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午休时大家都歇了,裴香茗和锦绣在空**的后院里用残雪堆了个小雪人。尽管阳光淡漠,可依然把雪人一点一点地烤化了。堆起来不过一刻钟,雪人的脑袋就开始耷拉下来,裴香茗喜悦的情绪一下子就败坏了。锦绣试图说点有趣的见闻逗她开心,但收效甚微,她跟雪人一样越来越萎靡。锦绣小声问:“小姐是不是在想姑爷?”裴香茗有气无力道:“你说我该怎么办?”锦绣劝道:“既然沈家是棵大树,能靠一辈子的,小姐也看开点罢。等回去以后,就当什么事都没有,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裴香茗不忿道:“沈家害我这样,我却不能声张,这不公平!”锦绣哑然看着她,露出担忧的目光。裴香茗在她额头上点了两下:“别这样看我,我清楚自己要什么。我应该早有觉悟,沈不离绝对不是我的良人,我有选择的权利。”锦绣迷惑不解:“选择?小姐想选什么……”裴香茗一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可以向父亲说出一切,就算父亲一时愤怒带她上沈家去讨说法,也不能改变她悲剧的婚姻。秋琳仍然会生下那个孩子,沈不离仍然和他的心上人在一起,沈老夫人仍然会承认她在沈家的地位,只是徒增了父亲的烦恼而已。
外边传来一阵吵嚷声,惊扰了午后的平静。裴世杰一手揪着一个家丁的耳朵大骂道:“一个一个都这么没能耐,连个女人都找不到!你们的眼睛都长在屁股上吗?”灵越娇声劝道:“哎呀,少爷,别生这么大的气,气坏了可怎么好?是你的人,迟早会回到你手里的,她是跑不掉的!”裴香茗领着锦绣过来了,看灵越在场也就缓了口气,说:“哥哥,这才找了三天,别急嘛,还有时间。”裴世杰急得跺脚说:“还有什么时间?让她逃跑的时间么?万一跑到外地去了还怎么找?”裴香茗故意嘲笑他说:“原来这几天的平静都是你装出来的,爹爹今日不在家,你就猴急成这样。”裴世杰连连哀叹:“可不是么,爹就是死要面子,不肯派人出去找,再不找就晚了!”这时有家丁过来喊:“少爷!少爷!林家来人了,说是找到了!”裴世杰一听火急火燎地赶过去。
林家那几个年轻人畏畏缩缩站在裴府门口,一见裴世杰便点头哈腰。裴世杰劈头盖脸问:“人呢?不是说找到了么?”林家老大紧张得舌头都打结了似的含糊不清说:“有人看见她躲在一个店里,那店主又不肯让我们进去找,于是我们在周围蹲了几天,发现她真的在里面,就是不出门,所以我们也抓不到。”裴世杰嗤之以鼻道:“是哪个店这么嚣张?敢藏我的人,还不让你们进去?”林家老大声调一高,激动地说:“就是那个谭氏粮油店!”本来在看热闹的裴香茗浑身一激灵,失声惊呼:“不可能!”裴世杰立马叫上一众家丁跟着林家人一起浩浩****出了门。裴香茗腿脚快也跟了上去,只剩下灵越站在门廊下懊恼地揪着手绢。
谭新远在仓库里收拾一些零碎的东西,如意在旁边帮忙。只听得外面“嘭”的一声响,店门被踹开了,六姐夫急忙喊叫:“喂,你们干嘛的?”谭新远示意如意躲在仓库里别出声,自己出去查看情况。
好好的三扇门被踢坏了两扇,剩下的那扇歪歪地挂在门框上。裴世杰叉着腰站在门口,跟上门讨债似的凶神恶煞,身后跟着一帮人。裴香茗站在街对面不起眼的地方,只想看个明白。谭新远姗姗来迟,一看这场面愣住了,那裴世杰身后的人不就是上回来找如意的那几个么?裴世杰迈上台阶,一边逼近谭新远一边说:“谭老板,听说你的粮油店快要开张了,我特地来道贺。”谭新远笑答:“多谢,那贺礼呢?”裴世杰冷哼一声,想要绕开谭新远进店去,但谭新远及时挡在他前面:“裴少爷,小店不适合待客,不如我们去旁边的茶楼里坐坐。”裴世杰挥了挥手,几个家丁冲上来把谭新远围住。裴世杰趁机闯了进去,六姐夫想拉又不敢拉,只好跟在他身后喊叫:“裴少爷!里面没什么好看的!裴少爷……”裴香茗见情形不对便赶了过来,叫几个家丁都退下,对谭新远解释说:“一定是误会了,我哥哥他性子急,不是故意冒犯,我去喊他出来。”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里边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她竟打了个冷战,惊愕地瞪着谭新远。