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掌着烛火将灯一个一个地点起来,厅堂从暗转亮,每一个人脸上的神情也都渐渐明朗起来。沈老夫人心里清楚这一天迟早要来的,因此早有准备,端详地坐在那里,不露声色。她看着站在厅堂中央的裴香茗,一袭紫红色的衣裳,披了件貂皮斗篷,发髻上只简单别了支珠钗,容颜清丽妩媚,放哪个年代看都是个美人,无奈沈不离却不喜欢。此刻裴香茗腰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一看便知是受了欺负要来讨公道的架势。沈老夫人叹口气,看着另一旁的沈不离,他因担心秋琳受惊而极为妥帖地扶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肩,那姿态也是张扬的,并没有顾及裴香茗的面子。看样子一场风波是避不过去了,沈老夫人清了清嗓子,和颜悦色地问裴香茗:“香茗,说罢,你有什么委屈都说出来,婆婆替你作主。”
裴香茗将沈不离深深看了一眼,忍着眼泪质问他:“我自以为这婚事是两情相悦的,原来竟然是一厢情愿。那……为什么要娶我?”沈不离目不斜视,喉结却动了几下,始终没说出话来。裴香茗接着问沈老夫人:“整个沈家大院都知情,就我一个不知情,你们瞒我瞒得这样好,真是煞费苦心!你们想瞒多久呢?能瞒多久呢?”白婆婆此刻端了一杯茶给沈老夫人,沈老夫人接过茶啜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好孩子,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我的亲孙子做出这种丑事来,我当然饶不了他,我也已经重重地罚了他。但是木已成舟,秋琳怀上了沈家的骨肉,我不能为难她,更不能将她赶出去,毕竟这是因为我教导无方惹下的祸……”裴香茗毅然打断她:“既然他们真心相爱,何不成全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如此声势浩大地把我给娶过来?若知道沈不离他不想娶我,我根本就不会嫁!”沈老夫人怔住了,沈不离也讶异地看着裴香茗。沈老夫人蓦然冷笑一声:“你说什么?不嫁?你父亲巴巴地跟我们攀亲,不就是为了你有个好归宿?我说过,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你在沈家的地位没有人比得过。即使秋琳生了个男孩,也只是庶出,她就算再生七个八个男孩,也永远没有资格成为沈家的女主人。”裴香茗看着那弱不禁风的秋琳,无名怒火蹿得更高了,对沈不离冷嘲热讽:“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作不了主,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这算什么男人?我才不会跟一个懦夫过一辈子!”沈老夫人站起来叱喝:“放肆!竟敢对自己的丈夫出言不逊!白姐,把她关到祠堂里去罚跪!”白婆婆便叫了两个丫鬟过来要抓裴香茗。锦绣护主心切,忙跪下求饶:“老夫人,夫人她是气糊涂了,不是故意的!”裴香茗却将锦绣一把拽起来,声色俱厉道:“我没糊涂,这才是我嫁到沈家大院以来最清醒的时候!要罚我?那好,既然沈不离是我的丈夫,又是沈家的当家人,那就由他来罚我好了!”说完,裴香茗看向沈不离。沈不离身子僵直一动不动,他看了一眼沈老夫人盛怒的面容便不敢再看第二眼,身边的秋琳在瑟瑟发抖,连手都变得冰冷了。沈不离握紧了她的手,眼睛盯着地上的砖石对裴香茗说:“按照沈家家训,辱骂夫君,要去祠堂罚跪思过。”沈老夫人总算露出了满意的神情。裴香茗边摇头边冷笑:“你还真是个懦夫。”说完,她把脖子上佩戴多年的项链扯下来,丢在沈不离脚边,然后转身跑了出去。白婆婆叫丫鬟去追她,锦绣跟着追了上去,可一帮小脚女人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紫红色的身影跑出了沈家大院的大门,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沈不离牵着秋琳走出厅堂,两人如经历了生死大战一般疲惫。裴香茗的话言犹在耳,令他无地自容。一颗冰冷的星子落在他手背上,他抬起头看着夜空,说:“下雪了。”
竹林里仿佛藏着妖怪,无数条长着长毛的胳膊在黑夜中挥舞,声嘶力竭却只喊出沙哑的声音。雪花零零星星地飘落,沾湿了树叶,一滴滴雪水顺着狭长的竹叶滑下来,无声地坠入泥土里,了无踪迹。
