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红烛燃得兴旺,火焰蹿起来有两寸高,像是想去够到那梁上的垂纱,好一把火都吞噬它。但它越拼命燃烧,红烛越短,它离垂纱也只能越来越远,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白费力气。

铺了龙凤绸子的圆桌上摆着一排精致的糕点,几碟精美的菜式,一对碗筷、一对酒杯。穿过一道垂着珠帘的方形拱门,便是里间了,镂空雕花的床榻上,端坐着一位新娘。她蒙着盖头,看不见这新房的样子,只能透过那大红盖头细密经纬的间隙看见朦胧的烛光。恍惚时想起在闺房中听见那声音在问:“这么大的事,你自己不拿主意吗?”她答道:“是我自己拿的主意啊。”没错,是她自己拿的主意啊。

外面的喧哗声一浪小过一浪去了,裴香茗在心里数着数,直到把沈不离给数来。房门一开,她浑身一紧,两手紧紧地攥着一条喜帕。沈不离依然沉静,慢慢地踱步过来,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随手挑起了禁锢了裴香茗一整天的红盖头。

眼前的新郎,却让裴香茗看一眼便怔住了。沈不离虽然穿着新郎装,从头到脚都很妥帖,十分体面周到,但是却与他整个人格格不入,仿佛这身行头太厚重,要将他压垮似的。裴香茗看着他,忘记了喜娘叮嘱的那些话,脑子里空空如也。沈不离吃过酒,有几分醉意,但仍然拿捏住了分寸,伸开右手请向圆桌那边,轻声说:“你今日受累了,先吃点东西罢。”裴香茗便起身去了,因为坐太久双腿麻木,像爬满了蚂蚁似的沉重发痹。沈不离便扶住她,裴香茗抬头望他一眼,那淡漠的双眸中倒映出了自己红灿灿的影子,但其他的什么也没有。

两人坐在圆桌前一起动筷子,不过沈不离自己不吃,只是夹给裴香茗吃。裴香茗着实饿极了,不客气地吃了起来。沈不离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这都是按照你的口味专门为你准备的,多吃点。”裴香茗偷瞄了一眼沈不离,他难得这样体贴周到,竟让她受宠若惊了。沈不离又说:“你来的时候晕车吗?”裴香茗咽下嘴里的食物,用手绢抹抹嘴唇,答道:“因为早上没吃东西,肚子里空空的,所以也没怎么难受。”红烛照着新房暖洋洋的,沈不离也和颜悦色的样子,一句一句地跟她说着话。裴香茗放松了一些,脸上也有了笑意。裴香茗吃得心满意足放下筷子,沈不离将那一对酒杯斟满了,他亲手将一杯酒给裴香茗,自己拿起一杯,慢条斯理说:“这是合卺酒,吃了以后,我们就是结发夫妻。”裴香茗想起喜娘说的“结发”,脸上掠过一抹娇羞之色。她仰头饮尽那杯酒,香甜的酒水从喉口一直淌下去,淌入了她的心里。酒后,裴香茗一直低着头,紧张得连气都不敢喘,她脑子里纷乱的念头像有万千只风筝在天上飞,却没有一个看得清的。见沈不离站了起来,裴香茗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声音从上面掷下来:“早点休息罢,今后这间屋是你的。我还住在原来的屋子。”裴香茗觉得难以置信,瞪着他问:“什么意思?”沈不离接着说:“沈家大院如有任何照顾不周的地方,尽管说。因为你是沈家的女主人。”裴香茗很想生气,可并没有任何理由,因为沈不离没有任何冒犯她的地方。她只能维持着风平浪静的表象,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他们的新房中大步跨出。那扇门关上了,新填的金漆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觉得自己像那红烛一样,什么也不能做,只能静静地燃烧。

清晨,丫鬟们都忙着打扫地上的残屑,那些红红的爆竹昨日看还觉得喜庆,只过了一夜就觉得惹人厌烦。有的落在草地里,怎么扫也扫不起来,只能用手去拈。管事的白婆婆催促着那帮丫头赶紧打扫干净,免得等会被主家看到这一片狼藉的场面。

隔着一条走廊的书房里隐隐约约传来叱喝声,接着一个重物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白婆婆一听,赶紧大声吩咐道:“这样不行的,你们都去打水来,把这地好好洗一遍!”丫鬟们听了便都去打水,白婆婆担忧地望着书房那边。

