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不离不是在书房就是在别院,几乎不来裴香茗这里。锦绣每回找子榆便去书房,一找一个准。子榆是比锦绣还要清闲的人,只要沈不离不出大院门,他就呆在书房里舞文弄墨,要么就是整理和打扫书房。锦绣不识字,喜欢听子榆讲那些书上的故事,常常一听就忘了时间。昨日子榆给锦绣讲西游记,讲唐僧到女儿国,突然就有事耽搁没讲完,害得锦绣惦记了一整夜。这会她加快脚步一路赶到书房,正要敲门的时候意外听见里面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她灵巧地往窗户边一躲,静静不出声。里边传来轻轻的笑声,是秋琳,她说话的气息很弱,声音又细又软,听不清楚。可光是那笑声就令锦绣浑身上下长满了刺,她负气离去,在拐角处碰上子榆。看锦绣脸色铁青,子榆不解问她:“谁惹你了?”锦绣没好气说:“哪里的话?我们寄人篱下,还不都是看别人脸色。”子榆便晓得她话中带刺是为什么了,笑道:“你真是个忠心护住的好丫鬟,像那个《西厢记》里的红娘一样。”锦绣好奇问:“红娘?红娘是干什么的?西厢记又是什么?比西游记更有意思么?”子榆同她在长廊里站着,微微红着脸大致说了一下西厢记的故事。锦绣听得入了神,全然把秋琳忘得一干二净,一个劲地追问“然后呢”“结果呢”,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拍手称好。最后听到了圆满的结局,锦绣松了口气,不禁感慨道:“这就叫有情人终成眷属。”子榆说:“若没有红娘在其中帮忙,崔莺莺怎么会得偿所愿?所以说红娘是个有情有义、敢作敢为、知恩图报的好女子。”听子榆对红娘这样的人物赞赏有加,锦绣一方面想起了裴香茗的处境,一方面想起了子榆方才夸她像红娘是不是有什么暗示……不过是这样一想,脸颊腾起两朵红霞。子榆见状干咳了两声,锦绣也不好意思了,两人各自移开视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在外面吹了半晌的冷风,锦绣回到屋里不停搓着手,蹲在火笼边取暖。裴香茗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锦绣笑说她刚刚听了一个叫西厢记的故事。裴香茗便知她又去找子榆了,逗她说:“那个子榆生得眉清目秀的,又读过书,和你又谈得来,真是不错呢。”锦绣害臊嗔道:“哪里谈得来了,不过是没事在一起闲聊。”裴香茗苦笑说:“能闲聊就不错了,像我和沈不离,几天都没说上一句话。”锦绣愣了愣,不忍戳到裴香茗的痛处,却又忍不住打抱不平:“姑爷过分,老夫人更过分,当初羡慕小姐嫁过来,还想跟着小姐来享福,结果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大一个冤枉。”裴香茗明白锦绣不会无端端的说这样的话,问她:“你除了听故事,还听到什么了?”锦绣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那个秋琳,以前都呆在她那院子里不敢出来,自从小姐送了东西过去,她可猖狂多了。旁人不晓得的,还以为她才是正室呢。”裴香茗无奈道:“我不是说了么,木已成舟,再去计较这些没意思。”锦绣嘟着嘴不说话,心里惦记着红娘、西厢记和子榆。裴香茗却撑着下巴自言自语道:“好想去看看那两棵茶树……”

郊外的一片荒芜的田地中,几个警官模样的人拿着棍子在乱草丛中拨来拨去。谭新远也带了一大群人遍地寻找蛛丝马迹。黄家那两兄弟被反手绑着,要不是看那胖墩墩的身形,鼻青脸肿狼狈的样子叫人认不出来。这里是他们供认的抛尸地,警官和谭家坊的人都找了两天了,仍然一无所获。陈警官打算放弃,劝谭新远说:“说不定早就被野兽给叼走了,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反正他们已经认罪了,你们就叫黄家赔钱罢,他们两兄弟我们带回去,少说要坐二十年的牢。”谭新远不甘心:“才二十年?他们害死了我姐夫,难道不要偿命?”陈警官压低声音说:“要是他们愿意出大价钱,你们见好就收,反正人已经死了,是吧?就算判了他们枪毙,那人也活不过来啊。老弟,听我一句劝。”谭新远面上笑着,嘴里却说:“生死这样的大事,不是钱能解决的。陈警官,谢谢你的好意,犯人你们先带回去,我们接着找。”