不多时,裴世杰揪住如意的衣领子把她拎了出来,一边生气一边又得意,从家丁手里夺来一条鞭子朝如意身上抽去。如意害怕得扑倒在地上,说迟不迟,谭新远伸手一把拽住鞭子,喝道:“在我的店里,谁敢动粗?”裴世杰哪里肯松手,两人僵持不下,店里的氛围安静得可怕,只听得如意微微的抽泣声。裴香茗将如意扶起来,看她一眼才明白哥哥为什么动了心,这掐得出水来的脸蛋是再破烂的衣裳也掩盖不住的。裴世杰太过用力,鞭子勒在掌心里火辣辣的疼,他又不能丢了面子,便抬脚朝谭新远身上踹去,谭新远为了躲避手里一松,鞭子回到了裴世杰手里。裴世杰自以为占了上风,出口张狂:“万龙山才是你的地盘,跑到芦溪来还想称王称霸?告诉你,如意是我的,你藏我的女人安的什么心呢?信不信我去报官,说你拐卖良家女子,让你去坐大牢!”如意连忙哭喊道:“不是这样的,他没有拐卖我,是我自愿留在这里……”她还未说完,裴世杰手里的鞭子狠狠地抽了下来,在她手背上抽出一条红印。谭新远怒了,朝裴世杰用力推一把,又抢了他的鞭子扔出了门外。裴世杰可从没受过这样的欺负,叫家丁都来帮忙。眼看谭新远要挨打了,六姐夫大喊:“你们可想清楚了,谭家坊可不是好欺负的!你们今日敢打我们当家,裴家的生意从此就不好做了!”裴世杰哪管那么多,照打不误。谭新远一个人敌不过,纵然六姐夫也帮不上忙,裴香茗急得直喊停,正要过去拉架,只见如意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紧紧抱着谭新远替他挨着。裴香茗所有的表情倏忽一下归于平淡,连带着整颗心都冷了下去。
拳脚无眼,谭新远也不在乎自己挨了多少打,只觉得身上一轻,如意被人拉走了。不一会,耳边变得清静了,静到能听见自己隆隆的心跳。一条手绢覆在了他的嘴角,茶香味沁入鼻腔。他睁开眼,看见裴香茗近在咫尺,悉心地帮自己擦着嘴角的血,不由笑了。不过片刻,他马上警觉地坐起来问:“如意呢?被你哥哥抓走了?”裴香茗淡淡一笑说:“如意正月十八就要嫁到我家来,我哥都急死了,谁想到会躲在你这里。”谭新远蹙眉道:“你哥哥也就算了,你怎么也信盲婚哑嫁那一套?如意根本就不想嫁给他,所以才逃出来的!”裴香茗冷笑道:“是徐夫子做的媒,你不如去问问他。”谭新远皱了皱眉说:“原来你这样冷血,见死不救。”裴香茗定定地看着谭新远,良久才说:“原来你们都是一样的。我哥哥、你、还有沈不离,其实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分别。”谭新远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伸手摸到了口袋里的那张欠条,本来打算见面就给她的,可如今,他的手却僵住了无法动弹。裴香茗即时转身离开,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留下。
街上太冷清,偶尔有一两个孩子跑过去,偶尔响起一点两点的爆竹声。裴香茗默默在一排屋檐下走着,开始只是觉得眼睛酸涩,一阵冷风过来,拼命地忍了又忍,终究忍不住了,两行泪水无声无息地淌下来。
谭新远翘首望着她的背影,期待她会回头,可惜没能如他所愿。六姐夫心疼他挨了打,看他那样子又觉得生气,问:“不去追?”谭新远面色灰白,闷闷地丢了两个字出来:“不去。”六姐夫嘀咕道:“这也算是一次教训,以后别多管闲事了。”谭新远掏出口袋里的那张纸,狠狠捏成一团丢在地上,不过片刻又捡了起来。六姐夫嘟喃一声:“什么宝贝东西?”谭新远不吱声,忍着痛站起来一瘸一拐地上楼去了。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了那张欠条,皱巴巴的,狼狈不堪。耳边忽而回响起裴多菲方才说的一句话——“原来你们都是一样的。我哥哥、你、还有沈不离,其实都是一样的,并没有什么分别。”他被打懵了,没仔细琢磨这话的意思,想起了才觉得不对劲,什么意思?他虽人称万龙山小霸王,可自认为行得正坐得直,没干过什么龌龊的事。还有沈不离,看上去那样仙风道骨的一个人,怎么也拿来和裴世杰比较?难道她从沈家跑回来有很大的隐情?他一刻也等不得了,疯了似的跑下楼,擦过正在修门的六姐夫身旁冲了出去。
