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站在黑暗风口中的她,面露迟疑,双脚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踏出这第一步。
眼前这扇黄铜釉色的大门,尽管在月色之下播散出金属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下,使劲推开。
可现在的她,却根本不希望它打开。
然而,决定权从来都不在她的手里。
门开出一道细缝,苍老的仆人从里面走出来,他佝偻的后背还有颤颤巍巍的步伐跨过台阶之时,她总是习惯性上前扶他一把,生怕他摔了。
“赵叔,你派个人出来传话就好了,何必自己亲自出来,夜色这么重,当心摔着。”
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这些话她也只会对亲近的人说。
赵叔虽然脸上没有表露过多的神色,但是他的心里还是温暖的,回道:“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赶紧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她点头,慢慢松开手,替赵叔关了门,便朝内庭走去。
古色的木房门浸透了月色和时间,经过之人竟能从中闻到一丝清香,不过,纵然是香味,她却并未愉悦,这只是腐败的气息罢了。
门开着,她走了进去。
“你来了!”
他一如既往的坐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长长的竹帘,他的声音从竹帘一边传来,又多了一丝深沉和距离感,相比于赵叔,他的年纪更大,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老,或许是他根本不想老。
“嗯!”她答了一句。
他在泡茶,隐约可以看见升起的水雾,闻见淡淡的茶香。
“吩咐你去调查的事情,进展的怎么样了?”他继续问道,声音毫无波澜,她从他的语气当中听不出情绪。
“没有异常,他的确已经死了!”
她不知道结果他是否满意,但她还是说了出来。
“真的吗?他真的已经死了?被李淼杀的?”
他竟然还有一丝怀疑,这倒是让她有些没想到。不过,她并没有愤怒,“我查验过了,的确是死了。而且警方的通缉令已经下达全城。”
“很好!哈哈!”他发出更加阴沉的笑声,闻者皆不寒而栗,因为每一次笑声的背后,都将是血淋淋的尸体。
“那是否准备进行下一步计划?”她问道。
此刻,听不到他的回答,他在思考,茶水入杯的声音让她的心泛起一道涟漪。
“嗯,开始吧!两个计划同时进行。”
他下令,她遵从。这十年来他们一直保持这种关系。得到了指令,她便没有再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慢步从内庭当中退出。
在她离开之后,夜风稍稍吹动了那扇竹帘,刮过一道口子。
竹帘后的他依然是那个姿势,竟然从未变过。
满头白发,月色银光当中更添苍老,沟壑纵横的面容只因皮肉上的脂肪逐渐消耗,松弛的皮肤耷拉在骨头上显得紧致了些罢了。可是,深凹的双框,还有深邃不见底的眼神,随时都能射出一种凌冽的杀气,让人不敢直视。
赵叔从外进来,走到他的身边。
“斗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赵叔很少从他口中听到这般无奈的语气,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敬山、阿武他们可真狠啊!就算死了,也不让我们安心度日。”
说时愤怒,他竟然抓住手中的茶杯重重得摔了下去。
赵叔的脸上很平静,右手却不由得攥紧,青筋暴露而出。
“当年他们斗不过我,如今,我到要看看他们的下一辈,又有什么本事!”
说不清楚他此刻的心情究竟是高兴还是痛恨,或许是两者夹杂。离席之后,摔碎在地上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水雾一直向上爬上,最后融入到无边际的夜色当中,将之渲染得越发黑暗。
一扇门,两束光,一强一弱。
她隔在弱光当中,怀着忐忑不安心情。
门推开的那一刻,强光开始涌入暗弱的空间之内。
她在门推开的那一刻,急速躲在门后。
电脑不合时宜的开始驱动,闹出的动静让她的心跳加速。
“我说,小吴,你没事开门干什么?要是被丁队抓到你擅闯他的办公室,告到顾局哪里去,丢了顾局的脸我们两个都会被处罚的。”
小赵一边苦口婆心的地劝到,一边将他往外拉。
最后两个人停在门口。
“你看,这里面没有人吧!你何必再拿着备用钥匙开门检查!”小赵的声音里有一丝埋怨。
吴磊只好转身离开,同时将门带上。
“我来吧,我来吧,你去把备用钥匙放好。别弄丢了!”