警官撤走了,开着萍乡唯一的一部警车。乡野里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听见动静都跑了过来,跟着警车屁股后面你追我赶,仿佛在围困一只猎物,这可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除去马车之外的四个轮子的东西,说不出来的新鲜感让他们体内的血液都沸腾起来。警车穿过弯弯曲曲的道路通向远方,孩子们追了很长一段路,直到一个一个累得吐舌头才不追了。谭新远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不过几亩地的范围,一面是袁水河,三面都是层峦叠嶂的高山,怎么就是找不到呢?这里只有一个冷清的村子,稀稀落落有二十几户人家,谭新远突然把目光投向那一群孩子。

刚刚过完正月,春寒料峭,那些孩子穿的破烂,有的甚至光着脚只穿了双布鞋。谭新远招手叫他们来,他们都胆子大,一股脑地围了上来。谭新远问:“过年前,你们有没有看见村里来了陌生人,或者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孩子们一开始都沉默不语,直到谭新远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他们从七嘴八舌争相说了起来,叽叽喳喳的听不清楚。谭新远摆手喊:“停!一个人说就够了!”接着他指了一个光脚的孩子,给他一个铜板:“你说。”孩子激动地大声说:“我大伯在地里发现一个死尸!被人打死的,脑袋上全是血!”谭新远连忙问:“那人呢?”孩子指着山的那边说:“有一个道士把死尸拖到山上埋了。”谭新远长舒口气,难怪遍寻不着,原来是被好心的人埋了。其他孩子还想争着说什么,谭新远顾不上听,每人分了个铜板,带上自己的人往山里跑去。

沿着山路走了不多远,果然看见一座新坟。一方木头墓碑上没有名字,只在左下方立碑人那里刻了“云深”的名字。有人问谭新远:“这个是不是?要不要挖出来看看?”谭新远说:“应该没错了,先别挖,明日一早我就去请云深过来,是他埋的,就由他来迁墓,回万龙山找个风水好的地方葬了。”可是这样大的动静,还如何瞒得住彤妹?

一行人回到谭家坊,已是日暮时分,所有人都知晓谭新远为了追寻贺秋宏的下落每日动用很多人手,田里的活都差点没人干了。他一回来,便要看一群长辈的脸色,还要听许多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个外人,你花这么大力气去找他干嘛?要我说,他就是抛妻弃子跟别人跑了!”“彤妹都跟谭家断绝来往了,还收留她做什么?白白养活她和她肚子里那个么?”“她是被男人抛弃了才回来的,要不然在外面活不下去了。”“作孽么,那孩子一出生就没爹……”

他们当着面都这样说,背后还不知怎么诋毁彤妹。谭新远不是不生气,只是在这节骨眼上生气并不能解决什么,他带出去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碍于谭新远没发话不敢声张。谭新远径直走到大叔公面前,低声说:“明日我会请人来做法事,让姐夫入土为安。”大叔公瞪大了眼:“人没了?”谭新远一点头,转身回屋去了,撂下那些面面相觑的人。

彤妹坐在正对着屋门的一张太师椅上,谭新远刚刚迈进门槛便看见她,天边最后的一抹光线惨淡地照在她脸上,眼下的阴影可怕得仿佛要吞噬她。谭新远一步步慢慢走近,坐在与她并排的位置,并不敢看她的眼睛。彤妹一开口,嗓音嘶哑说:“前几日你们明明抓了人去警署,却不告诉我。”谭新远低头答道:“只因没找到人,觉得不必要和你说。”彤妹问:“看样子今日是有收获了。你说罢,我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不过想听你说说来龙去脉,叫我死也死个明白。”谭新远觉得残忍,可要一直给她制造希望的假象更加残忍。彤妹忍着泪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说啊!”谭新远万般纠结,紧闭着眼说:“年前在黄家做完工,姐夫去讨工钱,可不巧黄家老爷过世了,没人给他结账。他去了好几次都被赶了出来,最后一次和黄家兄弟发生争吵,被他们给活活打死了。死了人,黄家兄弟也害怕,把姐夫丢在了古村一带,幸好有一位道士路过,顺手把姐夫埋了,不然这么多天过去,早就没了全尸……”彤妹强作镇定,可还是惊吓过度昏了过去,整个人从椅子上瘫下来。谭新远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她,急唤:“六姐!六姐!”住在的六姐忙赶过来,见彤妹脸色骇人,大呼:“哎呀不得了,我去找个郎中来!”