裴香茗一回来就躺在**不声不响,锦绣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无从安慰。对面厢房里却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喊声,闹得整个裴府都不太平,邻里邻舍的都循声围过来看热闹。李管家发着嘘声赶人走,可是赶走一拨又来一拨。有人说,这裴老板前脚一出门,裴少爷后脚就出去抓了个小丫头回来糟蹋,还不晓得是从哪里抢来的。
谭新远趁乱从人群中钻了进去,李管家没拦住,他径直穿堂而过,闯到厢房那边去了。李管家连声大喊:“来人来人,拦住他!”正巧林家那几个人还没走,看见是谭新远来了都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林家老大此时有了底气,指着谭新远说:“刚刚没打够,还来讨打么?”谭新远推开他粗声喝道:“让开,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见谭新远如此态度,一个小厮麻利地跑到厢房门口敲门喊:“少爷!少爷!那个姓谭的找上门来了!”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瞬时止住了,不一会,灵越从屋里走出来,打量谭新远一眼,娇柔一笑说:“这位就是谭老板呀?一表人才,只可惜脸上伤了好几处,不如奴家带你去上药罢。”谭新远看也不看灵越,撇开头说:“我找人,你别拦着。”“林如意!”裴世杰一声怒吼从屋里传来,“你睁开狗眼看清楚,我才是你男人!听见谭新远来了,指望他能救你?做梦!”
不经意间,裴香茗从对面的房门走了出来,面色冷凝看着谭新远,因哭过而双眼通红,像只无辜的兔子。谭新远等不及张口唤她:“裴多菲,我问你……”裴香茗却决然道:“李管家,送客。”谭新远讶然,却三两步冲上前去:“我真的有事要问你!”李管家忙叫人拉住他,连连劝说:“今日不方便待客,还是请谭老板改日再来罢!”谭新远不肯,瞪着裴香茗执拗道:“你就连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这时裴世杰突然惨叫一声,大家一回头,只见如意披头散发从屋里跑了出来,衣衫褴褛、满身伤痕,扑在谭新远脚下死死地抱住他的双腿:“谭哥哥,救我……”裴世杰捂着流血的鼻子冲出来,跺着脚大骂:“把她给我抓起来!”林家老大吓得不轻,忙去帮裴世杰擦血,却被一脚踹到地上。一帮人围着谭新远,一帮人围着裴世杰,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谭新远见如意情形可怜,想再帮她一把,但又觉得自己越帮越是让裴世杰误会,反而是害她。裴香茗见如意奄奄一息的样子吓了一跳,生气怪责哥哥:“骂几句就算了,你干嘛把她往死里打?好歹是要过门的新娘子了,哪里有你这样的新郎官?”裴世杰还在流鼻血,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指着谭新远说:“如意在他那躲了好几天,鬼晓得他们两个干了什么?我不能娶个脏女人当老婆,总要给她验身吧?我就让灵越去验一下,可她呢,死活不肯!非要闹这么大动静,还撞破了我的鼻子!真是欠揍!”裴香茗瞪了哥哥一眼,叫锦绣赶紧把如意带进屋去。如意不从,手指紧紧抠住谭新远的袖管,咬着牙含着泪挤出一句话:“不用验,我已经是谭哥哥的人了,求求你们放过我……”谭新远惊怔不已,明知这是如意最后的砝码,他要说破就是把她逼上绝路,所以只能闭口不言。裴香茗更加落实了心中的想法,情绪像是跌到了深海里的谷底,那是不能再低的地方了。她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软绵无力,走到裴世杰身边说:“哥哥,既然这样,就算了罢,你成全他们。”裴世杰想不到如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气得浑身发抖,揪住如意的头发说:“你爹收了我的彩礼,你就是裴家的人,除非我休了你,否则你永远别想迈出裴家大门!”