吴磊走后,小赵将门重新带上往上一提反锁,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在门上敲打了几下。
李涵松了一口气,虽说都是本局的同事,但是被抓到还是解释不清楚。
李涵顺手撑了一下门,发出的响声让她立刻警觉起来。她回忆起刚才小赵离开之前敲击的那几声。
那是摩斯密码!
她立刻冷静下来,仔细回忆,终于拼出了一句话:“赶紧离开,人快回来!”
她立刻跑到窗台,微微拉开窗帘,果真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出现在停车场。
丁海英已经从车内下来了。
她立刻将U盘插上,复制同步进行。
从停车场到办公室,按照丁海英的步速,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她看着进度条一点点变绿,百分之五十……百分之七十……
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分钟。
“丁队长!”
一楼已经听见小赵的声音了。
进度条终于刻画在百分之百,她快速将U盘拔下,将电脑恢复至睡眠状态,溜出办公室。
她走出几步之后,恰好遇见丁海英上楼。
“组长,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办公室了?”她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人抓到了吗?”
丁海英摇了摇头,“举报人搞错了,那个人不是宋富强。”
李涵故作遗憾,然后准备离开,两人擦身而过。
丁海英突然叫住了李涵,“李科长,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的资料。”
“嗯?”李涵疑惑得看着丁海英。
他将一个纸条放在李涵的手中,“这件事秘密进行,不要告诉任何人。”
说完,他转身进入办公室。李涵愣了一下,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陈锋
清晨的阳光格外明媚,不过,对于李淼而言,却不是睡懒觉的时间。
他和三叔约好见面的时间。
早上八点。
“你的伤没什么问题吧?”李淼转头问向楚钰。
他摇了摇头,“这些皮外伤消不了几日就会好。”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向李淼坦白他过去的行踪,以及他为什么会被抓。
李淼更关注的还是,他的身份。
“你到底是什么人?”李淼忽然问道,“你一直纠缠在林晔身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楚钰依然面不改色,他看着前方,笑道:“我是什么人有那么重要吗?不过,对于你们警方而言,只有好人和坏人之分,我应该归于坏人那一档。”
“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李淼恶狠的声音对着楚钰。
“李警官不要忘了,你现在也处在恶的一方不是吗?包括你现在所做的一切!”楚钰看着他的双眼,两双眼互相看不到恐惧,也看不出迷茫,他们似乎都知道对方不是盲目的在奋斗,而是衷坚于一个目标。
“李警官,你大可放心,我是不会伤害林晔!但愿,你也不会!”
楚钰话音刚落,一辆白色的奥迪停在两人面前。
车上下来四个彪形大汉,熊腰虎背,看着确是壮汉。
李淼注视着走在最前面的保镖,他的面色有些凶,左侧脸颊上有一道最明显的疤痕,从口角一直延伸至耳根后方,大概有五公分长,再配上他凶恶的眼神,整张脸看起来确实狰狞。
“三叔呢?”李淼不见老人的身影。
为首的一个大汉说道:“三叔邀你们前往芳宅一叙。”
芳宅,李淼的脑海里将南新市所有的私宅别苑过了一遍,却始终想不起南新市有这么一处宅子。
“拿走吧!”楚钰刚想上车,却被另一个男人拦住了。
“等一下!”
他们从身后拿出两个黑色的头套。
李淼知道他们这一套,便乖乖让他们蒙了眼睛,戴上头套。
上车之后,两人被夹在后座中间,原本只有后座只有四个人,但他们却格外拥挤。
“三叔就不能大方一点,派辆大一点的车或者干脆派两辆车来接我们吗?”
楚钰颇为抱怨,那四人没有说话。
李淼坐在中间,从刚才见到这四人的第一眼,就感觉这四人非同一般,他们行动整齐划一,给人一种纪律严明的感觉,此刻虽然他被蒙上眼,但他仍然能够察觉到四人一直目视前方,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这四人应该训练有素的保镖,虽不知身手如何,但能够在三叔这等地位的人身边,想必不会太差。
车子绕行了好几圈,他们只感觉转了许多弯,却没有上坡,许是保镖为了以防万一,刻意绕行。
大约一个小时过后,车缓缓得停了。
两人的头套被取了下来。
“请下车吧!”