彤妹动了胎气,郎中给开了几贴药,叫她连吃一个月保胎。六姐对着谭新远抹眼泪说:“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说,现在怎么办?我都不晓得要怎么陪她熬过去……最可怜的是孩子,这还没出生呢,爹就没了……”谭新远也无法安抚任何人,他从前最羡慕、最钦佩的就是彤妹,可即便她豁出去了一切,还是落得这样的结果。善有善报这句话,真真是骗人的。谭新远泪眼模糊,将六姐轻轻揽在怀里,说:“六姐,明日一早,我去浮云道观请道士来做法事,你看着彤妹,务必要寸步不离。”

铅灰色的云层布满天空,像是有暴雨来袭。本来可以着人去请云深的,可谭新远打算善始善终,亲自去跑这一趟。天才蒙蒙亮,六姐夫同他一起赶路,经过上回躲雨的那间木屋时,狂风大作。担心遇上暴雨,他们加快了脚步赶往浮云道观。

窗外一声惊雷响起,静卧在床榻上的裴香茗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另一**的锦绣听见动静爬起来了,睡眼惺忪道:“果然是惊蛰到了,一早就打雷。”裴香茗难掩失落:“特地来看茶树的,从昨日起就下个没完,看来今日也不能上山去了。”锦绣披上衣服说:“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裴香茗也没了睡意,抱着膝盖坐在榻上发愣。

昨日她说要来看传说中的两棵茶树,本想带着锦绣就够了,再由两个家丁护送。可沈老夫人不放心,非要沈不离同她一起来,沈不离也没推辞,就陪着她慢慢走过来,锦绣和子榆远远跟在他们后面。一路上风景自是不必说,沈不离也比平常话多了,同她说着沈家的一些细碎的事情。裴香茗忍不住问了一句:“从前你视我为仇敌,如今怎么看我的?”脚下踩过枯枝和草芽,天上的云变了变颜色,沈不离望着远方空旷的山谷久久不说话。到了浮云道观门口,有一行陡峭的石阶,沈不离伸手扶裴香茗上去,低声说:“我感激你。”裴香茗笑了笑,侧头看着沈不离俊美阴柔的容颜,只觉得自己闹了一场笑话。他们刚入道观就下起雨来,绵绵不绝。

清晨便是雨声哗然,没有期待中的鸟鸣声。门窗都紧闭,可冷风还是从各种缝隙里钻进来,一盆炭火忽明忽灭。裴香茗吃了碗青菜粥,闻着一股炭味觉得头晕难受,要出去走走。锦绣担心她着凉,给她披上貂皮斗篷。裴香茗低头看了一眼,这斗篷是成双的,提醒着她的身份。锦绣说:“我去问了姑爷,这雨看样子要下很久呢,如果一上午都不见晴天,那我们就回家去,下次再来。”裴香茗伸了个懒腰,说:“看样子,我与它们没缘分。”她忽然眯起眼想起了什么事,一下就站了起来:“不知云深在不在?沈不离应该去见一见他的。”锦绣听不明白,只说:“姑爷在后面的菜园里。”裴香茗撑一柄油纸伞寻到菜园去,只见满地青绿色的菜芽刚刚冒出来,却不见人。隐约看见远处的山峦间一条银链般的瀑布仿佛从天而降,她不禁朝前走去细看,却听见细语声从一侧传来。她忙转身向着道观旁的小竹林,只见沈不离与云深相对而立。

云深一袭青灰道袍,髻上束了一根发带,背后背着的是草药筐,双手垂在身侧,身形单薄而颀长。沈不离则穿了身富贵蓝袍,外罩金丝绣花马甲,细长辫子垂在背后,头顶的毡帽前镶了块绿油油的翡翠。两人天差地别的装束,却又相差无几的外貌令彼此都震撼无比,仿佛穿越了时空在凝视着另一个自己。沈不离开口说:“云深……道号云深……那你可知道自己的身世?”云深缓缓摇头:“本是孤儿,在道观中长大。”沈不离踱了两步,仍是觉得难以置信,追问:“那张道长可知道你的身世?”云深道:“师父是世外仙人,更加不理俗世,也不许我问。”沈不离莫名生出一种亲切感,很愿意同云深说话,两人便聊起了云深筐里的那些药草。云深既懂得种茶,又通晓药理,像是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同一处地方,其他的统统不管,才能有如此修为。裴香茗见他们好似相见恨晚,有说不完的话,也没去打搅,便独自撑伞在细雨中走着。

裹满了泥土的布靴踏上石阶,被雨水一冲,留下一大滩泥水。谭新远喘着粗气走入道观,蓑衣滴着水,脚下带着泥,一步一个脚印。前面撑伞的人令他怔住了,侧影婷婷袅袅,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上,姿态蹁跹。谭新远收住了脚步,站的地方又流了一大滩泥水。因他戴着斗笠,别人看不见面庞,只要不开口,裴香茗一定认不出来。可他控制不住在胸腔里疯狂作乱的那颗心,但凡一个没忍住都要跳出去了。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她面前,吓得她整个人往后一退。

