就这么办吧。”
傅绎的脸色变了变,看向傅泽道:“大哥,你一定是在说笑……”
“你看我像在说笑?”傅泽面色平和地打断了他。
但见傅泽神色认真,丝毫未有半分说笑之意,他一下子站了起来:“人都死了,大哥何必跟一个死人斤斤计较……”
傅泽猛地站起身,温和的神色顿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森森阴寒。傅绎从未见过傅泽这般姿态,不由愣了片刻。傅泽倾身向前,紧紧抓住傅绎衣襟,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如果不是叶草拼死救你,你早就不声不响地死了。区区一个谢川,却让我差点就失去你,你却说斤斤计较?”
傅绎被抓的喘不过气来:“大哥,我只是……”
“闭嘴!”傅泽抡起拳头就要打傅绎,却及时在傅绎的脸庞处停了下来,他目光沉沉看向傅绎,举起的拳头缓缓放下:“不要再为谢川说一个字,否则我绝不饶你。”
事已至此,傅绎不敢再言,唯恐再惹傅泽生气,只好点了点头。
傅泽垂眸看向傅津,厉声道:“还不动手,要我请么?”
傅津站起身就往外走。
“等等。”傅泽叫住了他,拿起桌上长剑扔给傅津:“用这把剑。”
傅津弯腰捡起谢川的剑,一字一句道:“好,我这就去办。”
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傅绎如坐针毡,拔腿要追,却被傅绎按住了肩。但见傅泽一脸怒色,傅绎不敢有所冲撞,只能讨好道:“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就让我去,我保证什么也不做,就站在旁边看着。”
傅泽怒气未消,沉声道:“不许去。”
一招不成,傅绎又来一招,他扯着傅泽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好大哥,我才不管谢川是死是活,我就是担心三弟而已,他就谢川一个亲信,不管谢川是不是死有余辜,他心里都会难受。”
傅泽看了他一眼,虽未再言,神色却是缓和不少。
眼见有戏,傅绎更是卖力几分:“你不是常常念叨我不近人情么,如今我都按着你说的去改,你怎么却阻止我了。”
“想去就去吧。”傅泽本欲毫不动摇,奈何他就吃傅绎撒娇这一套:“你也别怪大哥不近人情,倘若傅津不与谢川撇清干系,他很难自证清白。”
傅绎连连点头:“我明白。”
傅泽欣慰道:“明白就好。”
“那我去了?”傅绎询问。
傅泽轻轻点头:“去吧。”
一经傅泽同意,傅绎便迫不及待出了门去,傅泽盯着傅绎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