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裴香茗来了,仆人纷纷噤声,有人敲门通传,说是沈夫人来找二爷。云深便敞开了门请裴香茗进去。裴香茗打量了一下他的住处,十分简朴,桌上摆着一摞周易之类的书。云深犹豫了一下,没有称呼裴香茗为嫂子。裴香茗也没有称呼云深为二爷。彼此的身份都变得尴尬了,便省去了称谓。云深转身去沏茶,裴香茗止住他说:“不用了,我只来问你一件事。”云深便停下,静静听她。裴香茗说:“我父亲……前些日子因伤心过甚,加上气急攻心,吐了口血便昏迷不醒。后来请了洋大夫来看,说是胃里长了一个瘤子,是不治之症。你通晓药理,一定有药方可以帮父亲减轻痛苦吧?”云深说:“瘤子分很多种,有的可治愈,有的无力回天。但有一点十分重要,便是要令尊放下心里所有的执念,不要再为凡尘俗世而担心忧虑。我这里有个方子,你可去试试。半枝莲与白花蛇舌草各三两,用大锅盛水煎煮一个时辰,每日当水饮用,不可间断。”裴香茗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牢记着云深的话。“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派人来传话就好,我一定尽力帮忙。”云深说完这句话,眼眸中闪耀着那种少年的灵气和光芒。裴香茗恍惚了一下,想起云深不过才十六岁。他身上背负的东西,比她沉重得多。裴香茗忍不住问他:“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云深愣了神,痴痴地看着裴香茗。
一座连一座的山头种满了茶树,采茶女隔几行站一个,各自忙碌着,手下不停歇。新采下来的茶叶一筐一筐地送进山坳的一排屋子。裴香茗带着美国人观看师傅制茶,一道道工序下来,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两人都惊叹不已,沉浸在茶香四溢的空气中十分陶醉。本来这买卖裴正峰就谈好了,再通过裴香茗的介绍和实地考察,他们对这批茶叶十分满意,当即就决定先付三成定金,等茶叶全都出完,再付全款。裴香茗完成父亲所托,便同他们一起回到镇上,仍然安置在茶馆的客房里。
裴正峰吃着洋大夫留的药,精神好了许多。听裴香茗说买卖做成了,定金拿到手,心里便踏实多了。只是望着儿子的遗像仍然郁郁寡欢。裴香茗将云深的药方告诉父亲,说是能根治他的病。裴正峰早问过李管家了,人家洋大夫都说了是不治之症,哪里是一个小道士能根治的。可裴香茗坚信不移,千叮万嘱要父亲每日将药汤当水来喝,持之以恒便会有效。裴正峰也只好勉强答应了,又不放心嘱咐女儿:“这些天你要上山去守着,亲自将那些茶叶运送回来。还有,跟沈家订好雨前茶,老客户早就付了定金的,虽然获利不多,但是货量很大……”裴香茗都一一应了,只叫父亲别操劳,专心养病就好。
裴香茗关上房门,从走廊穿过。夜风沁凉,她的洋裙被吹起来,蓬蓬的像跳起了舞。她回头看着空落落的院子,想起前日同谭新远跳舞的情形,脸上浮现轻松的笑意。