谭新远摘下了斗笠,定定地看着她。裴香茗绝对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眼里的神情从惊喜到憎恶到伤感,不过顷刻间仿佛经历了桑海沧田。她恍惚地听着耳边的雨声,不由自主将目光牢牢地粘住他。谭新远开口,嗓音有一股黏滞感:“你怎么在这?”裴香茗喉口一紧,轻咳了声,说:“我来看古茶树的。”谭新远问:“看见了吗?”裴香茗摇头:“或许是缘分还不够。”谭新远想到自己上回来看茶树也是一样的境遇,至今他还没能得偿所愿,可见世人但凡做不到的事情,都会以缘分作为托辞。两人就这样相视无言,直到有人在喊“谭施主”,硬生生地打断了他们。

六姐夫领着云深过来了,跟云深一道过来的还有沈不离。见他们俩似是稀里糊涂、迷离不清的样子,六姐夫已明白了几分,赶紧一把拉过谭新远说:“新远,我找到云深了,你快和他说说,我们还要赶回去的。”谭新远便三步一回头的走了,目光落寞。裴香茗难以掩饰自己的心事,转身想要逃开,迎面撞上沈不离险些摔倒。沈不离扶了她一把,只是疑惑,却什么也没问。两人一同回了厢房,雨小了许多,子榆和锦绣躲在屋檐下看沟里的鱼儿。锦绣时不时发出咯咯的笑声。

沈不离与裴香茗坐着饮茶,一股清幽的茶香伴着白白的水汽萦绕在二人身边。沈不离问:“方才你看见云深了?”裴香茗点点头,也不说她早已经认识云深。沈不离轻微地笑了一笑:“你好像并不惊讶。”裴香茗还在想着谭新远离去时的目光,随口答道:“他与你长得一样,只是比你小几岁。”沈不离说:“我头一次来道观里,遇到了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还聊得很投缘,我都怀疑他是另一个我,代替我在这清修之地过着世外桃源的生活。”裴香茗反问:“难道沈家大院不是世外桃源么?一样坐落在云雾中,一样有好山好水的。”沈不离想了想,摇头说:“不,不是。”裴香茗也觉得不是,世外桃源,应该在每个人心里。

云深来到厢房外向沈不离告辞,沈不离便起身向他作揖行礼。裴香茗也跟着出来了,看见谭新远远远站在云深身后,目光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才追寻到她一样透露着迫不及待的渴求。云深道:“我这一去大概要两日才回,不能与沈施主品茗下棋了。”沈不离问:“是去谭家作法事?”云深点点头。沈不离便向着谭新远问:“不知故去者何人?若是长辈,我们也要去悼念一下才好。”谭新远:“多谢,不是长辈,是我的一个姐夫。”沈不离暗中一惊:“姓什么?”谭新远对于沈不离的反应有些意外,答道:“姓贺,贺秋宏。”裴香茗一听便觉得耳熟,却又想不起来。沈不离倒吸口冷气,突然整个人都僵住了。谭新远更加觉得古怪,可要赶着上路,便与他们匆匆告别了。裴香茗望着那蓑衣斗笠的人影钻入了烟雨蒙蒙的竹林中,渐渐的就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听沈不离慌忙地喊了一声:“子榆,快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去。”

一行四人冒着雨踏着泥泞回到沈家大院,靴子都重了好几斤似的,各个都是狼狈模样。裴香茗一路走来双脚酸胀难受,本想回屋去用热水泡泡脚,沈不离却叫住了她,要她一起到老夫人面前去说话。裴香茗以为是要去给老夫人回话,便跟随他一道去了,想到这一路上回来沈不离不言不语,形色匆忙,想必是和谭家那个姓贺的人有关系。

沈老夫人坐在案几旁边,面前摊开了一桌子的药材。她捻起一根白术仔仔细细地闻,无奈地笑着,眼角的褶皱全都现了出来。在案几一侧,白婆婆一边碾着药粉一边说:“岁数上来了,鼻子啊、耳朵啊、眼睛啊,都不如以前。”沈老夫人叹气说:“是啊,所以我得督促香茗,她若不好好学,将来沈家的生意怎么往下做?”白婆婆低声道:“她那个烈性子我们都见识过啊,真怕她如今这乖巧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沈老夫人陷入沉思,却见沈不离领着裴香茗进来了。