如意被拉走的时候拼命挣扎,拽掉了谭新远两颗袖扣。裴香茗看完这一出闹剧头昏脑涨,转身回屋。谭新远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她走进屋,直至屋门紧闭。谭新远怔怔地笑了笑,既然她不信他,还有什么好问的,也再没有解释的必要。
窗外那一株梅花开得正兴旺,像血一样的颜色。透过窗纸,那一点一点的红色渐渐地模糊了,裴香茗终是低下头去,一颗颗泪珠子嘀嘀嗒嗒落在妆台上。
山上的雪开始融化了,清新的雪水顺着几条山泉流入河里,河水接连几日上涨,渐渐没过了石坝。几只鸭子下水捕食,柳枝开始吐芽,杏花开始绽蕊。正月十八,裴世杰大喜。隆隆的爆竹声跟着他一路到了林家,又一路跟了回来,惹眼的花轿摇摇晃晃,轻飘飘的进了裴府的门。外头传言说谭新远早就抢了裴世杰的女人,两人躲在还未开张的店里厮混了好几日,被裴世杰捉奸在床,挨了好一顿揍,这故事传得惟妙惟肖的,原本来吃喜酒的人都变成了看热闹的。
光看热闹却看不清门道,其实花轿里头是灵越扮的假新娘,林如意一直在裴府就没有离开过一步。裴正峰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个地步,他本想就此算了,人家不愿意就不愿意罢,何必勉强。但裴世杰偏要争这口气,偏不让林如意如意。况且林家也不肯退婚,裴正峰只好办了这场堵心的喜事,人却气病了,接连半个月咳嗽不止。
沈不离带人来吃喜酒,也算正式接裴香茗回去,礼数周全,总算给裴正峰添了一丝慰藉。见裴正峰咳嗽,沈不离当即列了一张止咳的方子交给李管家,说是沈家的祖传秘方,一试就灵。裴正峰笑纳了,催着他们赶紧回去,还叮嘱裴香茗要好好孝敬沈老夫人,学着打理家事,裴香茗都一一答应了。沈不离多看了裴香茗几眼,只因她今天的穿戴有所不同。裴香茗也想得通透了,反正他们不喜欢,随便她是穿旗装还是穿洋装都不喜欢,那就干脆依着自己的喜好罢,多少能让自己舒服一点。
裴香茗恹恹地坐在马车上,与沈不离没有一句交谈,也不像从前那样好奇地看着窗外新鲜的风景心旷神怡。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倦了,回到家乡才一百多天而已。未来还有几十年,她浑然不知要如何把握。沈不离仍然没有剪去他的辫子,仍然穿着旧式的棉袍和大氅。他仍然没有声音,像一尊木偶,从前她怎么没看出来?裴香茗想了一路,到沈家大院的时候从发觉自己竟然没有晕车。下车的时候,沈不离伸手扶她,她却拒绝了,矫健地跳了下来。
沈老夫人站在正厅里迎她,见她穿得古怪也只是微微皱眉,言语上没有任何指摘,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待遇,让裴香茗暗暗好笑。众人都前来拜见夫人,唯独不见秋琳。裴香茗便看着沈不离问:“秋琳呢?”沈老夫人答道:“怕你看着她生气,就叫她在屋里呆着养胎,别出来走动。”裴香茗仍然看着沈不离说:“她不能受委屈,不然对孩子不好。叫她随意罢,我不会管她的。”沈老夫人笑呵呵说:“我就说香茗是个大度懂事的孩子。”裴香茗想起那夜里要罚她跪祠堂的老夫人,与眼前这张脸判若两人,却又分明是一样的。要较真起来,她是不会轻易罢休的,可她想了这么长时间也想明白了,一个心里没有她的人当然不值得她付出真心,跟他过不去其实是跟自己过不去,所以何必让大家都过不去呢。锦绣拎着一个大皮箱走了进来,沈老夫人:“那是什么?”“是我的衣服。”裴香茗抿唇一笑,“今日当着大家的面我说一件事,清朝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由民国政府接管,外面的人早已经剪辫易服了,不光是男人,女人也一样的。爱留多长的头发,爱穿什么衣服,这都是自由。我不会强迫你们剪辫子,但同样,没有人能强求你们留辫子,所以就自己看着办好了。”这一番话令沈老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裴香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带着锦绣扬长而去。