过了不久,沈老夫人怒容满面出来了。白婆婆上前劝慰:“老夫人,一大早的不能生气,况且这还是大喜日子呢。”沈老夫人叹口气,摇头说:“孩子大了,由不得我了。”白婆婆笑道:“很多事情嘛,不用勉强,等时间一长,自然就好了。”沈老夫人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里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沈不离被泼了半身墨汁,好端端的袍子全毁了。那方上好的砚台摔在地上破了一个角,他捡起来拼了拼,面无表情地交给身边的子榆:“去找人把这个修补好。”然后出门顺着走廊朝池塘方向走去。在走廊拐弯处,锦绣和两个丫鬟跟着喜娘从另一边来,碰巧看见沈不离一抹身影飘然而去。锦绣只顿了一顿,继续跟着喜娘往前走。

喜娘有些魂不守舍,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愣是在新房门口站了好一会才推门进去。不过一进去马上又是笑容满面,喜气洋洋,冲裴香茗又是道贺又是恭维的。“怎么起得这么早?也不多睡会?”喜娘说着话还挤眉弄眼的,一边往里间去,“这雕花大床可是清朝乾隆年间造的,用的是银杏木,不晓得多珍贵呢!沈老夫人叫能工巧匠重新填了漆,就跟新的一样。”说完,喜娘掀开被子,从底下抽出一匹淡粉色绲了红边的缎子,笑眯眯地交给其中一个丫鬟:“拿这个去给沈老夫人交差去。”裴香茗猛地想起来喜娘跟自己交待过的事,她给忘了个精光。喜娘见她神色慌了,暗暗在她手上捏了一把:“别担心,妥当的很。”裴香茗正在思忖这话的意思,却瞥见那缎子上有一抹猩红色,顿时脸红不已。她也不知喜娘做了什么手脚,在这节骨眼上可是帮了她大忙,让她保存了脸面和尊严。喜娘又张罗两个丫鬟帮她梳头打扮。锦绣奉上了漱口的茶,却见裴香茗气色不太好,关切问道:“小姐早上想吃点什么?”喜娘在锦绣脑门上敲一下:“得改口了,叫夫人。”锦绣吐吐舌头,笑着喊:“夫人,我看厨房里什么都有,你想吃什么我给你拿。”裴香茗没说话,看着镜子想心事。喜娘便说:“新郎官要来陪新娘一块吃的,你就看着拿吧,多拿几样来。”

锦绣在厨房里徘徊,因为种类太多,一时都看花了眼。正巧厨房外面几个丫头拎着桶排队打井水,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停。

“我听得清楚,就是老夫人和大爷的声音!”

“那么早,爷怎么会在书房里呢?他难道不应该在新房吗?”

“对啊,一定是你听错了。”

锦绣想起早晨在走廊上碰见沈不离,心里也开始犯嘀咕了。她挑了裴香茗爱吃的面和辣酱,挑了沈不离爱吃的清粥,另有几样小菜一并放在托盘上,刚迈出厨房,外面那几个丫鬟见了她便马上噤声了。这沈家大院的丫鬟分了三等,像她这样贴身伺候主子的是上等丫鬟;厨房和绣房的是中等丫鬟,做些心灵手巧的活;洗衣房和花房的便是下等了,干的全是力气活。锦绣在裴府可没有这等地位,一时得意了起来。

待锦绣将早饭送到新房,沈不离已经到了,他换了身衣裳,里面还是长袍和对襟褂子,外面罩了一件崭新的貂皮斗篷。而他手里还有一件,正在悉心地给裴香茗披上。喜娘掩口娇笑:“哎哟,看你们新婚恩爱的样子,真是把我给羡慕死了。”裴香茗摸了摸那貂皮斗篷,爱不释手。沈不离说:“因为山上冷,婆婆怕你受不住,托人从东北买来的貂皮,做成一对斗篷,我们一人一件。”裴香茗展露笑颜:“婆婆真疼我。”见锦绣已经把碗筷摆好了,沈不离说:“我们吃完饭就去给婆婆请安。”

沈家正厅里,裴香茗给沈老夫人请安、敬茶,一一按照规矩做了。沈老夫人给了她一份改口礼,用精美的雕漆方盒装着,裴香茗打开一看,是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裴香茗也算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却从没见过这样极品的翡翠,顿时看愣了。沈老夫人乐呵呵地说:“这是宫里出来的东西,听说是某位贵妃娘娘用过的。”裴香茗大吃一惊:“这么贵重,我怎么受得起?”沈老夫人拍拍裴香茗的手:“你是我的孙媳妇,是沈家大院未来的女主人,怎么受不起?我来给你戴上。”沈老夫人伸出白胖胖的一双手给裴香茗戴上了翡翠镯子。沈不离在旁看着,目光冷淡,像一尊雕像动也不动。沈老夫人锋利的目光刺向他,他才活了过来,上前扶着裴香茗的手。沈老夫人握住他们俩的手欣慰点头说:“好孩子,沈家就交给你们了。”