裴香茗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漆黑的林子里,忽然被一根树枝绊倒,重重地摔了一跤,膝盖疼得钻心。她恼火地捡起那根树枝在地上狠狠地抽了几下,眼泪滚滚而落。从沈家大院跑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没别的念头,只想逃得越远越好,可冲动之下却忘记了辨认方向,这会跑到了什么地方她一点头绪也没有。脚下的绣花鞋太单薄,冻得脚趾都没了知觉。两只手不停地搓着也抵抗不住山夜里的严寒,渐渐的也都冷到麻木了。偏偏在这样的时候,她被一根细细的树枝绊倒了。这真是一根落井下石的树枝啊,她心里想。体内残存的力气都用尽了,连哭泣都没有声音,便如困兽一般蜷缩在泥土和落叶之中。
仰面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许多往事倏忽从眼前一一掠过。想起沈不离说过,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意为不离不弃。她也喜欢这个名字——白首不相离。她少女时热烈的期盼到如今都化作了冰冷的雪花,白了她的头发,可身边没有沈不离,只有她一人而已。
远远的有一盏微弱的火光在竹林中闪烁,像萤火虫。裴香茗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使出全身力气撑起上半身,遥望着那点微光。不知什么地方传出一声老虎的咆哮,整个竹林都被吓得哗哗乱响,裴香茗浑身打了个激灵,意识终于恢复了清醒。她反应过来那火光是一盏灯笼,扯开嗓子喊起来:“有人吗?等等我!”灯笼稍稍停顿了一下,转而向她这边来了。裴香茗艰难地从泥土里爬起来,颤颤巍巍地朝着对方走过去。那人走得极快,头戴斗笠,身披斗篷,一阵风似的来到裴香茗面前。灯火摇曳,朦胧的光线照着三尺地,并看不清人脸。裴香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抓住那人的胳膊,嘴唇瑟瑟发抖:“谢天谢地!”低头一眼看见白袜和青色布鞋,再往上看见棉布袍子,裴香茗恍然松开手道:“原来是位道长,冒犯了。”但她受了冻,加上方才摔伤了膝盖,根本站不住,对方还是伸手扶住了她。裴香茗谢过他,耳边响起一把淡泊却略带稚气的嗓音:“我叫云深,女施主迷路了么?”裴香茗微微诧异,答道:“是,我从沈家大院跑出来就迷路了。”云深说:“这里离沈家大院不远,我送你回去。”裴香茗张了张嘴,摇头说:“不,我不回去。”云深反问:“女施主不回去,难道要在竹林里听风赏雪?”远处深山里又传来一声虎啸,裴香茗吓得不轻,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问云深:“你是要去哪里?”云深说:“去镇上做法事。”裴香茗不假思索道:“那我跟你一起去镇上。”云深有些疑虑,却没多问,只说:“夜路难行,施主又伤了脚,恐怕走不了那么远。”裴香茗眼珠子一转,顿时有了主意,冲云深笑起来,被灯笼的光晕映衬得温暖灿烂。云深愣了神,低下头去。
沈家的茶场附近有马厩,平常都有人日夜看守,但一到冬天,这马厩房夜里太冷住不了人,便只上了锁。裴香茗随身的荷包里有一大串钥匙,都是沈老夫人给她的,说是将整个沈家大院都交到她手里了。平常她总在院子里呆着,钥匙动也没动过,没想到此时派上了用场。“咔嗒”一声,锁开了。云深若有所思看着裴香茗手中的那串钥匙。
不一会,裴香茗牵了一红一黑两匹马出来,将其中一根缰绳交给云深说:“我不认路,你在前面走。”云深拿着缰绳动作一顿:“我不能骑走你家的马。”裴香茗把裙摆撩起来吃力地跨上红马,喘着气说:“我是沈家人,让你骑你就骑罢。这样大的雪,我们要尽快下山,不然等积了雪就麻烦了。”云深也没再推辞,将灯笼挂在马鞍旁,动作轻巧地上了黑马。一阵呼唤声从沈家大院的方向传来,逆着风,裴香茗隐约听见“夫人”两个字,接着看见有几点火光出来了。云深疑心看了裴香茗一眼,问:“是找你的?”裴香茗咬牙夹住马肚子:“走!”
待沈家的人找过来,只看见地上的马蹄印迹。再查了一下马厩,发现丢了两匹马,但锁子完好无损。他们马上回去禀告沈老夫人,沈老夫人仔细琢磨,应该是裴香茗拿钥匙开了马房,把马骑走了,至于为什么是两匹马还未可知,但她一定是骑马回娘家去了。她思来想去,把锦绣叫来吩咐:“明日一早,我叫马车送你回裴家去,你是个机灵的丫头,应该知道怎么跟你们家老爷说。”锦绣心里还在为她小姐忿忿不平,故意说:“我一向胆小,不晓得撒谎,老爷一问就什么都问出来了。”沈老夫人将手边的梳子朝锦绣扔过去,不偏不倚砸在她头上,她疼得叫了一声,又怕得低下头去。沈老夫人骂道:“没规矩的东西!香茗都是让你带坏的罢,一个敢辱骂夫君,一个敢顶撞主子,好啊,你们可真本事啊!沈家大院的门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这事闹大了对她没好处,大不了我就让不离写一封休书,看看最后是谁吃亏?”