新房里的大红缎子都撤掉了,雕花大**还铺着绣了连理枝的被褥。日常用的东西都是娘家给的嫁妆,图案不是龙凤就是鸳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裴香茗她是一个新婚女子。锦绣按照裴香茗的吩咐将衣橱清理一空,再把这回带来的衣服都摆进去。锦绣问清理出来的衣服怎么办,都是崭新的没穿过几次。裴香茗也觉得这么好的料子扔了可惜,转念一想,不如送给秋琳。锦绣一听不乐意,嘀咕了几句,裴香茗反而劝起她来了:“都已成定局了,想开点。”锦绣不忿道:“小姐想得开,我可想不开。等那个秋琳把孩子一生下来,地位肯定不同了,到时候肯定会骑到我们头上去。”裴香茗低头说:“随她去。”锦绣看裴香茗这样低落的样子也十分难受,想来她一贯有好胜心的,没料到这次连争都不争轻易就认输了。裴香茗深吸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总要找点事做,不然会闷死的。”
谭氏粮油店悄无声息地开张了,生意冷清。六姐夫埋怨谭新远太不讲究,新店开张至少要挑选良辰吉日,放串鞭炮,再请人来舞龙舞狮,越热闹越好。可谭新远都懒得弄,就直接开门做起了生意。谭家坊运过来的粮油装满了仓库,还请了个伙计来看店,结果卖了几天也没什么动静,可把六姐夫急死了。
店里空当处摆了张摇椅,谭新远躺在摇椅上晃悠,心里想着事,有人进来了他也没发觉。那人轻轻喊了一声:“谭老板。”谭新远才直起身子来,看见来人顿时眼前一亮问:“老冯,怎么样?打听到了吗?”那人为难地摇摇头:“我外甥只是负责给沈家种菜,连沈家大门都没进过,每次都只送到后面就走了。而且沈家人口风很严,什么都问不出来。”谭新远又蔫了下去:“一点消息都没有么?”六姐夫从外面回来,火急火燎地喊:“新远!出事了!”谭新远一站起来,看见六姐搀扶着身形臃肿的彤妹走了进来。彤妹因赶了路的关系脸上泛着潮红,一看到谭新远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扑上去。“怎么了这是?”谭新远扶住彤妹忙问。彤妹还未张口,眼泪先流了下来,说:“秋宏……秋宏哥他一直没回来,我们刚刚去棚屋找了,不见人。屋子里落了一层灰,不晓得多久没人住了。”谭新远诧异问:“什么?他没回去过年?”六姐道:“是啊,我们以为是大雪封山了他回不来,想着融了雪以后就会回来了,可一直没见人,彤妹等得心急,就叫我带她来寻。我们到棚屋一看,根本没人啊。这好好的人上哪儿去了呢?”谭新远凝神想了一想,安抚彤妹道:“你先和六姐在这歇一会,我去打听一下。姐夫是在哪家做工?”彤妹答道:“就是东边姓黄的那户人家。”
谭新远同六姐夫一起出去找到了黄家,敲门敲了半天,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开的门,眼眸混浊。问了半天,那老妇才听明白,讷讷地说:“是说那个木匠啊?我不晓得,是老头子雇的,可是年前老头子没了,也没看见木匠来。”谭新远半信半疑,问老妇:“屋里还有别人么?能不能再找个人问问?”老妇回头望着屋子望了半天,答道:“树倒猢狲散,还能有什么人。”谭新远与六姐夫对视一眼,缓缓摇了摇头。
从巷子里出来,六姐夫有些焦虑,拉着谭新远问他:“怎么就这么算了?人在他家做工,要说有什么事他们怎么会不晓得?”谭新远说:“显然这样问不出来,我们另想办法。”