送走喜娘后,这桩事情才算完。裴香茗得了貂皮斗篷,又得了宝贝翡翠,心中欢喜,正想找个人说说话,可沈不离又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耷拉着眼皮自顾自往书房去了。想起昨夜的事,裴香茗忍了又忍,终究是忍不住了,便去找沈老夫人一股脑地都说了。

沈老夫人听裴香茗说沈不离昨夜是在书房睡的,震惊不已。她当然早就知道这事,但她震惊的是裴香茗居然敢把这桩对女子来说是奇耻大辱的事说给她听,傻气不傻气?沈老夫人盯着裴香茗那委屈的小脸,心里盘算了好几个来回,最终化成了满面慈祥的笑容,拉着她的手安抚道:“香茗,婆婆晓得你受委屈了,可是你要体谅他。从他爹娘没了之后,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冷冷清清的,心里藏了那么多伤心事,竟然都没个说话的人。尤其是你这两年不在,他更加寂寞,不是在书房发呆,就是跑到茶场和药场里去转悠,整天都不说话,唉……我是真心疼他。”听了这番话,裴香茗茅塞顿开,想想自己在外面游学的这两年过得多快活,却没想过沈不离是如何度日的。所以他是心里有气在怪她罢!她怎么从没想到这一层?沈老夫人又说:“你们这么年轻,路长着呢,别急,该你的就是你的。你也要耐心去照顾他,用女人的办法去哄哄他,人心是肉长的,他迟早会领你的情。”

裴香茗披着那貂皮斗篷在花园里走着,耳旁都是沈老夫人的话,思来想去,她也觉得自己有错在先,因此不能怪沈不离,可是他为什么都不讲呢?他不讲,她哪里晓得他在想什么?裴香茗皱着眉嘀咕了一句:“沈不离,你可真让人费神。”接着马上有了主意,刚一转身,却见一个眼熟的丫鬟抱着一篮子草药走来。那丫鬟见到裴香茗低头喊了声“夫人”。裴香茗想起来了,是那日在池塘边上遇见的那个丫鬟,便问她:“你叫什么?”丫鬟答道:“兰兰。”裴香茗点点头,兰兰便快步离开了。

冬歇是万物修生养息的时候,茶场和药场的伙计都回家去了,要过完正月才回来。这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忙的时候想偷闲,闲下来却又闲得发慌。沈不离在书房里写了一张又一张的字,写到自己都反感了,却又不知该去干什么才好。每到这时节,他会非常想念农忙的时候,因为人一忙起来,也就没工夫胡思乱想了。他提笔写了“庸人自扰”几个字,觉得用来形容自己再贴切不过了。子榆送了茶来,沈不离深饮一口。子榆好奇问:“爷,不酸吗?”沈不离望了一眼茶杯:“里头放了什么?”子榆答道:“这是老夫人吩咐准备的解酒茶,放了几颗山楂。”沈不离“哦”了一声,没说别的。子榆又说:“明日三朝回门,东西都备好了,老夫人请爷抽空去看看。”子榆从书房里出来,趁无人时就着刚刚沈不离没饮完的茶尝了一口,酸得他五官都揪成一团。

子榆去茶水房洗茶具,却见一个眼生的丫鬟在里头守着一炉火上的小壶,那穿戴却与一般的丫鬟不同。他估摸着这位就是从裴府跟过来的锦绣,便彬彬有礼地同她问好:“是锦绣姑娘吧,在下子榆,在书房里伺候的。”锦绣侧头打量子榆,平日里看惯了粗人,这小书生一般的模样倒是让人眼前一亮。锦绣微微一笑,颔首没说话。子榆问道:“姑娘这是在煮什么?好香的味道。”锦绣答道:“这是我家小姐从美国带回来的东西,叫咖啡。我觉得这味道好生古怪,你倒觉得香。”子榆更加稀奇了,揭开盖子来看了一眼:“像黑豆,不知吃起来什么味道。”锦绣吐吐舌头:“是苦的。”看子榆目不转睛的样子,锦绣掩口笑了:“你想尝啊?这咖啡是煮给姑爷的,你可以拣剩下的吃。”两人正说着,裴香茗抱着一个瓶子急急忙忙地闯了进来,看见子榆在,她眉开眼笑:“子榆!”子榆朝裴香茗作揖:“子榆见过夫人。”裴香茗摆手道:“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拜我,我又不是菩萨。”说着,她洒了一把冰糖进去,叫锦绣搅一搅,直到冰糖都化了。裴香茗把手里的瓶子打开往空茶盅里倒牛奶,倒了一小半,又端起小壶把咖啡倒进去,咖啡香醇的味道里混入了甜甜的奶香味。裴香茗陶醉不已,宝贝似的把茶盅捧在手里。