两匹马踏着夜色下山,雪落得越来越密,地上覆了薄薄的一层。也幸亏有一层薄雪使得道路清晰,不至于行差踏错。裴香茗紧跟着云深的马慢慢走着,夜风夹着雪扑到脸上来,仿佛刮出来一道道细小的口子,发疼发麻。大概是由于愤怒过头耗费了大量精力,她又饿又困,连马背都坐不住了,病怏怏地唤道:“云深师傅,我想休息一下。”云深答道:“就快到谭家坊了。”裴香茗伸长脖子望去,真的看见了几点光亮,便强行振作起来。
夜深了,不时有震耳的呼噜声从窗户内飘出来,此起彼伏。谭家坊都是毗邻而居,隔着墙,别人家里发生的事能听的一清二楚。谭新远此时就在自己的书房里听着隔壁谭姑婆在和彤妹说话。谭姑婆上回晕过去以后就卧病在床了,说是被谭新远气病的,然后赌气不见他。与怂恿大家剪辫子这件事相比,接彤妹回家显然不算一件坏事,于是彤妹顺理成章地住了下来,每日陪着谭姑婆说话。谭姑婆低声说:“你爹走的时候你没回来祭拜,大家都说你没良心,如今才晓得原来是怀了孩子的缘故。”彤妹哽咽道:“是我不好,没见到爹最后一面。”谭姑婆安抚道:“没事,你爹不会怨你。有了孩子是好事,所有大事都比不过这一件。不断有孩子出生,家族才有希望。可惜……”谭姑婆的话到一半,外面响起几下缓慢的马蹄声,谭新远的注意力被扯了过来,掀开一点窗户朝外看,只见祠堂那边有人骑着马过来。
谭新远披上棉衣出门去看,只见一黑一红两匹马从风雪夜里走出来,在大樟树下停住。那戴着斗笠的人影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浮云道观的云深。只是旁边那女子发髻散乱,衣裙沾了不少泥土,整个人看上去很狼狈。谭新远站在门口候着,他们绑好缰绳便走过来了。直到走近窗口,就着一线烛光,谭新远才看清与云深一起的竟然是裴香茗,令他大吃一惊。裴香茗见了他倒像见了亲人一般扑了过来问:“有没有吃的?”谭新远带他们到厨房,灶上还温着东西,本来是他留着自己吃的,让裴香茗捡了便宜。谭新远用揶揄的语气问:“你这是在逃难吗?”裴香茗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行头叹口气说:“说来话长,幸亏在路上遇见了云深师傅,不然我不是被冻死就是被老虎吃掉。”
小方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白粥、番薯和腊肉,谭新远又给添上一碟榨菜。裴香茗贪婪地喝了口热粥,从里到外都暖了起来,满足地闭着眼睛说:“谭新远,给云深师傅盛一碗粥,他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谭新远看了裴香茗一眼,给云深盛粥。云深谢过谭新远,在裴香茗面前坐下,摘下斗笠放在一旁。乌黑的发髻绑在头顶,扎了一寸宽的青布带,脸颊削瘦白净,眼皮向下垂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裴香茗一睁眼,呼吸都滞住了,她无意识地握紧了手,指甲深深嵌入了番薯里都浑然不知。云深小口喝粥,发觉对面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这才抬起头来。看见那双眼睛,裴香茗更加惊愕,猛地站起来问:“你是谁?”云深答:“浮云道观,云深。女施主认为有何不妥?”谭新远轻声说:“我早说过你像一个人。”裴香茗回过神来问谭新远:“你也觉得像?”谭新远笑说:“我觉得像不算什么,毕竟我只见过他一两次。可你们青梅竹马,连你都觉得像,那必然有几分可靠。”云深不以为意说:“皮相是幻象,不能当真。”裴香茗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沈家的亲戚?”云深摇摇头,没再接话。
因累极了,裴香茗很快入睡,发出轻微的鼾声。谭新远在窗外听了许久才离去。鸡鸣时分,裴香茗还在酣睡,云深已经穿戴妥当站在门廊下。谭新远在书房睡得很浅,听见动静就起床出去,看云深要走的样子便留他吃早饭。云深道:“我赶着去做法事,只是……”话说一半,他看了一眼裴香茗的房间。谭新远明白了他的顾虑,马上说:“你放心,等她醒了,我会送她回家。”云深点点头:“那就多谢谭施主。”谭新远笑道:“我该谢你才是真的。”云深没有骑马,踏着寸许厚的白雪步行上路,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子。
再晚些时候,太阳升起来,雪在融化,屋檐下滴滴嗒嗒响起来,时不时有一整块的雪从屋顶上滑下来,“啪”一声摔在沟里,吓得鱼儿四处逃窜,水声潺潺。
老樟树下凭空冒出来两匹马,令不少村民围观。谭新远那边屋门紧闭,没有出来怂恿人去剪辫子,不像他最近的作风。谭姑婆在屋里吃着早饭,听见外面议论纷纷,便问六姐发生什么事了。六姐支支吾吾说不出口,谭姑婆把筷子一放,质问:“是不是那个孽障又闯祸了?”六姐讪笑道:“没有,只是外头有两匹马,大家都在那看呢,不晓得是谁骑过来的。”谭姑婆瞟了一眼六姐的神色:“还有呢?”六姐实在忍不住了,语速极快说:“我早上去新远屋里拿东西,看见**有个女人,吓得我赶紧出来了!也没仔细看那女人是谁。我就想去找新远问,结果发现他在书房里睡着呢,还没醒来。”