谭新远在黄家门外暗暗观察了几日,发现黄家进出的人确实少,但是那老妇每日挎着一个篮子出门,午后回来。谭新远觉得这其中必有蹊跷,叫六姐夫回去多喊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帮手过来,趁老妇出门时几个人轮流跟踪尾随,找到了郊外一处农舍。
待到过了午时,老妇挎着篮子走远了,几人一拥而入,闯入了农舍。只见屋里两个胖墩墩的男人正在吃饭,猛地被陌生人的闯入吓住了傻愣在那里。谭新远大声问:“贺秋宏是不是在这里?”其中一个警觉地站起来往角落里躲,另一个则痞气地看着谭新远说:“谁啊?不认识。你们找错了吧?”谭新远暗暗估摸,这两个人看上去细皮嫩肉的,长了一身膘,肯定是老黄家的那两个儿子,平白无故躲到农舍里来,多半和失踪的贺秋宏有关。既然带了人来,谭新远也不客气了,直接叫人围上去捉住了他们。胆小的那个人也畏缩一些,脸红脖子粗地嚷嚷:“哎!你谁啊?有没有王法了?我们家在京城可是有人的!”谭新远嗤笑道:“王法?没有,皇帝都没有了,哪里来的王法?我只问贺秋宏的事,你们就紧张成这样,还搬出了京城的亲戚来压我,还敢说不认识?”胆大的那个眼珠子一转,恍然大悟:“哦,我想起来了,你找那个姓贺的木匠?他早就不在我家做工了。”谭新远反问:“年前一直都在,过完年人就不见了?”那人说:“是啊,那时候我家办丧事,乱得很,也没在意他的去向。”谭新远朝前一挥手:“既然这样,那就把他们押起来,见官去!”两人顿时慌了,嘴上却说着见官也不怕,现在的镇长和他们家有亲戚关系。谭新远笑道:“镇长算什么官?我们上萍乡警署去。”
警署是个新鲜词,别说姓黄的两兄弟,就连谭新远带来的几个帮手也都没听过。况且远在萍乡县城,坐马车去都要走上一个小时才到。两人又害怕又敌不过谭家的人,愣是被他们五花大绑送到了警署。也许是被警署的气氛吓到,也许是被警官手上的枪吓到,左不过审了小半天,两人就吐了真言。
谭新远坐在警署外面的一条石凳上发呆,其他人也都不敢出声,默默地等着他发话。眼看着太阳都要落下去了,一小片染了橙色的云朵飘在地平线之上,仿佛在为归途上的人们照路。谭新远仍然跟雕塑似的坐在那一动不动,脑子里头不停地在想回去如何交待,想了无数种说辞,始终不能说服他自己。马儿不耐烦地踏着铁蹄,踏碎了谭新远的一声叹息。
彤妹翘首盼着,连饭都吃不下,凭六姐一个劲地劝,她也只是淡淡说一句没胃口。总算把谭新远给盼回来了,彤妹目光急迫地看着他,渴望要得到一个答案。谭新远摇了摇头说:“还是没消息。”彤妹不信,激动质问:“你们去了一整天,怎么会没消息?”六姐担心不已赶紧揽住她的双肩,安慰道:“没事的,明日还能接着找。”彤妹频临崩溃,嘤嘤地哭起来:“他不会突然走掉的,肯定是出事了……”谭新远只是低着头故作轻松地笑着说:“别往坏处想,可能他发财了怕贼惦记,自己躲起来了呢?”说完他也心虚,不敢看彤妹的眼睛。彤妹忽然感觉到肚子里有动静,神色中多了一丝欣喜,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宝宝别急,爹爹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六姐也笑着说:“是啊,他会回来的,你别想太多,对孩子不好。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大雪封山封了那么久,妹夫觉得既然回不去那就接着干活罢,又接了工想多赚点钱带回来。结果活还没干完,你就跑出来了。我看我们还是回谭家坊去等着,他干完活自然就回去了嘛。”“六姐说的对,他做完工就会回去了。”谭新远不由佩服六姐编谎话的能力比他还要高超,两人似乎有默契一样互相看了一眼。