沈不离坐在榻上捧着书,眼睛却直直地看着窗外的一棵四季常青的茶树,连裴香茗进来了都不晓得。直到她轻轻喊了声“沈不离”,他才扭过头来,眉头微蹙看着她。裴香茗把茶盅摆在他面前,神神秘秘说:“给你尝一个好东西。”沈不离打开一看:“咖啡?”裴香茗解释:“上次那个是黑咖啡,很苦,一般人也吃不惯。这次我加了牛奶和糖,味道好极了。”裴香茗眨巴着一双俏皮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他便端起来尝了一口,接着又尝了一口。一个灿烂笑容从裴香茗嘴角**漾开来,沈不离心底像被什么扎了一下,他猛地放下茶盅说:“谢谢,很好。”裴香茗蓦然愣住,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前一刻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又不对了?沈不离接着捧起书来看,倒像真的看进去了。裴香茗忍着脾气,端起那茶盅咕咚咕咚把咖啡全都饮尽了,然后极温柔地说:“你觉得好,那我可以经常给你煮。”说完,她又笑盈盈地看着他。沈不离大概也觉得尴尬,站起身来:“明日回门,婆婆准备了不少东西,我们去看看罢。”

三朝回门,又少不了一番热闹。马车还未停稳,鞭炮便放起来了,直到他们进了裴府,入席就坐,那鞭炮声才停歇。按照惯例,沈家大院送来了烹熟的猪牛和鱼羊,裴家上下便将这些东西分了吃。裴正峰招待了三天流水宴,饮了不少酒,脸色泛着青,看似不太舒服的样子,一直强撑着吃完饭,这才回屋去躺着休息。裴香茗早看出父亲有恙,叫人安置好沈不离便去看父亲了。

生意人最讲究气派,裴正峰吃的穿的不见得最好,但屋里的摆设一定是拿得出手的,即便有访客来也不会丢面子。这会他正半卧在一张罗汉**,据说是明朝留下来的,有三百年了,是整个裴府里他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裴香茗敲门的时候,裴正峰刚把几颗药丸吞下去,不巧卡在了喉咙里,害得他连连咳嗽。裴香茗一听赶紧进来帮他拍着背,见床头的矮柜上放着小纸包和散落的几颗药丸,裴香茗有些惊讶:“爹,你哪里不舒服?”裴正峰摆摆手说:“没事,胃痛的老毛病了。幸亏还留着洋大夫给的药,吃着好多了。”裴香茗松口气:“我看你脸色不好,原来是胃痛,是不是吃酒吃的?我给你看过的报纸还记得吧,酒精是危害身体健康的罪魁祸首。你本来就落下来胃痛的毛病,更加不能多吃。”“我闺女出嫁,高兴嘛,一时就忘记了。”裴正峰是真高兴,就像旁人说的,能把闺女嫁到沈家大院去,是几世修来的福。他关切问:“这两日在沈家可好?沈老夫人待你如何?”裴香茗笑着把手上的翡翠镯子给裴正峰看,道:“这是老夫人送我的翡翠,算得上是沈家的传家宝了。担心我在山上冻着,还送了我一件貂皮斗篷。”裴正峰欣慰极了:“她从前就喜欢你,把你当亲孙女一样,我就看出来了她是会疼人的。那你今后可要好好孝敬她!”裴香茗用力点头,叫父亲放心,只是关于沈不离却只字未提。裴正峰以为她是害羞,便也没问了。

午后,阳光刺眼,风却一阵比一阵冷清,卷着地上没扫尽的红屑。裴香茗搓着手经过前厅往厢房去的时候,一串叮铃铃的声音越过围墙飘到了她耳畔。那样熟悉又动听的声音,令她瞬间活了过来,一路小跑直奔后院去了。

后院里,一个孩子正骑着车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转悠着,并且时不时地拨响车铃,仿佛非要闹出点动静出来才能令别人注意到他。李管家在车后追着跑,气喘吁吁地骂他。几个丫鬟一边干活一边看他们一个追一个跑,笑得花枝乱颤,让那孩子更加得意了起来。李管家见裴香茗来了便停下脚步向她解释:“小姐,是不是吵着你了?我这孙子真是越大越不服管!等我捉住他好好收拾一顿!”裴香茗认出那就是经常在街上喊她假洋鬼子的小鬼头,立马冲过去拦下他问:“嘿!哪里偷来的车?”自行车头被把住动弹不得,孩子只好下车来,扯开嗓子大声辩驳:“不是偷的!是借的!”裴香茗反问:“是么?这么稀罕的东西,谁肯借给你啊?”孩子不肯受冤枉,涨红了脸说:“是那个小霸王借给我的!他说只借三日,今日就会来取!”裴香茗一听喜出望外:“是么?他会来取?”这时一个小厮跑过来喊道:“李管家,外面来了个人,说是来取车的!”李管家一愣,裴香茗发话说让她来处理,便把车推走了。