谭姑婆伸手要来她的拐杖,勉强站起来,心里急得不得了,却只能一步一步地往外慢慢挪。谭姑婆带了几个女眷闯进谭新远卧室,**的裴香茗惊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就看见眼前站了一排人,看阵仗像是要来抓她去上刑一样。待谭姑婆看清了是裴香茗,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震怒、伤心、悲愤统统都袭来了,最后化成一声悲惨的嚎叫:“我的祖宗啊——”
这动静非同小可,惊动了左邻右舍,连看马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谭新远火速赶来,见谭姑婆哭天喊地觉得莫名其妙。裴香茗裹着被子坐在**不敢下来,一双无辜的眼睛四处打量。谭新远赶紧过去把床帘子放下来,转身问谭姑婆:“姑婆,这又是怎么了?”谭姑婆上气不接下气说:“你这个……畜生……做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谭新远极其无奈,却笑着说:“我做什么事了?你们问都不问一声就跑到我屋里来打扰我的客人,这又算是哪里的门风?”六姐冲谭新远使眼色:“新远,这回就是你的不对了,有客人怎么都不说一声,让人三更半夜住到你屋里来?”谭新远说:“这是情急之下的办法,我难道半夜敲锣打鼓把你们叫起来,告诉你们家里来客人了?”谭姑婆斥道:“休要狡辩!那个女人我认得,是沈家刚娶的媳妇!”谭新远仍然笑着,音量却提高了好几倍:“是,她叫裴多菲,是我朋友。作为谭家坊的当家,我连招待一个朋友的权利都没有?”裴香茗此时穿好了衣裳,挑开帘子出来解释:“你们误会了,我昨天夜里路过谭家坊,正好下雪路滑,就想来借宿一晚。”谭姑婆盯着裴香茗看,像是要把她盯出两个大窟窿似的:“你一个女人晚上不呆在家里,跑出来做什么?”裴香茗说:“我回娘家呀。”谭姑婆眯着眼咬牙切齿说:“就算你回娘家,沈家会让你一个人上路?你们两个……你们两个以为我老太婆好骗是吧?”谭新远眉头一皱,将裴香茗往自己身后拉:“你别解释了,长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走,我送你回家。”谭姑婆举起拐杖拦在谭新远面前,一字一句说:“你平时怎么胡来也好,怎么气我也好,我都可以不计较,但是你不能为非作歹啊,你晓得夺妻是多大的罪孽吗?”谭新远吐了口长气,灿然一笑说:“姑婆,我就算惹下满身罪孽,也不会叫你来背的。”然后他转身对六姐说:“六姐,我借你一身衣裳用。”
任由外面的人如何议论,谭新远不为所动,他把裴香茗带到六姐家,找了身合适的衣裳给她换上,又叫彤妹给她梳个发髻。裴香茗左右照了照镜子,赞彤妹手巧。谭新远看裴香茗收拾妥帖了,告诉她说:“我跟六姐夫说好了,让他用马车送你一趟,我就不去了。你到家,就说那是沈家的马车,反正他们也不认识。”裴香茗微微一愣,动容地看着他:“你不问我怎么从沈家跑出来的?”谭新远看似不经意答道:“你想说自然会说,你不想说,我又何必问?”裴香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瓷般的牙齿。谭新远看得发怔,彤妹看他那个样子便咳嗽两声,谭新远回过神来,赶紧起身送裴香茗出去。
两匹马暂时留在了谭家坊,谭新远答应代为照料。他牵着缰绳,仿佛触到了某种余温,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从心底扩散出来,那类似幸福的笑容被彤妹看在了眼里。谭姑婆站在门廊里眺望远处,密布的皱纹形成的沟壑中闪着一丝光,是屋檐滴下来的雪水,或是眼里淌下来的眼水,谁也不晓得。她颤颤巍巍掏出手绢抹了一下脸,对身边的丫头说:“扶我去祠堂。”
一路上,裴香茗绞尽脑汁想了很多种可以自圆其说的办法,好让父亲别起疑心。万一实在瞒不住,她也拿不准父亲会有怎样的反应,伤心难过总是会有的,可眼看就要过年了,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扫兴。待她忧心忡忡下了马车,发觉自己多虑了,裴府门外挂着一挂长长的爆竹,满院子的人忙得不可开交,正在把各种贴了喜字的木箱和礼盒抬上马车。裴正峰看裴香茗突然出现吃了一惊,却没顾得上细问。倒是裴香茗追着问:“爹!是给哥哥过彩礼吗?找的哪里的人家?多大呀?好看吗?”裴正峰一面清点礼盒,一面答道:“普通人家,年方十六,虽然没读过书,但是很懂事的样子,我看了很喜欢,就定下来了。”裴香茗拍手称好,却见裴世杰拉长脸坐在厅里吃茶,那不长不短的辫子剪掉了,戴了顶帽子。