站在茶场的牌坊下一眼望去,山谷山头遍布矮矮的茶树,墨绿色与泥土的颜色相间,一道道、一楞楞规规整整地绕着山头一圈一圈地环绕,像螺纹一样蔓延至另一座山头。云雾在山谷间萦绕,一会儿升起、一会儿落下,千变万化。雾水凝结裴香茗的发丝上、眉毛上,被云层间若隐若现的太阳一照,晶莹发亮。她蹬着皮靴兴奋地奔跑起来,仰头呼吸着清香的空气,仿佛从一个晦暗无光的地方挣脱了出来,到了一个世外桃源。
锦绣跑不动,一口一个“慢一点”,不一会,裴香茗红梅色的身影就缩成了一个小点。再过一会,裴香茗完全消失不见了,放眼望去,一座连一座的山头,一个接一个的山坳,满眼青山却不见红装。锦绣喘着气急忙大喊:“小姐!来人啊!有人吗?”几个在给茶树施肥的茶农抬头张望,不明就里地摇头。恰好子榆快马加鞭赶过来了,问锦绣:“你怎么跑来了?”锦绣回道:“夫人要来茶场看看,我就陪她来了,可是她跑得太快,我追不上!”子榆骑着马绕了一圈也没见到裴香茗,只好再多叫几个人来帮忙找。
山谷里,裴香茗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哀叫。方才因为走得太快踩到一块长青苔的石头滑一跤,谁知道就从山坡上滑下来了。幸好这边没种茶树,只是种了不少草药,她没有可抓扶的东西便一直往下滑,到底的时候翻滚了两下,磕到了膝盖,好在也不严重。虽然只是小小的滑了一下,可滑到山的另一边来了,茶场那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眼看着碧蓝的天空忽然被一块厚厚的云层遮蔽了,不过一会就落起了雨点。裴香茗本想顺着刚刚滑下来的地方再爬回去,可是一下起雨来泥土湿滑,而且越下越大连视线都模糊了,她只得低着头四处寻找躲雨的地方。说来也巧,走了没几步她便发现了一个山洞,那洞口很大,门口有石头铺的台阶,没有生杂草,一定是经常有人来的地方。裴香茗跑了进去,一边搓着自己淋湿的头发一边回身打量,却被里头一个人影吓得惊呼出声。对方似乎也被吓了一跳,定定神才走出来。裴香茗定睛一看,这不是云深么?青灰道袍、长发束髻,浑身干爽不见淋了雨的痕迹,想必是早就在这里了。裴香茗放松了紧绷的神情,朝他行礼。云深也朝裴香茗回礼,问道:“施主不会又迷路了吧?”裴香茗苦笑道:“我不小心滑下来了,外面下雨,一时也上不去。”她低头一看,见云深脚旁放着一筐草药,心想这道观里的道士每日修行、种菜、采药、炼丹,活得跟神仙一样逍遥自在。她便一时兴起问:“武功山里有多少座道观?”云深说:“大大小小一百余座,只是有的已经荒废了。”她又问:“有没有收道姑的?”云深看着她似笑非笑:“有,但是我们不称道姑,称仙姑,更为尊敬些。”裴香茗点点头:“以后我也去出家当仙姑。”云深的眼睛有了弯弯的弧度,裴香茗一不留神就陷入了那神似沈不离的眼眸中。很久很久以前,他也会这样看着她,那时候他们都是孩子,还会在一起嬉戏玩耍,直到那一年,突然就变了。裴香茗还记得那座双人合葬的墓穴,漆黑的、深沉的,仿佛像一张大嘴要将所有美好的东西吞噬。那以后,沈不离再也没对她笑过。云深被裴香茗发亮的眼睛盯着看,一时也怔住了。直到外面一阵忽如其来的雨声哗哗响着,打断了两人的思绪。云深低下头轻声说:“施主是福寿双全的面相,怎么会想出家?恐怕是意气用事,随口说说罢了。”裴香茗说:“我不是随口说说,只是对世事失望透顶,不知活着有什么意思。”云深微笑答:“活着便是吃饭、睡觉,在道观里也一样,本身就没意思。”裴香茗微微皱起眉,不服气道:“既然没意思,那干嘛要活着?”云深指了指外面说:“那你觉得山上的树、天上的云、正在下的雨,它们又有什么意思?”裴香茗沉思了半晌说:“云会变成雨,雨来浇灌树,树开花结果……而我们是赏花摘果的人。”云深道:“你看,人在世上,就和云在天上是一样的。”阵雨渐渐停歇了,树上挂着的雨水零星地滴下来。裴香茗伸手接了一滴雨水,舒心地笑了一笑,问云深:“我要回去了,你呢?”云深正要答话,山洞里面发出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塌了一样。裴香茗一惊,害怕得往外躲,一边问:“什么东西?”云深警觉回头看了一眼,一切又归于平静了。云深淡然道:“可能是山洞里塌方了,这里四季都下雨,塌方是常有的事。”裴香茗松了口气,笑道:“那我先走了,再会。”她走出山洞又冲云深招招手,红艳艳的身影渐行渐远。云深转身朝山洞深处走去。