李淼和楚钰下车之后,适应了一下光线。
他们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光线比较足,周围有不少的树木,不远处还能听见溪水的声音。
应该是在城郊的山林里。
两人往前走,百米之处可见一栋古旧的别墅。
这百米之处就设下了铁栅栏,为首的大汉对准了围墙突出的部分。
“竟然是虹膜指纹双重解锁装置,还真是高级啊!”楚钰暗自感慨了一句。李淼却已经见怪不怪,对于生活在山林里的别墅者,基本上都是隐形富豪,根据他多年办案经验,这栋别墅虽然从外观上看有些年月,但正也因此,里面存放的和绝对是价值连城之物。
门开了,走出两个仆人,引路在前,楚钰和李淼走在中间,四个保镖跟在身后,一行人浩浩汤汤,朝那位藏着无数故事的老者走去。
“三叔!”
“下去吧!”
仆人离去,整个客厅独留下三叔和李淼、楚钰三人,三杯清茶盖不住的香气从杯檐中飘出,直钻楚钰的鼻子。他毫不客气得端起茶碗,兀自喝着。
杯檐入口,清香自流,一口淡雅的茶水润喉,在清晨着实痛快,楚钰放下茶杯,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老人,忽而恭敬地摆起手势,“我听李淼说,是您派他来救我的,虽不知您有何目的,但救命之恩,自当相报。”
三叔舒展了一下眉头,慈祥的面容变得更加友善,不过,这些在他们看来,不过是笑里藏刀罢了。
“我请两位来,是有事相托。”
李淼依旧沉默,楚钰却已有拒绝之色,“承蒙三叔相救,并非我不愿意帮忙,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记者,帮不了您什么忙。”
他欲起身离去,三叔却也不恼,只是淡定得说道:“值得柳哥亲自动手对付的人,如何是无能之辈?”
楚钰突然放慢了脚步。
三叔继续说道:“就算你找到了他,又能怎样?他真的愿意承继他的过去吗?就算他愿意,你以为光凭你手下的这些人,你们能够成什么事?”
这一刻,他彻底停在原地。
三叔所言确是他如今的处境。
这十年来,他一直在坚持,维持他手底下的弟兄,尽力护住那个人留给他们的一切的同时,还要为那个人报仇。
可是,十年的时间,足够让他看清楚一切,他需要对付的人正一步一步壮大,大到他根本没有与之抗衡的能力。而他作为后盾的兄弟,却也一个个离开了他。
楚钰想要看清楚他可以前进的方向,只可惜光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实在薄弱。
“三叔的意思是?”
他转身,两代势力双目对视,其间的电光火花若是有形,又会是怎样一副场景。
三叔放下手中的茶杯,颇为风轻得说道:“不如我们两个人合作如何?你报你的仇,我取我的利。”
见楚钰没有立即答复,三叔又将话题转向一直没有开口的李淼,“不知李警官意下如何?我听闻你们两位也是老熟人了,既然李警官现在投靠了我,那也帮我劝劝楚先生吧。”
虽然李淼对于眼前的形势并不了解,但从两人的对话当中不难听出,三叔和楚钰有共同的敌人。
“既然大家有共同的目标,多人合作总比一人拼命来的更有效率,不是吗?”李淼反问楚钰,“你且听听三叔合作的计划再做决定也不迟。更何况,三叔于你有救命之恩。你就这样离开,未免也太不给他老人家面子了。”
这段附势之话从李淼的口中说出来,着实令楚钰吃惊不小,若非他对李淼的为人有过几分了解,他倒是真的相信李淼已经彻底投靠了三叔。
李淼朝楚钰使了个眼色,并没有过多避讳三叔。
“既然如此,那我就留下来听听三叔的计划。”
三人移步书房,三叔从桌子当中拿出一张地图放在桌子上。
“上面有一封信,写清楚了本次行动计划的全部内容,下面是连港区航贸仓库的地图,也是行动的地点,如果你们同意合作就收下,如果不同意……”
三叔的故意停顿两人心知肚明,这等绝密的计划他们两人已经知晓,如果不合作,那便只能变成尸体,才最能保密。
撕开信封的那一刻,两人就注定上了船,不过,当看到信的内容时,脸上反倒露出一丝笑意。
“如何,做不做?”
李淼更为爽快:“反正我现在是逃犯,顾不得那么多了。”
楚钰也同意动手,三人竟出奇的达成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