她便偷偷溜过去从后边摘了他的帽子,一看他滑稽的头发便哈哈大笑起来,裴世杰最忌讳别人笑他的头发,气得一跳起,见是裴香茗却很惊喜,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裴香茗用上了她早想好的说辞:“山上太冷了,我受不了,就回家来小住几日。”裴世杰问:“我妹夫呢?”裴香茗眼神一暗,干笑两声说:“他没回来。”裴世杰狐疑问:“你一个人回来的?”裴香茗挠了挠太阳穴,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晓得山上有多冷,昨天下大雪了,屋檐下都结了冰棱子。老夫人看我怕冷,就派了马车送我回来。”裴世杰还想说什么,却被裴正峰叫去了,说是吉时到了,催他换衣服。鞭炮声响起来,穿上新衣裳的裴世杰带上一众人抬着东西赶着马车热热闹闹地出门了。
裴正峰松了口气,累得瘫坐在八仙椅上。裴香茗给他沏了茶来,看裴正峰也剪了辫子,便笑了他两句,裴正峰一本正经说:“这是响应新政府的号召,顺应时代的变化,以前我反对,是因为不合规矩。如今有人立了新规矩,那我们就照着新规矩来。”裴正峰饮了一盅茶才想起来问女儿:“你一人回来的?”裴香茗犹豫要怎么回答,就听得外面有人在喊“小姐”,紧接着看见锦绣急忙跑了进来。锦绣一看见裴香茗便如释重负,轻轻吐了口气。裴正峰往锦绣身后看,却没看见第三个人,略感失望。裴正峰问锦绣:“怎么你们两个回来了,姑丈呢?”锦绣答道:“老爷,因为山里太冷了,小姐不适应,沈老夫人心疼,就叫我陪小姐回家住,等过年再接回去。老夫人还送了很多东西来,大多是吃的,有腊肉、冬笋、花果,还有蛮多山鸡蛋,都在马车上。”裴正峰一听送了东西,笑道:“大户人家就是大方,回个娘家都这么客气。”裴香茗挤出一丝笑容说:“爹,那我去叫人把东西都卸下来。”裴正峰叮嘱:“还有,招呼车夫进来歇脚,吃顿饭再走。”裴香茗忙说:“喔,车夫还赶着去别的地方办事呢,就不进来了。”
裴香茗躲在茶厅里吃茶取暖,锦绣收拾好东西过来了。裴香茗问她:“你说的那些话是老夫人教你的吧?”锦绣委屈点头:“老夫人可凶了,我不敢不听。”裴香茗反问:“她就不怕我自己说出来,到时候你怎么来圆谎?”锦绣道:“老夫人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平常事,我们家的少爷不也是还没成亲就有孩子了么……”裴香茗差点摔了杯子,因舍不得那好杯子才忍住了脾气。锦绣接着说:“她说老爷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就容不下姑丈?没这样的道理。老爷是聪明人,定会权衡利弊。当然,如果小姐什么都不说那便最好了,免得大家都没面子。”裴香茗嗤之以鼻:“她是看重面子的,我可不在乎。要是为了面子伤了里子,多划不来!我没告诉爹,只因为怕他难过,还真以为我怕他们沈家?”锦绣愁眉苦脸起来:“话是这么说,可是小姐,你以后怎么办呢……”这个问题令裴香茗郁郁地陷入沉思,她一心只想走好眼前的路,没想过那么长远,可是当眼前的路断头了,接下来该怎么走呢?
风声呼啸,像是要变天了。裴香茗手里揣着紫砂壶取暖,隐隐约约听见哪里传来间歇性的哭泣声,她打发锦绣去看看。锦绣才跨出门槛,那灵越就用手绢掩着鼻口哭哭啼啼地来了,锦绣恨不得把眼珠子翻到天上去。裴香茗问灵越:“怎么了?家里在办喜事,你这样哭可不好。”灵越抽泣着说:“我晓得家里在办喜事,可我笑不出来。”锦绣没好气说:“那你也别哭啊,小姐图清静,你还来添乱。”灵越可怜巴巴地哭了两声,作势要走,被裴香茗拉住了。裴香茗看着灵越的肚子就想起了秋琳,心中隐隐作痛,却还要安慰她说:“你要看开点,名分不重要,我哥哥对你那么好,不管他娶了谁,你总是他最看重的那个。”灵越一边伤心哭泣一边摇头说:“我原来也以为是这样,可是他变了!那天他跟老爷去了林家,回来就高兴得不得了,马上同意合日子下聘,没几日就把婚期给定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是真的看上了那个林家的丫头。家里上上下下都在给他办喜事,没人在意我怀胎的辛苦,连厨房都好几天没给我送汤了,安胎药都是我自己熬的。早上我不过说了几句,他就怪我心眼小,不愿搭理我。”连裴香茗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的哥哥是多么朝三暮四的人了,而灵越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事到临头再来计较这些,好像没有多大的意义。裴香茗无奈叹气说:“你别钻牛角尖,想想肚子里的孩子,只要孩子出生了,哥哥不会不顾你的。”灵越的哭声哽住了,摸着自己的肚子,念道:“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我真像戏里唱的那个苦命的采茶女。”