“婆婆,有件事求你一定要答应。”沈不离一张口就说这样的话,让沈老夫人深感意外。他虽然从小乖顺,可心中股傲气,绝不开口求人,当时为了让秋琳留下求过一次之外,这是第二次。沈老夫人还没想好如何回答,沈不离就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个头。这一来裴香茗也吓着了,默默退到一旁去只看不说话。沈老夫人微微一皱眉,问:“说罢,什么事?”沈不离抬起头说:“秋琳的哥哥过世了,我要带她去看最后一眼。”裴香茗稀里糊涂想起来,谭新远说他姐夫的名字叫贺秋宏,忽然间一切都清晰了,原来如此,原来秋琳姓贺,和谭家坊还有这层关系。沈老夫人说:“这也无可厚非,何必要如此下跪求我。”沈不离咬咬牙说:“她的哥哥,是谭家坊的女婿。”沈老夫人激动拍了一下案几,喝道:“不行!谭家坊什么地方?人多口杂!向来喜欢诋毁我们沈家!秋琳现在大着肚子,你带她去露面那不是闹得天下皆知了?你把沈家的面子往哪里放?你要香茗以后怎么出去见人?”沈不离坦然直视裴香茗,一字一句说:“我辜负了香茗,将来有什么报应,我都认了!可是我不想再辜负秋琳了。”沈老夫人气得青筋尽显,手里死死捏着一根白术,指节都泛着青白色。裴香茗深吸口气,说:“婆婆,其实不要紧。”沈老夫人闻言便看着她。裴香茗接着说:“由我扶着秋琳去祭拜便是了,我们不说,别人也不晓得。若真有人问起,便说秋琳是沈家的亲戚好了。”沈不离一听,目光顿时亮了几分。沈老夫人的情绪也平息了不少,叹道:“香茗,你这样宽宏大量,真是让我没想到。”裴香茗笑了笑说:“那我们尽快出发,让秋琳去见上她哥哥最后一面。”

裴香茗换了身衣服出来,沈不离和秋琳已经在马车上了。她由锦绣扶着上车,坐在秋琳对面,一眼就看见她圆滚滚的肚子,嘴角又忍不住上扬。三人坐在狭窄的车厢内,沈不离是最尴尬的,他担心与秋琳说话会冷落裴香茗,担心与香茗说话又会让秋琳敏感生疑,于是一路上静默无言。秋琳总是在抹眼泪,眼睛里像有汩汩的泉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沈不离轻轻吐着气说:“我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告诉你,就是怕你会这样,伤心伤身,对孩子也不好。”秋琳便听话地收住了,不过一会又哭了起来。沈不离揽住她的肩,握住她的手耐心安慰。裴香茗置身事外地看着他们,忽然说:“沈不离,你休了我罢。”沈不离像是受了惊吓一样脸色倏然变白,嚅嚅道:“你……你在说什么?”裴香茗说:“你看,你们感情这样好,恩爱如夫妻,你就把我休了,然后你们两个好好在一起。”秋琳也直起了身子,不可思议似的瞪着裴香茗。沈不离反应迟缓摇了摇头:“我不能这样伤害你。女子被休是一种耻辱,你再嫁也嫁不到好人家。”裴香茗冷笑说:“我觉得继续留在沈家才是耻辱。况且现在有新的法令,妻子可以提出离婚的。如果你有一丝愧疚之心,就还我自由身。”秋琳下意识地攥紧了沈不离的手,两人紧张地相看一眼。沈不离沉吟道:“始终是我辜负你,所以,我都听你的。”

因为不姓谭,贺秋宏的灵位不让进祠堂,谭新远便叫人在自己屋门口搭棚子设了灵堂。四周倒是围了许多人,只是鲜少有人来祭拜。棺材停在灵堂中央,因为尸体腐烂多日而散发出阵阵异味,尽管铺了很多炭在里面也盖不住。彤妹跪在棺材面前痛哭,最撕心裂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剩下的许多悲哀连哭都哭不出来。

马蹄阵阵,车轮碾过泥坑,吱吱嘎嘎的声音被哀乐掩去了。直到裴香茗撑伞带着身怀六甲的秋琳出现在灵堂前面,众人才看见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了老樟树下。裴香茗穿的狐皮大氅和皮靴,头发烫成卷儿,一顶黑帽子垂着面纱,精致而古怪的装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谭新远看见她,随后看见了她身边挺着大肚子的贺秋琳,顿时震惊不已。

贺秋琳见到牌位上的几个字,顿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哭着喊哥哥。谭新远蹲下去拍了拍彤妹:“你快看看谁来了!”彤妹自顾自伤心流泪,闻言便抬头看了一眼,一声“秋琳”在喉中徘徊已久,终于喊出口。两个女人同样挺着肚子,同样红着眼睛,便如至亲一般相拥在一起嚎啕大哭了起来。一旁看热闹的人这才看明白沈家带来的这个女人是贺秋宏的妹妹,也就是彤妹的小姑子。至于她怎么被沈家夫妇带来的,肚子里又怀着谁的孩子,自然是少不了一番议论的。