谭新远懒懒地靠在裴府大门口的石狮身上,虽是一身不修边幅的打扮,但那洒脱自在的神情是不能在第二个人脸上能见到的。裴香茗不顾自己身上繁琐的服饰,将自行车扛起来跨过门槛,一双脚稳稳地踏在石砖上,然后将自行车放在谭新远面前。谭新远斜睨着她笑道:“劳烦裴小姐亲自来还。”裴香茗带着七分笑意三分怒意质问:“那日你来吃我的喜酒,怎么才说上一句话就不见人了?”谭新远将自行车拉过来,耸耸肩说:“从前我以为可以跟你做朋友的,却不知道你还真是个假洋鬼子。嘴里说的都是些离经叛道的东西,其实骨子里也还是封建思想。”裴香茗受了天大的冤枉似的大呼:“乱扯!我才不是封建思想!”谭新远趁势问她:“那好,你说说看你这算不算是包办婚姻?”裴香茗被问住了,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谭新远冷哼一声,跨上自行车就要走。裴香茗着急地从后边拽住他:“就算是包办婚姻,也是有感情的!”这话像石子一样掷入谭新远心底,激起千层浪,他表面上却不能怎样,只痴痴地问:“你喜欢他?”若换了别人问,不会直白地问这种话;若换了别人答,也不知该作何回应。可裴香茗坦**答道:“我们从小就认识,说青梅竹马一点也不过分的。我早就知道自己要嫁给他,心里也早就认定了他。你说这是包办婚姻么?是,我也承认。可要说我是被迫服从命运么?绝对不是。”谭新远直勾勾盯着裴香茗,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样,慢慢地吐了几个字出来:“可你不快活。”裴香茗心中一惊,眼神也将她出卖了,她不晓得自己的心事这么容易被人看出来,慌乱地躲避谭新远的目光。谭新远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高兴得跳起来:“我随口猜的,竟然猜中了!”裴香茗发觉自己被算计了,狠狠瞪他一眼:“见我不快活,你倒是快活极了,这算什么朋友?”谭新远乘胜追击,接着问:“你为什么不快活?我见过那个沈不离,一等一的相貌,家大业大,哪个女人能嫁给她,估计连做梦都会笑的。”裴香茗回道:“你这种只会看相貌和家世的人太肤浅,怎么可能懂。”裴香茗的脸色越发暗沉了,嘴角的弧度也渐渐地向下垂。谭新远将自行车往她身上一推,豪气地说:“送给你了。”裴香茗冷不丁得了个惊喜,嘴巴长得大大的:“送给我?”谭新远说:“那日我是空手去的,还在你们家连吃了两天流水宴,这就算是补给你的贺礼好了。”裴香茗欢喜地收下了,并请谭新远进屋去坐。

多数人都歇着了,厅堂里只有李管家还在。见裴香茗领了客人进来,李管家就要吩咐人去准备茶水,却被裴香茗拦着。她说:“别吵着大家了,就一个客人,我自己能招呼,李管家,你也去歇着吧。”李管家不放心地扫了谭新远两眼,慢吞吞地去了。

茶几上摆着几只茶宠,颜色古旧,像是沐浴了许多年茶水才能修炼成的样子。裴香茗说:“这是我爹的茶宠,养了快四十年。”谭新远笑道:“再养六十年就能成精了。”裴香茗被逗乐了,手里熟练地操着茶具,花样不多,她做起来却很好看。谭新远用力嗅了嗅茶香味,问:“这是什么好茶?”裴香茗轻轻“嘘”了一声,将茶水倒进杯中,让谭新远尝尝看。谭新远用拇指和中指夹起茶杯抿了一口,回味了一番,笑道:“大红袍。”裴香茗小声说:“我爹的珍藏,一般客人都吃不到的,我偷偷拿来招待你。”谭新远也故意压低声音说:“做这么大的生意,怎么还如此吝啬?”裴香茗白了他一眼:“我爹是爱茶如命,谁对自己的命不吝啬?”谭新远赶紧作揖道谢:“那我真要当面好好感谢裴老板了。”裴香茗忍着笑意骂他:“不知好歹!”茶厅里弥漫着香气,两人低声谈笑的话语随着茶香味不紧不慢地扩散开来。沈不离站在茶厅门口,静静地看着。