午时,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是裴世杰回来了。正巧热菜上了桌,他入席后兴致勃勃地跟裴香茗说着话:“那些乡下人家真是家徒四壁,路上全是泥巴,都不用砖头铺一铺。看见我们拖着一车彩礼上门,周围多少双眼睛都在发光!偏偏他们嘴上还要说我的不好,说把女儿嫁给我是糟蹋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其实他们是嫉妒,是见不得别人好!”裴香茗顺着他的话说:“是呀,哥哥一表人才,风流潇洒,又财大气粗的,他们巴不得把女儿都嫁给你呢!”裴世杰嘿嘿地笑了,裴正峰瞪了他一眼:“你可是要成家立业的人了,要有点大丈夫的样子了,好生说话。”裴世杰偏不听,又凑到妹妹耳边去说:“我告诉你,那个小丫头,长的真有意思。”裴香茗反问:“怎么有意思?”裴世杰啧啧道:“五官都小巧玲珑的,还是一张娃娃脸,但是个子又长出来了……”裴正峰忍不住打断他:“行了,你既然喜欢,就要真心待她好,嘴上怎么说都不算。还有,灵越那边你也要多关心一下,听说她今天闹脾气了。”裴世杰面色不悦没再说话,埋头吃起了饭。
门窗都关上了,裴香茗打算小睡,却听见对面屋子里传出来吵架的声音,灵越哭得越狠,裴世杰骂得越大声。裴香茗迟疑要不要过去管这闲事,被锦绣阻止了。锦绣说:“小姐,你管的了这次,管不了下次,灵越被宠惯了,让她吃点亏也好。”裴香茗不知怎么又想起了秋琳,要是沈不离也像裴世杰一样,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她自己是不是会比现在要好过一些?并不见得,因为那样的沈不离她不会喜欢。她讨厌自己脑子里总是冒出来一些无解的问题,明明克制着不去想,但又不得不去想。
裴香茗坐在椅子上,随手拨了一下留声机,音乐飘了出来,掩盖了争吵声。慵懒、欢快的调子听起来有一种幸福而心酸的感觉。调子是幸福的,听者却心酸不已。锦绣担忧地看着裴香茗,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静静地出去了。
冷风凛冽,街头街尾各有一人穿着厚厚的军大衣守着摊子给人剪发,据说是新镇长派出来的,务必要在年前剪完所有的辫子才好向上面交差。刚开始剪的那几天,那些堆积起来的辫子在男人们眼里好像尸体,令他们惊慌失措,不少人躲到山里去,想免去这一灾祸。可是眼看着那些剪了辫子的人落得一身轻松,好似重生了一般,余下的人也按捺不住了,跃跃欲试。不出一个月,整个镇子里的帽子都卖空了,用来遮一遮那些尴尬的头发。剩下还有十几位不肯剪的要么是顽固不化,要么是上了岁数的老人家。
谭新远带着六姐夫在街上转悠,一边说:“我没骗你们,外面的人都剪了辫子,我们还留着干嘛呢?”街头一个大人带着孩子刚剪完辫子,那孩子开心得不得了,说以后再也不会长虱子了。谭新远听了忍俊不禁,和六姐夫说:“听见没有?”六姐夫生怕被抓去剪辫子,拉着谭新远飞快走开,边说:“剪不剪的以后再说,我们先办正事。”
正街上两家裁缝铺门庭若市,年前有不少赶着要做新衣裳的人。中间是当铺和金铺,旁边临着一家赌馆,看上去生意都不错。前面有两家酒楼和一间药铺,再往前就是裴家的茶馆了。谭新远指着饭馆对面的空铺子说:“这个好,靠着饭馆,生意差不了。”六姐夫说:“这地方店租贵啊,还不如菜市场那个铺子,又大又便宜。”谭新远反复打量一下:“这是二层楼,楼上可以住人。看看旁边的当铺就知道,虽然店面不大,但是里面有仓库,能放东西。”六姐夫嘀咕:“放着便宜的不要,偏生要挑贵的。”谭新远道:“我们谭家坊开粮油铺,要把门面撑大些,要够气派。”六姐夫反问:“我们的粮食都供到袁州去了,这小小的镇子算得了什么?”谭新远指着茶馆说:“你看到了么?那是裴家的茶馆,裴家的茶叶生意做到了武汉和重庆,每年春天都有茶商过来看茶、挑茶。”又指着药铺说,“那边是沈家的药铺,不用我多说你也清楚,南京的药市要等到沈家的萍术出来才开市,所以一年四季都有外地的药商过来采购药材。”谭新远又走了两步指着临河的一条路说:“这是去码头的路,茶叶和药材,都是通过水路运出去的。裴家只卖茶叶不种茶,他们的茶叶全是从武功山收过来的,其中有一大半来自沈家大院,就这样他们都能发财。清明前后,这里的茶叶、药材每天能装十船运走,太可观了,你说沈家大院能不兴旺吗?”六姐夫听了连连点头:“你是想把我们的粮食也卖到外面出去?”谭新远说:“谭家坊产出的粮食供应本地刚好合适,而且价格低廉赚不到钱。”六姐夫疑惑了:“那你想卖什么?”谭新远摇头晃脑说:“粮油粮油,除了粮,不就是油咯?我们的榨油坊远近闻名,出来的茶油品质极好,我就不信没人识货。”六姐夫皱眉道:“茶油?我们的茶油在本地都卖不出去。”谭新远说:“当然了,本地盛产茶油,我们有,别人家也有。所以得往北方卖,没有茶油的地方才有市场。”听谭新远这么说,六姐夫像是明白了一些,开粮油店并不是为了在店里卖粮油,而是为了让更多的外地人看到这家店,看到谭家坊的名号。谭新远理了一下自己的大衣领子,抹了一下四六开的头发,上空铺子敲门去了。