裴香茗接过三支香朝着灵位拜了拜,便走到一旁去静候着秋琳。哀乐仍然在演奏,哭声比方才热闹了许多。谭新远朝她走了过来,正要张口,见沈不离适时走了进来,站定在裴香茗身边,眼睛却钉在了秋琳身上。谭新远疑惑地反复打量这三人,趁沈不离不留神,他一把拽住裴香茗的手腕将她拉到灵堂后面去了。灵堂后面不远处就是谭家的祖屋,这时人都在前面看热闹,屋里屋外都没人。谭新远一直把她拽到了书房里,转身便低声问她:“你老实说,秋琳为什么会在沈家?”裴香茗用力挣脱手腕,怒视他说:“她在沈家当丫鬟,怎么了?”“丫鬟?你也就只能骗傻子!沈不离亲自来,能是普通的丫鬟么?”谭新远气得在书桌上狠狠砸了一拳,一时失去理智朝她吼,“裴多菲!你怎么这么没出息!他都这么欺负你,你还心甘情愿嫁给他?!”裴香茗怔了怔说:“你还不是一样的欺负我?”说完,余音沙哑,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落。谭新远伸手帮她拭去脸颊的泪,可被她一手挡了回来。裴香茗开始抽泣起来,嗓音都变了声,低低说:“你还不是一样藏女人?”谭新远又气又急道:“那个如意……她、她只是躲在我店里,我跟她根本没关系!”裴香茗想起来也生气,哭喊道:“你还不承认?她总不会拿自己的清白去赖你吧?况且以你的脾气,是受不了半点冤枉的,怎么也没听你喊冤?”谭新远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我上哪里喊冤去?你都不理我,我喊给谁听?早知道你是这样绝情的人,我就该离你远远的!”“好啊……好啊!我从此以后都离你远远的!”裴香茗嘶声喊出这句话,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跑出去。外边的哀乐声加锣鼓声更加震耳欲聋。裴香茗三两步跑到门口,被谭新远拽了回来,脚尖在地上画了个圈,门也被他反手关住了。

她一哭,眼睛鼻子全红了,浑身都在发抖。他也急红了眼,紧紧抱着她不知要怎么办才好,不停地喊着她:“裴多菲、裴多菲……裴多菲……”想起上次在桥洞下看焰火,五颜六色的瀑布,如梦如幻。也是这样亲近她,闻着衣领里烘出来的香气陶醉、发愣。听着她的抽泣声渐渐缓下来,谭新远在她耳边呢喃:“你应该和我在一起。离开他,我娶你。”裴香茗的声音凝滞了,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稍稍抬头看着谭新远问:“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我喜欢你。”谭新远的手掌覆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着,笑容似是要从眼里溢出来了,“离开他,我娶你。”裴香茗一动不动被他抱在怀里,浑身被温暖包裹着,她有些发晕,将下巴抵在了他肩上,越来越重地落下去。她连日来的苦恼经由这一闹烟消云散了,湿漉漉的睫毛像雨后的蝶翼一扇一扇,然后露出了笑意。门被猝然推开,两人也随着那粗暴的声音飞快分开,各站一边。谭姑婆拄着拐杖迈进门槛,每一个步子都在发颤,可她皱纹的沟壑里都透露出无比坚定的信念,眼珠子将裴香茗瞟了又瞟,冷笑说:“你们还真是天生一对啊,一个臭名远扬,一个不守妇道。”谭新远理直气壮道:“姑婆,你以前老说我眼界太高,谁也看不上,现在我看上她了,我就要和她在一起。”谭姑婆中气十足说:“除非你不姓谭,否则,永远别想娶沈家的弃妇!”裴香茗脸上燥热,却不甘示弱回道:“如今是民国,根据法令,夫妻可以离婚,没有弃妇这一说。”谭姑婆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裴香茗,气急败坏道:“真是不知羞耻!”谭新远护在裴香茗面前,恰在这时沈不离过来了,看有外人在谭姑婆又装作没事的样子精神不振地坐在椅子上。沈不离打量了谭新远一眼,对裴香茗说:“棺材在灵堂里停一日,明日下葬,秋琳想去送葬,我觉得不妥,也不方便在这里住一夜。”谭新远闻言忙说:“没什么不方便,我找空房供你们过夜就是了。”谭姑婆重重地咳嗽,但谭新远置若罔闻,说着便要领沈不离去看客房。等他们几个出去了,谭姑婆假咳嗽变成了真咳嗽,一时竟停不下来。

彤妹在外面跪了大半天,也哭了大半天,叫人看了于心不忍。等到她被人扶进来休息,谭姑婆叫六姐端了一锅板栗炖鸡,让彤妹吃了补身子。彤妹不肯,说要斋戒,让谭姑婆好生骂了一顿。谭姑婆又命令彤妹明日不许去送葬,怀着孩子去那种地方不吉利,彤妹哭着说:“那不是死人,那是孩子他爹!”便死活要跟着去,谭姑婆看她可怜,抹着眼泪说:“当初叫你别跟他走,你非不听,看看,这就是个没福气的人,你这下半辈子可怎么办?”里面是祖孙俩哭成一团,外边的闲话也没歇着,都在交头接耳地说。“新寡妇再嫁都难,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一个。”“谁接手谁是傻子,这遗腹子是最不吉利的!”“可惜了,白长这么标志……”云深从人群中穿过,用手拂了一下耳朵,神情淡漠。

