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县委书记有事先走了。

杨主席跟黄安介绍,这位城建局长德高望重,得到他的支持,一定能成功。

局长说,杨主席客气了,不过,杨主席亲自关心,县长又签了字,吴书记又拍了板,我们理应作为重点工程来抓,但得依法办事,上级查得很紧,有政策,耕地还得报上级审批。我们城建部门的职责,首先是规划,领导批规划,下达准建通知。县土地局依法从群众手里把土地征过来。目前大约也就是八千元一亩,加办手续费用,也就是一万一亩,你们想征用一百五十亩地,到时得缴纳一百五十万块。这些程序走到位,最起码也得一个月。

局长看了看杨主席,说,这期间,向群众征地一环节,最为重要,也得一定的时间。四方洼,属赵书记管,原来是杨主席。赵书记你是否认识?要不熟悉,还得让杨主席给你沟通。还有一关,要想加快进度,必须杨主席出头,协调好,召开个县长办公会议,把此项目定为县重点工程,到那时,工作开展就容易得多了。

叶紫说,县委吴书记不是已经拍板了吗?

局长没有吱声。

杨主席说,虽在一个县城工作,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但一提到找书记县长办事,确实有点麻烦,最主要的是要小心,要处理得当。好,局长说得很恳切,找县长、找赵书记两件事,就交给我吧?

说来也巧,这个赵书记,叫赵刚,就是李明凤的丈夫。毕业后任乡党委秘书,经人介绍,认识了明凤。赵书记那时,白白净净的,架着一副眼镜,显得很斯文。明凤一见,就把黄安给忘在脑后了,觉着赵刚就是自己的白马王子,马上就同意了,风雨雷电般结了婚,生一女儿,起名叫赵琼,长得水灵,已十多岁了,正在上初中。因为计划生育,也不能多生,只一个女儿,疼得像心肝宝贝。

赵刚弟兄两人。赵刚是弟,大哥是一名教师,也生一女孩,最后超生,又是一女孩,没办法结了扎。这一下,赵刚的父母就十分伤心,在农村抬不起头,看见别人家的孙子,眼泪刷刷地就往下掉。过年了,赵刚和明凤回家,刚进门,母亲就叹气,拉着小孙女的手说,你要是个孙子就好了。这下把明凤给惹火了,骂道,什么时代了,还这样封建,要是都跟你们一样的思想,国家还搞计划生育吗?父亲没吱声,等吃过年夜饭,一家人围着炉子边,一边烤着炭火,一边说着话,一边吃着东西,小孩子不受熬,先抱到**睡去了。

父亲问赵刚,今年怎么样?

赵刚说,今年可谓双喜临门。年初,添人进口,又有了一辈人家;年底,党代会选举,我被选上了党委委员,也算是迈了一大步。我那乡书记人很好,对学生特别重视,没送一分一文,就给我提拔了。

这是恩情呀,你可不能忘了。赵刚的父亲燃一支烟,看了看明凤,又看了看赵刚,趁老伴到厨房做汤圆时说话了。他父亲说,你娘说话,你和明凤可不要计较呀。现在的社会好,有吃有喝的,我们祖辈,为啥要儿?要儿是为了防老,老有所养。同时,那时,得有劳动力,没劳力在农村遭歧视,混不到饭吃。你祖爷爷本不是本地人,是从北方逃荒要饭来的,这地方有一地主姓胡,招你祖爷入赘,给了四斗田,从这四斗田,慢慢洇下来几十口赵姓。到了我这辈,生下你们兄弟俩,你大哥今年过年没回家,我心里就不高兴。你们老了,有国家养着,还要生儿子干啥?生儿不就是为防老吗?但反过来说,孔老二不就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吗?你娘是为你们想呀。我们死了后,有你们去爬坟头,去烧刀纸钱。你们老了后咋办?谁还给你们上坟?

赵刚说,我们可不是无后呀。科学测定,儿女都是父母的遗传基因,都是一样的,现在计划生育的标语不是写到家门口了嘛,上面说,女儿也是传后人。到二十世纪末了,女儿就是丈夫,男人得围着女人转呢。

赵刚的父亲把烟使劲揉,揉灭了烟火,也没有再说话,起身走了,睡觉去了。

从此,过年,赵刚与媳妇明凤也不再回家了。

赵刚在单位,一心扑在工作上,想方设法丰富自己,十多年来,进步很快,两年一小步,三年一大步。

杨主席调进城任政协副主席,赵刚就接了杨主席当书记的位置,现在已两年多了。这个乡离城近,有土地开发,经济条件很好。

第二天一早,杨主席就给赵刚打了电话,说是有事找他。

赵刚一听是杨主席,就称杨主席为老班长,欢迎来视察。坐下后,杨主席开门见山地说,王县长签了,想征用四方洼一百五十亩土地,希望你能做做工作。

赵刚说,听说是做墓地是吗?