年前最后一场集市,街上挤满了人。裴香茗又穿着洋装出来了,卷卷的头发簇拥在肩颈周围,像披了条围巾似的。为了御寒,洋装外面披了一件貂皮斗篷,看上去倒也融洽。她回来好些天,一直没出门,外面的流言碎语却到处流传。有人说她被沈家赶回来了,原因有三:第一,她老是打扮成洋鬼子,沈老夫人却是个传统的女人;第二,她不安分,喜欢出来抛头露面;第三,她不检点,跟外面的男人有说有笑,还让一个男大夫摸了身子。裴香茗当然没听说这些,可是锦绣听说了,所以一出门就左顾右盼,生怕附近有嚼舌头的人。好在那些人只是互相使眼色,并没有说出口,裴香茗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还以为别人又在稀奇她的衣裳。
虽说过年都是最应当喜庆的时候,但也是白事最多的时候。只要立冬以后气温骤降,老人便扛不住了,常常一病不起。东边有户人家正在做白事,喇叭和锣鼓吹吹打打,还请了唱戏的在那咿咿呀呀地唱着,好一阵热闹。儿孙们跪了一地在那嚎啕,那可是真伤心,不过烧完纸钱以后,大部分人又笑着迎客去了,剩下那儿子儿媳跪着磕头答谢。
裴香茗路过巷子口往里头张望了一下,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让她神思飘忽,愣是缓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人不是沈不离,而是云深。对了,他说过下山来做法事的。裴香茗正想着,却见徐夫子也在里面。徐夫子对着棺材盖沉思半晌,大笔一挥,写了一幅挽联。主家千恩万谢地接着,让人立马挂起来。徐夫子收了主家的谢礼,乐呵呵地走出来,迎面就撞上裴香茗。她俏皮地调侃他:“老师如今要靠写挽联赚酒钱么?”徐夫子又叹道:“老黄一走,都没人请我吃酒了。”“我请你啊。”裴香茗说着,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徐夫子不客气地捋着胡须,大摇大摆地往街上去。
酒楼里客人稀少,店老板见裴香茗一进来赶紧地过来招呼。裴香茗叫老板给他们找个暖和的好座位,目光一扫,惊讶地看见谭新远正坐在临着铁炉子的座位眉目含笑地看着自己。裴香茗欢快地走过去,回头喊:“老师,我们就坐这里!”锦绣跟着过来了,皱着眉悄悄在裴香茗耳边说:“小姐,要避嫌的。”裴香茗指着旁边的座位说:“你也坐下,别多话。”锦绣嘟着嘴十分不情愿的样子,她回头看了看外面,幸好这个时间街上没什么人,大概都回去吃午饭了,这才放心了一些。徐夫子打量了一下谭新远,悠悠地问:“这位好像是谭家坊的……当家?”谭新远拍拍胸脯:“没错,就是我。”裴香茗忙说:“谭新远,这位是我老师徐夫子。”谭新远忙不迭说:“失敬失敬。”徐夫子反问:“有何可敬?”谭新远道:“对待男女一视同仁就十分可敬。”徐夫子嘿嘿地笑了,指着酒杯说:“话不多说,都在酒里。”谭新远拍拍桌子:“好,老板,烫壶老冬酒来!今日我做东,挑几个拿手菜端上来!”裴香茗不让:“是我请老师吃酒,怎么你做东?”谭新远说:“要不然你付酒钱,我付菜钱,可好?”“好,就这么说!”裴香茗欢快地拍了拍手,又问他,“不过你今日在这里做什么?”谭新远指了一下酒楼对面,说:“我盘了间店铺下来,正在整修,准备年后就开张,做粮油生意。”裴香茗长长地“喔”了一声,夸道:“你真有想法,胆子也大。”谭新远笑盈盈地看着她,仿佛心中有说不尽的话,但又不用说出口。
小酌怡情是徐夫子的口头禅,此番小酌,徐夫子与谭新远相见恨晚,不但怡情,还有收获——年过六十的徐夫子决定收下谭新远这个学生了。要说还能教什么倒谈不上,只是觉得高兴,然后闲时有人陪着饮杯小酒,这就能令他心满意足了。到结账的时候,谭新远摸了一下口袋,神色变了一变。裴香茗笑话他:“不是说好的我付酒钱你付菜钱吗?”谭新远笑着央求她:“你先替我垫着,明日我还你。”裴香茗爽快道:“好啊,明日不还就加一分利息。”两人谈笑间,微醺的徐夫子从旁打量他们。
几人从酒楼出来,刚上街,徐夫子就打了个趔趄,幸亏谭新远及时扶住他。裴香茗担心他便要送他回去,徐夫子摆摆手说:“免了免了,我一个人要你们三个人送?那显得我太没用了。”他随手指了一下锦绣,“叫这个丫头送我就行了,你们也去歇着罢。”锦绣便只好去送徐夫子了。
此刻是最冷清的时候,整条街都在犯困,只有麻雀在叫。冬季的阳光虽然耀眼,却没有温度。裴香茗与谭新远在街上慢慢走着,酒后微醺的醉意浮现在两人的面庞上,因此不觉得冷。谭新远专心地看一眼裴香茗的侧脸,小声说:“这次你回来好像不一样了。”裴香茗问:“哪里不一样?”谭新远说:“笑起来不一样,好像有心事。”裴香茗抿了抿嘴唇,没接话。谭新远耸了耸肩,接着说:“那天夜里,你为什么跟云深出现在谭家坊,还是不想说?”裴香茗安静地低头走路,走了好远才说:“我觉得山上很无聊。”谭新远突然大笑起来,裴香茗凶巴巴地瞪着他。谭新远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裴香茗说:“原来你也有无聊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有我觉得无聊呢!”