谭新远叫六姐帮忙安置客房,六姐便收拾了三间屋子,谭新远说加上云深有四个人,少了一间。六姐笑他:“你这人真糊涂,沈爷和沈夫人住一间,这不是三间正好么?”谭新远狡辩说:“大户人家睡不惯这小床,就让他们一人睡一间罢。”六姐觉得反正多一间也不碍事,就依着他了。谭新远领他们回房去休息,远远见秋琳低着头,裴香茗扶着她慢慢地走。沈不离虽走在裴香茗身侧,却始终看着秋琳,明明很想伸手去扶她,却因顾忌只能忍着。谭新远不免看不起他,嘴角牵出一丝冷笑。

谭家的祖屋很深,进了又进,转了又转,可长年没住什么人,天井投下来的光显得格外阴冷。云深的房最偏僻,靠着后山,能听到山上泉水淌下来的声音。谭新远特地为他选的这个地方,还给他送了棋盘和茶具过来供他消遣。云深本觉得多此一举,但沈不离的到来令谭新远显得颇有先见之明。一局对弈下来,云深见沈不离神思恍惚,根本无心下棋,便问:“沈施主可是有话想问我?”沈不离苦笑道:“我真是不知如何开口,羞愧难当。”云深说:“众人皆有烦恼,但说无妨。”沈不离点点头,酝酿良久方说出口:“香茗,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无心伤她,可她始终被我牵累。如果斩断我们的关系,对她而言难道不是更大的伤害?”云深一面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一面说:“你看窗外的树,被崖壁上横过来的一条藤蔓缠绕。如果要它们分开,该怎么办才好?”沈不离迷茫地望着窗外:“好像是长在了一起,没办法分开。”云深说:“砍断缠在树上那些藤蔓,藤蔓会死吗?”沈不离仔细想了想,摇头说:“不会。”云深微微一笑:“对啊,它有自己的根,可以继续生长,甚至去攀附更高的那棵树,得到更好的雨露和阳光。”沈不离顿时彻悟了一般双眸发亮,眉间的疑虑也都消散了。

外面唱了一整日的哀乐,可谭新远脸色红润,精神奕奕,还特地将身上一袭旧式袍子换成了西服,冷得发颤也顾不上了,抹了抹头发便去敲裴香茗的房门。裴香茗在谭姑婆面前没有输掉气势,可一个人静下来难免胡思乱想,尤其是不知要怎么和父亲交待。急切的敲门声令她抽回思绪,知道是谭新远在门外,赌气一般低声问:“你不要避嫌吗?”谭新远回道:“避什么嫌?我来请你吃茶。”裴香茗慢慢走到门边,隔着门和他说:“不吃,我要休息了。”谭新远笑着反问:“贡茶你也不吃?”他刚说完,门吱嘎一下被拉开了,裴香茗眼睛都在发光:“哪个贡茶?武功一品?”谭新远“嘘”了一声,说:“我从谭姑婆那里偷出来的,只够一泡的。”裴香茗抿嘴一笑,跟谭新远去了。

书房里十分亮堂,谭新远对此毫不吝啬,几乎把能用的蜡烛都点上了。茶几上摆好了茶具,一把古旧的紫砂壶像是经了很多人的手,还未泡茶就透着一股香气。裴香茗迫不及待在茶几上搜寻,不见茶叶的踪迹。谭新远神秘兮兮地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倒在一片檀木茶荷上,细长如毫毛的茶叶团团簇簇抱在一起舍不得分离似的。谭新远也是第一次看见武功一品的真容,同裴香茗一样好奇地凑上去打量。谭新远端起茶荷递到裴香茗面前,裴香茗用心闻了闻,点头道:“有一股……似是兰花又不是兰花的香气。”谭新远捻起一根说:“你看,只有一芽,没有叶子,难怪产量这么少。”裴香茗接过茶荷说:“这样极品的绿茶不能用沸水泡,否则要被烫熟了,你烧开水,放凉一小会,温度才能刚刚好。”谭新远便依着裴香茗的说法烧了水,裴香茗用开水先温了一下紫砂壶,闻见香味不禁赞道:“这把壶少说也用了三十年,保养得这么好,你是真人不露相啊。”谭新远摇了摇头说:“是我爷爷的,传给我爹用了一辈子,又传到我这,我哪里懂怎么养壶啊,算是糟蹋了。”裴香茗见他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情绪,似是有伤感,又似是有悔意,想到当时所有人都骂他不孝气死了亲爹,到如今掌管谭家坊却不能服众,一言一行都被人诟病,这其中的辛酸必是外人不能体察一二的。可不过静默了片刻,谭新远又厚着脸皮笑起来说:“所以需要你来帮我养,再传给我们的下一代、再下一代。”裴香茗顿时脸红起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廓,娇嗔道:“胡说些什么?”谭新远只顾傻笑:“你在我姑婆面前说的那么有底气,我都信了呢。”裴香茗突然恨起了满屋子的蜡烛,若少点几根,绝看不出来她现在的脸有多红。