是谭新远先看见他的,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住。裴香茗转头一看,露出几分讶异之色,起身去问他:“你怎么没睡?”沈不离这才跨过门槛,徐徐地走进来说:“我没有午睡的习惯。”他的视线落在谭新远身上,两人互相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裴香茗请沈不离坐下,给他倒了一杯茶,说:“这位是谭新远,我新交的朋友,大家年岁差不多,就直接喊名字了。”沈不离端起茶杯却没吃,只看了一眼茶水的颜色又放下了。裴香茗问:“怎么不吃?”沈不离微笑答道:“泡了几泡?茶水都没颜色了。”裴香茗随口笑答:“是呀,只顾着说话,没留神。”她说着把茶壶里的茶叶都倒掉,重新洗一遍茶壶,又拿了新茶叶出来。沈不离淡淡地看了谭新远一眼,对裴香茗说:“既然有贵客到访,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子出来招待?让李管家请世杰兄长出来罢。”裴香茗微微皱了眉头,正想着如何驳他两句,谭新远却说:“不必麻烦了,我要办的事办完了,也该回去了。”沈不离也没有留他的意思,客套地起身相送。裴香茗满脸不乐意,可碍于自己如今的身份,也只能跟着沈不离一道将谭新远送了出去。两人回到茶厅,裴香茗接着泡茶,只是没有了方才的生动。沈不离没问谭新远是来办什么事的,裴香茗也不说,两人波澜不惊地相对无言。

日头渐渐地落下去,挂在西边的山头。沈不离陪着裴香茗在门前告别父亲和兄长,然后两人一同上了马车,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到沈家大院。马车还未跑出镇子,忽然之间地动山摇般,老远的听见有人在大声喊叫。裴香茗挑开帘子往外看,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片影子从另一个方向汹涌而来。裴香茗不忍惊呼:“那是什么?”沈不离叫马车停了,和裴香茗一起下车去看,只见街头巷尾已经聚了不少人仰头张望着,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军队!有军队过来了!”远处有人高高地喊了一嗓子。这下大家都慌了,看热闹的情绪被恐慌所替代,街上乱作一团,人们四处奔散。不一会,街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连空气都凝固了。

沈不离叫裴香茗赶紧上车,催促车夫尽快逃离此地。裴香茗忧心忡忡地看着窗外,小声问沈不离:“你说军队怎么会到这里来?难道要打仗了吗?”沈不离摇摇头说:“不会,这种小地方打不起来。”裴香茗反问:“万一打起来呢?”沈不离说:“万一打起来,和我们也没关系。”裴香茗没再问下去,但是眉心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谭新远帮着彤妹一起收拾家当细软,要把她接回谭家坊去住。起先碍于丈夫的脸面,彤妹说什么也不愿回去。谭新远好说歹说,叫她为着孩子多想想。靠着秋琳送回来的那些银子也不是长久之计,将来叫孩子跟着他们吃苦受累,她也着实不忍心。谭新远拍着胸脯保证,如今他是当家人,一定不会让他们受委屈。彤妹想到孩子也难免心软,耐心劝了贺秋宏一番。两人当初的海誓山盟尚在耳边,贺秋宏也不愿看彤妹为他受苦,便答应了。他叫彤妹先跟谭新远回去,他还要留在镇上把手里接的活全部做完,赶在过年前回去跟她团聚。

谭新远叫来一辆马车,自己却没带钱在身上,厚着脸皮问彤妹要钱。彤妹笑话他:“你这当家的,两手空空也敢来接我。”谭新远吹牛说:“真正有钱的人从不带钱在身上。”贺秋宏搀着彤妹上了马车,千叮万嘱之后,仍旧依依不舍。谭新远耐心地在一旁等着,也不催他们。

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军号,谭新远一惊,警觉地往巷子口走去,可刚走了没几步就被邻舍喊住了。“喂,你别出去!”那人躲在家中,窗户打开一条缝,正通过缝隙跟谭新远说话,“外头来了军队,大家都躲起来了。”谭新远诧异问:“什么时候来的?”那人嘘了一声,悄悄地说:“来了半个钟头,听说在街口抓了人呢,不晓得是要干嘛。你赶紧回去罢,别在外边晃了。”谭新远赶紧折回去叫马车先别走,他先去探探情况。