裴香茗也跟着笑了,不知为什么,越笑越开心,越笑越停不下来,她笑岔了气便怪谭新远:“都是你惹的,有什么好笑的。”谭新远想了想说:“因为无聊啊!”两人又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过了两条街,裴府的牌匾就在头顶上了,裴香茗伸手拉门环,忽而回头对谭新远说:“你知道么?美国人说,笑是最好的锻炼,相当于长跑。所以我们应该笑口常开,这样才能保持健康。”谭新远微笑点头说:“你一定会健康长寿的。”裴香茗又噗哧一声笑了。她迈入大门,缓缓地回头看他,脸上又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谭新远深深吸口气,痴痴地看着她说:“对了,就是这样笑才好看。”裴香茗蓦然想起沈不离冷漠的样子,他从来没夸过她笑起来好看,甚至她笑的时候,他连看都不想看。说到底,他就是不喜欢她。在一个不喜欢她的人面前,连笑都是犯错。裴府的门关上了,上一刻还明媚的笑容在大门紧闭的那瞬间收敛住了,她眼眸中升起了朦朦的雾气,让人看不清。谭新远只觉得胸腔里莫名不适,仿佛他的心门也随着一并关紧了,再也笑不出来。
一棵寒松独立悬崖,积雪压着一条条枝桠往下垂。沈不离站在院内与它遥遥相望,仿佛将他自己当作了那棵松。冬天向来是难熬的,只是没想到今年比往年更冷,大雪封山,沈家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幸亏地窖里存了两个月的粮食,只是没法出去办年货了。沈不离的本意是可以过个朴素年,可沈老夫人觉得过年就不应该朴素,何况他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便差人把家里能杀的猪羊都杀了,凑出一桌丰盛的年夜饭。
按规矩,新婚第一年,裴香茗是一定要在沈家过年的,初二开始他们便要去走新客。裴香茗回娘家后,沈老夫人打发人去看了情况,一切风平浪静,裴香茗对那日发生的事只字未提。沈老夫人便打算让她冷静几日,到合适的时候再让沈不离去接她回来过年,谁知道今年的雪一场接一场的下,居然封山了。沈老夫人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迁怒到沈不离身上,怪他行事不够仔细,让裴香茗这么快就察觉了。如今连过年都回不来,还不晓得外面的人会怎么猜测。沈不离也无从争辩,只是低头听着。
太阳灼目,雪还没有要融化的意思。沈不离眼睛酸胀难受,回到屋里继续写字。秋琳在炉子边缝着一条小被子,动作又轻又慢,时不时地搓一下手。沈不离捏了一下她的手,皱眉说:“别做了,快来烤烤火。”秋琳抽出手来嗔道:“还差一点点,你别捣乱。”沈不离偏不让她做,抢了被子去,令她又急又嚷:“呀,还给我!”沈不离担心她身子,只得还她,可还是不放心地叮嘱:“只许做完这个,其他的都交给别人做,沈家不是没有人。”秋琳小声说:“沈家所有的人都是伺候老夫人的,我可不敢指使,免得招她不喜欢。”沈不离搂住她的肩膀,语气怜爱道:“是我让你受这样的苦。香茗说的对,我是个懦夫……”秋琳抬手捂住他的嘴,哽咽道:“不要说这些,过年呢。”沈不离握紧她的手说:“嗯,正好她不在家,你随我一同上桌吃团圆饭。”“可是……”秋琳还想说什么,被沈不离打断了:“别怕,我会让婆婆同意你上桌的,你肚子怀的可是她的重孙。”
沈老夫人正在看账本,看花眼了,便停下来歇一歇。白婆婆在旁边一边烤火一边焙着几双鞋子。沈老夫人说:“你看你,一出去就湿了鞋子,都叫你别出去走了。”白婆婆笑道:“没法子,我要去帮忙带孩子。”沈老夫人羡慕道:“小萍争气,连着给你们家生了四个儿子。”白婆婆连连点头:“是啊,这小萍在沈家干活的时候就讨人喜欢,讨回去也没叫我失望。”沈老夫人感慨道:“还是你的命好啊。”白婆婆忙说:“我这是劳碌命!算什么好?你才是好命,孙子孝顺听话,马上也要给你添重孙了。”沈老夫人摇头叹气:“我这是没办法的办法,那个贺秋琳,我是真的看不上眼,长了一副哭相,太丧气了。”白婆婆说:“也没那么差,长得楚楚可怜,男人都喜欢。”沈老夫人嗤之以鼻。不一会,丫鬟来传说午饭准备好了,请老夫人去。白婆婆喊道:“等等,丹药还没吃呢。”说着从一个小瓷瓶中倒出一颗丹药,沈老夫人笑着接过:“这张道长炼的丹真灵,我吃了大半年,觉得身体强健多了。”白婆婆说:“是,气色也好呀。我看要接着吃,一直吃到长命百岁!”
因为过年的缘故,沈家上下五十余人都齐聚一堂,共摆了五桌宴席,热闹丰盛。不管是在厨房还是花房,不管是干力气活还是贴身伺候主子的,但凡是签了卖身契的,沈家一向都视如家人。底下的人常说,卖身到沈家这样的大户来,也算是前世积德了。白婆婆是当年随嫁来的丫鬟,伺候沈老夫人几十年了,如今也是儿孙满堂,一家老小全在沈家做工,也由沈家养着。虽然白婆婆当了一辈子奴才,但是她对沈老夫人感恩戴德恨不得生生世世都伺候沈老夫人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