传说中的武功一品经由裴香茗一双玉手冲泡出来,但见嫩芽在水中缱绻舒展,刹那间春意盎然。谭新远深吸口气,叹道:“果然是世间一品。”裴香茗闻着那香气都要醉了,嘴角**漾着微笑,浅尝一口,在唇齿间回味。刚入口时涩感很重,但慢慢褪去之后全是淳厚的回甘。谭新远便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交给裴香茗,叮嘱道:“喏,这个你带回去,只能自己品,不准给别人。”裴香茗斜睨着他:“不是说只有一泡吗?又骗人。”谭新远咧嘴笑着:“我要向你献殷勤,自然是有所准备的。”裴香茗嘴上不饶他,其实心中欢喜不已。两人边吃茶边聊天,聊起了各自在外面的见闻。裴香茗说起美国来眉飞色舞,把美国说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神奇之地。谭新远听得也起劲,听到美国宪法保护公民选举权时激动得站了起来,一边快速踱步一边说:“就是这个,宪法!我在长沙也听老师讲过,为什么我们的国家现在乱成这个样子,就是推翻封建帝王后没有一部像样的律法。”裴香茗说:“乱世难治啊,好在新的法令已经开始实施了。只是我们这个地方太过闭塞……”谭新远痛心疾首道:“不但难治,还有很多国家对我们虎视眈眈,想方设法侵占我们的土地,尤其是日本!袁世凯生前签下二十一条,简直是卖国贼!如今北平政府被军阀统治,跟日本暗中勾结,少不了又要卖国了。”说着,谭新远起身去书桌那边打开抽屉,拿出一叠报纸给裴香茗:“你看,这个是学生们都爱看的,我收集起来了,每一期都有。”裴香茗钦佩地看了谭新远一眼。谭新远忿然道:“我本来在长沙念书念的很好,还有心去上海求学,可不过是剪了辫子就被我爹臭骂一顿,他怎么就不出去看看呢?世界变了,跟过去不一样了。我不能在谭家坊坐以待毙,我要去找出路。但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在胡闹,不但胡闹,还把爹气死了。”他的语调越来越伤感,可见对于父亲的离世还没有释怀,只是鲜少提及罢了。裴香茗又递给他一杯茶,问他:“那你后来怎么没出去了呢?就甘心当起了谭家坊的当家。”谭新远一口饮完茶,无奈笑道:“爹没了,我就不能走。谭家坊一百多户人家,四五百口人,世代都是农民,只晓得种田、种树、种茶。当家的要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啊。虽然我生性自私,一点都不想顾全大局,可如果我真的撒手不管,谭家坊会内讧,会变成一盘散沙……那是爹最不愿看到的。”他将茶杯放下来,裴香茗伸手去接。他的手指与她的手掌相触碰,只是那么一下,他便趁机握住她的手。润滑,肉软,冰凉,更加畅快地吸收他炽热的能量。裴香茗任由他握着,低着头,抿着嘴,仿佛在接受一个仰慕者的吻手礼,于是那个吻如期而至地落在了她的手背上。她仍然低着头,但可以察觉到他的目光。四周茶香渐浓,烘进她的鼻腔。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外头喊了一句“小舅舅”,她触电般地收回了手,谭新远也尴尬地只好咳嗽。窗户被打开,野猫子探了脑袋进来好奇地看着他们俩,问:“你们在干嘛呢?吃什么茶?那么香!”谭新远正色教育他:“大人面前,小孩子插什么嘴。天都黑了,快回家睡觉去。”野猫子不服气,嚷嚷道:“是你教我的,在大人面前就应该插嘴!”“咦?你敢拿我教你的东西对付我?”谭新远作势就要去捉他。野猫子一下就溜走了,跑了好远出去,回头冲他喊:“我看见了我都看见了!”然后他自己在自己手背上狠狠亲了一下,乐颠颠地跑走了。谭新远忍俊不禁:“真是个野猫子。”裴香茗见一个孩子这样嘲笑他们,脸上也挂不住了,起身说:“我也该走了,不然被别人看到要说闲话。”谭新远想伸手拉住她,却还是忍着收回来了,然后含笑目送她。裴香茗顺着过道走到尽头,在拐角处侧着头回望一眼,谭新远还站在那里,整个人被屋里的烛光笼罩起来,像一颗新生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