厨房那边亮着灯,裴香茗好奇走去一看,是伺候灵越的丫鬟在蒸笼里拿吃的东西。转身撞见裴香茗,丫鬟忙说是替灵越拿的。自从哥哥开始办丧事,灵越就没露面了。裴香茗虽然恨她煽风点火,但念她怀胎七月来丧夫,也是个可怜人,便不想苛责她什么。裴香茗同丫鬟一道去看望灵越,却见她并没有那么可怜,脸色红润,神情惬意,根本不像新寡妇的样子。看裴香茗来了,才作出几分伤心的样子来,娇弱无力地说:“我一直没胃口,好几日没怎么吃东西了,可是大家都劝我,要我为孩子想,捱苦也要吃下去。”裴香茗实在不想看她演戏,说:“是啊,你多吃点。吃完早些休息罢。”说完,她就从屋里出来了。一股悲哀又涌上心头,她早知道灵越对哥哥都是虚情假意,可从来没去提醒一声,难道这不是她的错么?是了,原以为能推得干净,其实到头来,还是她的错。万幸的是,灵越肚子里怀着哥哥的孩子,要是个男孩的话,或许能让爹重新振作起来。
码头上人来人往,堆放在岸边的一大堆木材分别送上了几艘船,慢慢地托运走了。过了不久,又有更多的木材被运过来堆在岸边,工人们吭哧吭哧干完活,直接用毛巾在河水里浸一下捞起来,拧都不拧就往脸上身上擦。接着又有船只靠岸,下来了几个药材商人,直奔着沈家的药铺去了。
裴香茗领着美国人在街上逛游,带他们尝了尝这里的特产,像艾叶粑粑、红薯饭、米面之类。美国人吃着小摊上的米面赞不绝口,流连忘返。裴香茗远远看见谭新远正在向几个过路商人招揽生意,被吸引了过去。
“茶籽油是本地最常吃的油,比猪油、菜油、花生油都更好,你们看我们这里的姑娘漂亮吧?老人长寿吧?都是吃这个茶籽油吃的!还有啊,不小心磕磕碰碰,青了肿了,或者被开水烫了,马上涂这个茶油,一天就见好了。各位老板,可以先拿一小壶去试试,本人免费赠送。”谭新远滔滔不绝地说着,对方半信半疑地听着。毕竟茶油对于北方人来说还是一件新鲜东西。裴香茗好奇地走了过来,两个美国人也跟着她身后不远处,边聊边走。
谭新远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冲裴香茗打招呼:“裴小姐!早啊!”裴香茗顺势过去了,礼貌地回应:“谭老板早。”谭新远故意大声说:“美国人要的那些茶油啊我都准备好了,就在仓库里放着,他们什么时候装船,你来招呼一声。”裴香茗忍着笑说:“好啊,辛苦了,谭老板。”谭新远摆手道:“我哪有你辛苦啊,你又要当翻译又要做买卖,真是女中豪杰。”旁人听了就开始打量裴香茗和两个美国人。有人疑惑问裴香茗,为什么美国人要买茶油。裴香茗解释道:“他们平常吃的是橄榄油,但是国内不产橄榄油,因此价格非常昂贵。而茶油的成分和橄榄油是极为相似的,价格却是一半,美国人当然愿意买了。”因为语言不通,他们也不能直接问询,但看着美国人兴致盎然的样子,他们宁可信其有了。谭新远朝裴香茗作揖道谢,又冲美国人挥手喊着古德拜。美国人自然也礼貌地跟他古德拜,一看这情形,商人们私下商量后,同谭新远约定明日去谭家坊看看榨油坊的规模和条件,谭新远一口答应了。
次日,谭新远带人回了谭家坊,裴香茗则回了沈家大院。两人的马车并驾齐驱,在谭家坊的岔路口分道扬镳。他们同时掀开帘子朝外看,却只看见大雾中朦胧的轮廓,什么都看不真切。谭新远恨不得吹一口气将雾都吹散,这样便能好好地看她一眼,不过转眼间,便看不见对面的马车了,空留马蹄声在山谷间回响。
谭新远带着一行人在榨油坊呆了一上午,又安排了一顿新鲜野味,叫他们一个个吃得肚皮发胀。谭新远发现,人只要被食物填饱了,就会思维迟缓,变得容易妥协。临走时,商人们跟谭新远定下了数笔小买卖,虽然小,但是对谭新远来说是个极好的开端。
安排人手和马车将商人们送回镇上去,谭新远继续留在榨油坊看守,入夜才回去休息。喝着茶,就想起裴香茗,她在这坐过,在这走过,在这住过,留下了无数种痕迹。不一会又想起林如意,彤妹说她走的时候很决绝,像是伤透了心。