谭新远小心翼翼地从巷子里走出来,只见方才肃静的街面随着夜色渐深反而热闹起来了,不少窗户亮起了灯,也陆续有人从家门走出来。街口的一片空地被军队围起来了,有个军官模样的人骑在马上拿着喇叭喊:“大家不要怕,满清政府早就已经垮台了,现在是中华民国七年,我们是新政府派来的……”越来越多的人出来看热闹,隐约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发生的事。谭新远看见两个人躲在屋檐下窃窃私语,便去问:“你们知道那边是在干什么?”那人打量了一下谭新远说:“抓人去剪辫子呢,你可以去看看,反正已经没辫子了。”谭新远开怀大笑起来:“看一个一个紧张成那样,我还以为真的要打仗了呢!”他边笑边跑过去看热闹了,碰巧看见一个老者被剪掉辫子以后老泪纵横道:“身体发肤,授之父母……”他还没说完,已经轮到下一个了。这时候谭新远才看清军队包围圈里边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剪辫易服”。入夜时分,这一天临近尾声,可对于谭新远来说,这仿佛是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回到谭家坊已经夜深了。谭新远将彤妹安置在六姐那里,便在老樟树下敲着锣召集谭家坊各家的长辈到祠堂来开会。谭姑婆也被惊扰了,让人从**背了起来赶到祠堂,见祠堂里怨气沸腾,又看见谭新远一副逃难回来的样子,她起不到一处来,拿着拐杖去打谭新远。谭新远恼火道:“姑婆,我一个字都还没说,你就打我?”谭姑婆斥他:“你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以为当了家就能为所欲为?每家每户都睡下了,你在这敲锣,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明日再说?”谭新远大步跨上一张椅子,中气十足说:“这第一件事,我把彤妹接回来了。”众人哗然。大叔公振振有词说:“当初她可是在祠堂门口与谭家断绝关系了,这种伤风败俗的女人,谭家坊可容不下!”谭新远却说:“谭家坊不是你的,是我的,我说容得下就容得下!”大叔公气得眉毛都在抖。谭新远接着说:“这第二件事,新政府的军队已经接管了这片地方,在新的法令颁布以前,要求所有人剪辫易服!”这末尾的四个字一出来,众人的表情都滞住了,仿佛听到了令人伤心的噩耗一般,连句话都说不出来。谭新远这下满意了,挥挥手说:“从明日开始,老老少少都去镇上剪辫子,今后谭家坊的男人一律不留辫子!”几个叔伯都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吵嚷了起来,骂谭新远坏规矩,骂谭姑婆没管教好子孙。谭姑婆扯着一口气正想说什么,谭新远打断她说:“这是我——当家人——新立下的规矩。”谭姑婆这口气突然提不上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尽管屋里有一只铁炉子烧炭供暖,裴香茗还是冷得瑟瑟发抖。锦绣又给她拿了一只火笼过来,叫她放在脚底下,再用一条鸭毛被子从腰这里开始往下盖得严严实实,这才觉得浑身暖和了起来。前几日收到父亲的书信,说山下发生了极大的变故,军队一来就明令剪辫易服,镇长也换了人当,还有一些闻所未闻的新法令。裴香茗欣喜不已,将这些都告诉沈老夫人,还叫沈不离也去剪辫子。沈老夫人没发话,沈不离也没有要剪辫子的意思,裴香茗顿时泄了气,一连好多天都闷闷不乐。

锦绣发牢骚说:“这山里太冷了,刚洗了一件衣服手就冻僵了,我看要不了多久,我这手会长满冻疮。”裴香茗拉着锦绣的手仔细看了看,啧啧道:“你真蠢,不晓得去问别人要冻疮膏,你忘了沈家是种药的?”锦绣嘟着嘴说:“我怎么好跟别人要东要西,人家还以为我仗着是你屋里的就高人一等呢。”裴香茗便笑话她:“你的嘴那么刁,谁敢说你?实在不好跟别人要,你就去问子榆好了,他那里有不少好东西呢。”锦绣眼珠子一转,问:“他只不过是个书童,能有什么好东西。”裴香茗便讲起了子榆的身世。子榆原本是个穷人家的孩子,五岁的时候被卖到沈家来当沈不离的书童。有一年沈不离得了一场大病,沈家请来了好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沈老夫人急得眼睛都快哭瞎了,上山去问道士。道士说得用童子血做药引子才能救沈不离一命。那子榆二话不说,直接拿刀子割了手,用自己的血喂了沈不离一个月,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从此以后他在沈家的地位与旁人不同,从来不用干粗活累活,只要陪着沈不离就好。但是他从来不会恃宠而骄,很有分寸,所以沈老夫人也越发看重他。听了这么一段,锦绣原本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了,她抿着嘴笑了笑,似乎有了主意。这时听见外面传来子榆的声音:“夫人,爷马上就过来吃饭。”裴香茗应道:“好。”脸色倏忽暗了下去。锦绣小心问道:“我去备菜?”裴香茗“嗯”了一声,声调与情绪一样低落。