杨主席说,不完全是。这不,是黄安,你们乡的老板,想报效家乡,回来投资,王县长已批示了,原文在此。杨主席把王县长的批文递了上去。

赵刚一看,是王县长亲笔,他心里就犯嘀咕。事是不假,但这事“老板”知道吗?赵刚就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杨主席说,这事是否要向吴老板请示一下?

杨主席说,昨晚在一起吃饭,吴“老板”亲自拍了板。

话语说得很重。

没想到,这一下正好戳到了赵刚的痛处,心想黄安也太托大了,县委吴书记接待了,自己还不知道,也没到乡里来,把我赵刚小瞧了。但赵刚表面上很热情,说,这事还用杨主席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不就成了吗?

杨主席说,黄安很讲义气,是难得的人才。我在当书记时,他投资贫困学生,设立奖学金,后又给本村投资五十万修路,百姓口碑很好。他不认识赵书记,又加之他们公司变故频繁,也没有时间回来专门拜会。现在好了,又要投资征地,又是本乡,有了机缘。杨主席又说,让我先跑一趟,看你忙不忙,不忙的话,再让黄安来拜会,请你在一起坐一坐。

赵刚年轻气盛,但杨主席资深,全县人所共知。杨主席以谦卑做人,口碑好。赵刚很婉转地说,哪里哪里。该是我赵刚请这位大老板的,他可是我们乡的骄傲呀。只是这多年一直没见过,久闻大名,如雷贯耳。赵刚把话题一转说,但在群众当中,也并非杨主席表扬的那样好。听说他打砸抢都干过,杀人越货,被判死刑。还不是党的政策好,留下他一条命。唉,我们的党真伟大呀。这种人也能致富?别看在群众中施点小恩小惠,那是在跟我们争取群众基础。群众说他好,却忘记了他的劣迹。群众看问题毕竟肤浅,可我们不能这么去认识,否则就会犯错误。

杨主席听赵刚一说,觉得有了问题,心想还是直说的好,让赵刚知道县里的意图。于是就说,这可是吴书记亲自拍板的,你可得想清楚呀。

赵刚想自己说得也太直了,虽是心里有气,也不能没涵养。就拐了个弯说,吴书记拍板的是征地,但怎么用没说。我作为党委书记,知道讲政治,跟领导保持一致,请老班长回去跟两位领导说,我支持。只是这黄安,最近就没时间见了。

赵刚并非不了解黄安,他虽不太知道,但也隐隐约约知道一些明凤与黄安的关系,在他的心目中,他觉着黄安只不过是个暴发户而已,他打心眼里瞧不起这种人。

杨主席笑了笑,把头发摸了摸,没有再多说话,有准备走的意思。

赵刚说,老书记来了可不能走呀。喊老一班的在一起聚一聚。又叫常务拿扑克来,跟杨主席打一把。

杨主席说,乡里忙,自己也有事,就不在这吃饭了。

赵刚说,那咋行?再忙,老班长来了还能说走的话?

于是,杨书记就留了下来。

吃饭时,杨主席坐客座,赵刚坐陪座。赵刚先跟杨主席端了两杯,然后是副职领导敬酒。

赵刚说,老领导回来不容易呀。

杨主席说,老了,回来只是看看,也帮不了啥忙。

赵刚听出了话路子,就微笑着说,杨主席也是我们乡的骄傲呀。县里有你这棵大树,我们这些人,工作就好办多了。

杨主席说,进政协了,只是个待遇,有事协商,没有多大权威。

赵刚听着,觉着杨主席总想把话往征地一事上引,只装着尊敬,不懂。又一回想,杨主席是吴书记来时提拔的,虽说安排的位子不好,但毕竟提到副处级领导岗位。平时呀,到县副处级领导那去办事,都称杨主席为杨老。听说县委书记有什么难处,还去咨询他,说明位置不行人很重要,敬重是应该的。

赵刚说,来,再敬老领导一杯,遇机会还请多向领导美言哟。

杨主席本身很谦恭,见赵刚这样尊重,就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还是你们有前途,到时候当我领导了,可不能给小鞋穿呀?

这本来是句玩笑话儿,杨主席说的话层层递进,让赵刚听了很不是滋味,觉着他也太不近人情了。虽然让杨主席负责民营经济,协调也不能协调到这里,看来还带着火气。又一想,杨主席在这乡当书记时,就跟黄安打得火热,老关系了,看来一定得了不少好处。现在,在社会上流传着钱权结合的说法,莫不是在杨主席身上得到了体现?现在居然成了黄安的急先锋了,打头阵,有这样便宜的事吗?

赵刚忽然在心里冒出了个主意,杨主席不必要得罪,但得想办法向县领导汇报一下,看县领导的态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