笃笃的声音突兀响起,谭新远回过神来,朝门外一看,是谭姑婆拄着拐杖慢吞吞地挪过来了。不知是不是光线昏暗的原因,谭新远觉得她面容枯槁,眼神暗哑,心口骤然收紧,便伸手去扶她。“姑婆,这么晚了过来,是不放心我?”谭新远半开玩笑地说,“该闹的事都闹过了,我这会很安分呢。”谭姑婆有些生气地瞪他一眼,质问他:“那个女的呢?收了我的镯子就跑啦?”谭新远挑了挑眉,反问:“姑婆,你是不是都听说了,故意来看我笑话?”谭姑婆习惯性地用拐杖敲着地砖,粗声粗气说:“你嘛,大话都说出去了,说什么她是你的女人,你在哪里她就在哪里。你就在这呢,她人呢?面子都丢尽了!”谭新远嘟喃着:“这不是出了点意外么……她有要紧的事,等处理完了,会回来的。”谭姑婆恨铁不成钢,指着他教训:“你要了人家,就得负责任!什么叫她会回来,她一个妇道人家应付不了的事多着呢!她被她爹捉走,肯定是送回沈家大院了吧?你在这干等着?等她再逃出来?”谭新远倒吸口气,瞪大眼睛问:“姑婆,你怎么突然这么在乎她?”谭姑婆义正言辞说:“我不是在乎她,我在乎谭家坊的名声!”谭新远听出来了姑婆的口是心非,其实她就是心疼晚辈,可那张嘴比刀子还厉害百倍。谭新远笑着说:“那我应该怎么办?”谭姑婆说:“当然是去沈家大院抢人咯!她身在曹营心在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叫沈家给她休书,你们就能顺理成章在一起了。”谭新远由衷地佩服起了姑婆,原来他骨子里的叛逆是遗传的,怨不得他自己了。谭新远哄着谭姑婆说:“等我忙完这一阵子,一定上沈家去抢人。姑婆你别急,我绝对不会丢了谭家坊的面子。”谭姑婆忿忿道:“你太爷爷就曾经跟沈家抢过女人,可惜了……”她不知怎么唠叨起了上一辈的事,谭新远便耐心地听着,许久没有这样听谭姑婆讲故事了,好似回到了小时候。谭新远没有打岔,就一直听姑婆说话,直到她睡意昏沉,便将她搬到**去睡了,自己坐在一旁看着她。他打小没见过母亲,姑婆和十几个姐姐却给了他足够的溺爱。每每父亲要拿笤子抽他的时候,总有人会帮他求情,谭姑婆首当其冲。他对她所有的顶撞、忤逆和不耐烦,都不过是仗着她的溺爱。
裴香茗将第一批明前茶运送下山,交到了美国人手里,完成了今年第一笔大买卖。拿到手的钱沉甸甸的,她也终于明白生意人的艰辛不易。裴正峰叫李管家把钱收好,毕竟为了裴世杰的案子花了不少冤枉钱,这才补上窟窿。看父亲欣慰不少,她心里也好过一些,休息了两日又回到茶场里去。她在茶场边上收拾了一间小屋子简单住下,只想离沈家大院尽量远一些。听说沈不离和秋琳的关系日益僵化,连孩子都抱出来给奶娘抚养了,裴香茗更不想去趟浑水,只盼着茶叶好,生意好,父亲的身子也好。
午后的日头不热,却很刺眼。在外采茶的人们都戴着草帽,披着纱巾,分不清谁是谁。裴香茗也挎了只篮子采茶去,闲着胡思乱想,不如找点事干。云深不知何时来的,站在她身后久久没出声,只是看着她。裴香茗看见了日头底下的影子,转回头去,面上蒙着纱巾,只露出两只亮亮的眼睛。
两人找了一棵树下躲荫,云深从篮子里捻了根新鲜茶叶放进嘴里咀嚼,慢吞吞地说:“今年雨水多,出的茶叶是极品。”裴香茗望着远处说:“不是说最极品的茶叶出自你们道观么?”“是啊,武功一品应该也出来了。”云深说这话的时候带着不经意的惋惜,又问裴香茗,“令尊如何了?”裴香茗答道:“按照你的方子喝着汤水,不过他实在很难有好心情。我能做的就是做好裴家的每一笔买卖,让父亲宽心。”云深说:“茶场这边,父亲完全交由我负责,你有需要便和我说。”裴香茗忍不住反讽:“你作得了主吗?人人都说二爷和大爷没得差,都是傀儡。”云深沉默了,也觉得好笑,许多事情都逃不过一个轮回。
“你会离开沈家么?”