锦绣从屋里出来之后吐了一口长气,被子榆看在眼里。子榆打趣她:“怎么?不好伺候啊?”锦绣板着脸说:“不好伺候的是你们那位。”子榆反问:“我家这位爷性情温和,怎么不好伺候了?”锦绣压着嗓音说:“那你说说,爷为什么从不在这屋里过夜?他若是对夫人有什么不满,直说就是了,如今这算怎么回事?每日在一起吃三顿饭就算是夫妻……”锦绣下面的话还没说完,嘴已经被子榆给捂住了。锦绣闹了个大红脸,子榆见状赶忙松开手说:“有些话不当说的千万别说,让人听见不好。”锦绣更加替自家小姐委屈:“可是这事没人管,就由着他们这样?”子榆欲言又止,叹道:“我们都是做下人的,管不着啊……”锦绣似乎从子榆这话里听出点什么端倪,心中起疑。

沈不离照常来和裴香茗吃饭,吃完饭后随意聊了几句,便又走了。裴香茗对着桌上的残羹剩饭发愣,忽然听见锦绣在叫她:“小姐,我们出去走走罢。”裴香茗懒洋洋地叹气:“外头都要下雪了,我才不要出去受冻。”锦绣却已经取了貂皮斗篷过来给裴香茗披上,劝她:“姑爷每日吃完饭都在园子里散步,你去陪陪他呀。”裴香茗尴尬地笑笑:“他又没说要我陪。”“可他也没说不要啊!”锦绣拉着裴香茗起来,“姑爷那个脾气慢得跟老黄牛一样,小姐得用鞭子抽他才行!”裴香茗被逗笑了,两人便出了门,一头扎进寒夜中。

锦绣平日里留心观察了,清楚沈不离走的哪条路,领着裴香茗快步追上去。到了书房附近,裴香茗放慢了脚步,她觉得沈不离在书房有事要做,不去打扰为好。可这时却瞥见沈不离的身影从长廊镂空的窗口中一闪而过。裴香茗感觉到手心在出汗,可寒意并没有减轻丝毫。她不自觉地朝长廊走了过去,想起一个熟悉的地方,对了,池塘。这条走廊是回形的,总有四个出口,前面三个分别通往前厅、后院和厢房,还有一个出口拐出去就是那口池塘。她记得从前经常去池塘边喂鱼、赏荷、纳凉,但自从嫁入沈家以来,她一次也没去过。一来这时节不合适,二来似乎无形之中有股力量在阻止她往那边去,譬如说她好几回走到那头都被其他事情给拖了回来。那边到底有什么?那座小院?

追到走廊里,裴香茗终于看见了沈不离的身影,他独自一人稳稳地在黑暗中前行,没有提灯,子榆也不在。裴香茗屏住呼吸等待,脑中一片空白,直到看见他往池塘的出口去了,她又活了过来,匆匆赶上去。

池塘边的小院落,只有一座小小的屋子,窗口有温暖的亮光。裴香茗气哼哼地说:“还说没人住,撒谎!”锦绣伸长了脖子往里头张望,纳闷道:“姑爷就是到里面去了吗?这是什么地方?”裴香茗咬咬牙往院里冲,腮帮子鼓鼓地说:“大不了就是金屋藏娇!”可是到了门口,她还是忍住了,举起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沈不离警惕的声音:“谁?”裴香茗沉默着没吱声,不多久,门吱悠一声开了。沈不离站在她面前,而他身后,一个体态娇弱的女子正靠在躺椅上烤着一炉炭火。裴香茗笑了两声,一切无法说清的东西瞬时都一清二楚了。那女子大概是吓到了,一哆嗦站了起来,而她这么一站着,圆滚滚的肚子便无处可藏。裴香茗盯着她的肚子看,仿佛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在脑中掀起惊涛骇浪。而外面的冷风一层一层的裹上来,像蚕蛹一样把她给裹得紧紧的,让她动弹不得。

锦绣断然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傻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四个人便这么站了许久,终究是沈不离先开了口。他说:“秋琳,来见过夫人。”那大腹便便的女子怯生生走上前来对裴香茗恭恭敬敬喊了声:“夫人。”裴香茗又笑了,她真是拿沈不离没有办法。沈不离又说:“她叫秋琳,是我的心上人。”裴香茗觉得这句话真的好刺耳,无奈这却是实话。她一直将他的照片放在心上,却让别人做了他的心上人,好讽刺。她转身走了,冷冷地丢下一句话给沈不离:“请沈老板过来前厅,带着你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