听说裴香茗不见了,沈不离带了好些人来找,叫茶农也搁下手里的活,赶紧分头去找人。因为下过雨,山路泥泞,沈不离吃力地爬到了一个山头,见云海翻涌,是要下暴雨的征兆。一个小红点在云海中若隐若现,渐渐地沿着石阶攀爬上来,沈不离方觉得虚惊一场。锦绣见到裴香茗安然无恙而且还精神奕奕的样子,脸色变了好几下。裴香茗逗她说:“看你那张苦瓜脸,受了多大的委屈啊?”锦绣郁闷不已:“我都快急死了,搬了一大堆救兵过来,小姐还来笑话我。”子榆见状也笑道:“锦绣和夫人好似姐妹一般,还能这样没上没下的开玩笑呢。”锦绣听了这话心里舒服,也展开笑容,挽住裴香茗说:“以后别来了,万一再跑丢了怎么办?”裴香茗瞪大眼睛说:“我可打算天天都来呢,老夫人叫我学着打理茶场,我什么都不懂,得一样一样学。”锦绣撅了撅嘴,没再说了。沈不离注意到裴香茗的裤子刮破了,裤腿上全是泥土,低声问她:“你摔着了?”裴香茗不当回事,洒脱笑道:“没事。”沈不离忽然觉得她的笑容没那么刺眼了,至少没再让他太阳穴突突地难受。他淡漠的神情中也浮现出一丝的笑意,对裴香茗说:“在茶场管事的是福伯,我都跟他交待了,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裴香茗嗯了一声,转头望着下面一浪一浪的云雾翻涌上来,湮没了整个山谷。
火笼里的炭烧得如玛瑙一般,偶尔一滴水下去,烧红的炭颤抖一下,嗞一声窜起一股白烟。裴香茗坐在窗边的茶案上泡茶,手法娴熟,洗过一遍的茶叶溢出恬淡的香气。两手各一只茶碗,将滚烫的水从一边倒入另一边,反复浇灌那一泡茶叶。叶片在水中旋转起舞,舒展开来,颜色也由深变浅,宛如万物在复苏。放下茶碗,茶叶依旧在转,但渐渐地沉下来,静下来。裴香茗倒了一杯出来,浅尝一口,顿时觉得身体里的浊气被祛除了一大半,唇齿间都是一股鲜爽的润滑之感,没有丝毫涩味,回甘持久不褪。裴香茗饮完一杯茶,惊叹道:“我竟从没吃过这么好的茶。”对面的沈老夫人摆摆手说:“这还不是最好的茶,最好的武功一品在谭家手里,我们这些是用母树的种子栽种出来的,生长的地方不同,制茶的手艺不同,还是有差别的。”裴香茗若有所思问:“听说浮云道观管着那两棵茶树,制茶也是由他们管么?”沈老夫人点点头:“道士一生修行,都是练过功的,手下有功夫,出来的茶叶与旁人不同。我们也曾请别的道观来帮忙制茶,可还是比一品贡茶差了些味道。”裴香茗又接着饮一杯,感慨道:“高山上的茶树常年浸润在云雾之中,被天地灵气所滋养着,因此独具一种超凡脱俗的清新之感。”沈老夫人满意笑道:“你自小和茶叶打交道,茶场交给你我倒不担心,不过药场那边你就要花心思了,跟着周师傅好好学。”
沈老夫人留下一摞书离开了,裴香茗瞥一眼,头一本便是《百草纲目》。她并不想看,叫锦绣把书先搬走,品茶才是头等大事。锦绣问她:“小姐是不是真的打算对老夫人唯命是从了?”裴香茗说:“从不从的,随我自己的心意,反正眼下也没什么事做,学点东西也好。沈家种的白术远近闻名,被称作萍术,用以来标榜这是最上等的白术。我的确很想见识一下萍术到底是怎么种出来的。”锦绣觉得裴香茗难以捉摸,前些日子还说要做什么选择,如今又好像认命了一样乖乖听着沈老夫人的安排。不过对于锦绣来说,这是好事。她吃了裴香茗递过来的茶,转身就出去找子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