“迟早。”
“最迟何时?”
“我也不知道。”
云开了,裴香茗迷茫地望着远处山头上露出的高山草甸连绵不绝,如同人间仙境,可对于他们来说,却形同囹圄。裴香茗问云深:“老夫人最近如何?”云深说:“还在佛堂里不肯出来。”裴香茗微微皱眉问:“沈不离也没去见过?”云深说:“他的情形好不到哪里去。”裴香茗看着云深,他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她看出来了他是内疚的,觉得愧对沈不离。曾经拿他当知己的那个人,被他伤害最深。如今的场面归根结底是她造成的吧,因为放出恶魔的人,是她啊。
尽管千万个不情愿再踏入沈家大院,尽管有极大的可能又被老夫人一个茶杯砸出来,但裴香茗仍然要去看看她。佛堂门窗紧闭,里面光线昏暗,透着门缝什么也看不见。裴香茗敲门敲了许久,没有回应。忽然从窗台上跳下来一只猫,尖叫着吓了她一跳。转身一看,门底下开了一方小洞,猫从洞里钻了进去。裴香茗觉得古怪,便趴下去从洞口朝里看,一只老鼠哧溜一下从她眼前窜过去,猫也飞快地一掠而过。她一贯最怕老鼠,吓得尖叫一声。
这时里面才传出动静,咚咚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敲击梁柱。裴香茗试着喊了几声“婆婆”,那敲击声更密集了。裴香茗心慌了,连声喊道:“婆婆,是你在里面吗?你怎么了?我推不开门啊,你别急,我叫人来!”她情急之下想找东西把门撞开,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却不料撞见了沈名嗣。他独自一人拎着一个食盒走过来,阴沉沉地看着她。裴香茗看见他手里的食盒,顿时恍然大悟了。可容不得她多想,沈名嗣扔下食盒一个箭步冲上前勒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说:“你走就走了,还回来多管闲事!”裴香茗挣扎着挥舞双臂,喉咙被卡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用力地蹬着腿,力气却越来越小,动作越来越慢。
“父亲!”云深突然出现,一把推开沈名嗣将裴香茗救下来,用惊恐而陌生的目光瞪着沈名嗣。裴香茗大口喘着气,眼泪都出来了,声音嘶哑道:“老夫人……老夫人在里面……是他把老夫人关起来的!”云深看着父亲,期盼能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可惜没有。沈名嗣说:“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说完又诡秘地笑了笑,问:“你们想进去看看她?”
沈名嗣用钥匙打开了那扇佛堂的大门,原来底下的那个洞是用来伸手开锁的,因为锁子在里面,外面的人进不去还以为是上了闩。屋里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四处都凌乱不堪,只有一尊如来佛安然坐在高处,似乎纤尘不染。
角落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裴香茗一眼望过去,那蓬头垢面的是沈老夫人无疑。只是她的双脚戴了沉重的镣铐,年迈体衰已经无法行走了。裴香茗冲过去唤她:“婆婆!”沈老夫人呜呜地哭了起来,像受惊的孩子紧紧抱住裴香茗的胳膊。云深震惊无比,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筹谋多年而来的结果。裴香茗痛斥道:“你简直是魔鬼!对一个年迈的老人,如何下得了这样的毒手?”沈名嗣啧啧道:“我都不晓得你们的感情有这么深呢。她这个人心肠歹毒,对任何人都没有真心的,你可不要被骗了!”裴香茗看着眼前的场景又愤慨又难过,沈老夫人被关在这里或许有一个月了,可是沈家上下居然没人知道。可见沈名嗣已经一手遮天了。沈老夫人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整个人畏畏缩缩,掀开衣袖来,手臂上尽是累累的伤痕。裴香茗不忍看下去,蓦然朝自己狠狠抽了一耳光,眼泪簌簌而落:“婆婆,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沈名嗣冷笑了一阵,摇着头说:“既然你们祖孙情深,那你就在这陪着她罢。你终会看清楚,她才是真正的恶魔!”“不行!”云深毅然反对,“你答应过我不伤及无辜!”沈名嗣指着裴香茗说:“她会泄露我的秘密,那我们前面所做的一切都功亏一篑了,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我绝对不许任何人再夺走!”云深绝望地看着沈名嗣,劝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沈名嗣笑着回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云深还想说什么,却看见裴香茗在朝他使眼色,立即领会了她的意思,便只好暂时忍下。裴香茗明白继续反抗也是徒劳,不如再作打算,她把所有赌注都放在云深身上,只要他还有一丝良知,一定会救她和老夫人出去。沉重的两扇门缓缓关上,将阳光一并隔绝了。裴香茗哪里想过这样的境遇,和沈老夫人被囚禁在一起,生死都听天由命了。
沈老夫人受了连日的折磨,意识模糊。裴香茗问她什么她都只能答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因为脚上带了镣铐也无法走动,勉强能挪到角落的马桶上去方便,有时也会失禁在身上,无人清理,恶臭熏天。沈老夫人指着佛像念念叨叨说:“有火……有水……都有……”裴香茗在佛像侧边的小柜子里找出了香烛和香油,终于点亮了佛堂。柜子里还有一些衣物和鞋帽,是从前老夫人在这住的时候留下的。她又端着蜡烛绕到佛像后面的里间里去,果真见到了一缸水,还有一张简易的床。佛像前原本有一盏长明灯,可惜因为没有添油而熄灭了,裴香茗仔细看了一眼,那灯的主人是沈名龙。裴香茗无声叹了口气,将那盏灯重新点亮,然后将老夫人搬到水缸旁边擦洗了一遍身子,给她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一条街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谭氏粮油店还亮堂着。刚送来的油堆满了仓库,彤妹帮着谭新远在清点。谭新远则拿着算盘不停地算账。“又算错了。”他尴尬地摸摸脑袋,“怪我小时候没好好学算盘。”彤妹温柔地看他一眼:“你只顾着调皮,哪里有心思学算盘。而且你吹了大牛皮,说将来一不当官,二不从商,就当个闲散人。”谭新远笑着说:“爹就常常说我不长进,没出息。”“但是爹最疼你。”彤妹说完这句话,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突然,一阵杀猪似的惨叫响彻夜空,也打断了他们的思绪。因为是半夜子时,整个镇子都是肃静的,这声音显得极为刺耳。彤妹仔细听了一下,说:“好像是有人生孩子。”谭新远判断了大致的方向,应该是从裴府那边传来的。“彤妹,我得去看看。”谭新远放下算盘,穿上外套就匆匆出门了。彤妹望着他的背影小声念叨:“谁要被你喜欢上,真是一件幸事。”
谭新远赶到裴府门口,刚好看见接生婆进去。看来真的是灵越要生孩子了,不过裴香茗曾叮嘱过他,灵越生产的日子还差一个月呢,看样子这是要早产了。谭新远想也没想就进去了,裴府没个作主的人,李管家也不太懂生孩子的事,大家乱作一团。接生婆一到就稳住了局面,利索地指派着丫鬟们干活。李管家看见谭新远便没好脸色,叫人把他轰了出去。谭新远没法子,只得守在裴府外头,有了消息不管好坏也好及时通知裴香茗。
裴正峰比任何人都紧张,虽然仆人拦着,但是他执意要起床去看看。灵越房外聚集了许多人,大家窃窃私语,议论着“七活八不活”之类的传闻。看老爷来了,大家也都不敢吱声。灵越的嚎叫声又尖又细,像一根根针不停地扎着耳朵。接生婆擦着汗跑出来问:“保大还是保小?”裴正峰一怔,痴痴地问:“生不下来吗?”接生婆说:“因为是早产,出血又多,要平安生产恐怕有困难。还有就是……早产的孩子不好养活,所以……”裴正峰猛地发怒了,大吼:“什么叫不好养活?我要母子都平安!告诉她,如果她生下一个儿子,裴家所有的财产我都给她!”接生婆点头又赶忙跑了进去。
没多久,婴儿的啼哭声传了出来。虽然微弱,但对于裴正峰来说就是生命中最不可忘怀的声音。他焦急地站起来翘首望着门口,大声问:“是男是女?”接生婆大声回道:“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裴正峰听到这个,百感交集,眼泪汹涌而出,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裴府都沉浸在一片道贺声中,在外面听见动静的谭新远也松了口气,安心地回去了。李管家笑呵呵和裴正峰说:“恭喜老爷,恭喜老爷啊,我这就去拿钱给接生婆。”裴正峰高兴得合不拢嘴,将帐房的钥匙交给李管家:“好,去吧,多拿点。”
折腾了一晚,到清晨的时候,整个镇子都在苏醒,裴府却还在酣睡中。后门停着一辆马车,李管家带了家人往车上搬着东西,孙儿在一旁跑来跑去。李管家叮嘱他别出声,也别乱跑。马车从后门的巷子里轻轻慢慢地出来了,李管家赶着车,碰见了一两个熟人。有人问他这么早去哪里,他也不答,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走了。
日上三竿时,裴府才醒了过来,似乎都在为那个新生的小不点忙活着。裴正峰一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看孙子,唤了几声李管家,左等右等不见人。他便叫一个丫鬟去把孩子抱过来给他看。因为是早产的,个头很小,眼睛都没睁开,看着羸弱可怜。裴正峰碰都不敢碰,生怕弄伤了他,又喜爱得不得了,好似病痛都去了三分。仆人送来半枝莲和白花蛇舌草熬成的汤水给裴正峰服用,他一口气喝掉一大碗,又纳闷李管家哪里去了。一个小厮突然惊慌失措地边喊边跑过来:“老爷、老爷!帐房……帐房……被盗了!”裴正峰下意识摸了一把腰间,那串钥匙昨夜交给李管家,就一直没回来。他手里的碗嘭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眼前忽然白茫茫一片。
帐房里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剩下全是账本。裴正峰觉得这里满目苍夷,多看一眼都心痛难当。仆人们各个也都忿忿不平,指责李管家太狠了,好歹在裴府干了一辈子,将帐房偷了个干干净净,一分钱都没留,这下连工钱都拿不到了。有人问要不要报官,裴正峰张口说了要,可是后半截话又吞下去了。钱都没了,请警署的人过来又能怎么样?到时他们又要拿办案经费,他却什么也拿不出了。几笔大买卖赚的钱都被李管家卷跑了,却还欠着沈家的货款,往后的生意只怕也难做了。
裴正峰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将剩下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摆在了桌上。灵越屋里的丫鬟领了一个老妈子走到门口,敲敲门跟裴正峰说:“老爷,老妈子过来了。”裴正峰咬咬牙,嘱咐丫鬟:“带去灵越屋里,把其他的人都喊出来,我有话要说。”
花了三日工夫,裴正峰变卖了值钱的物什、家具,凑足了钱才遣散了所有的仆人,只留了伺候灵越坐月子的老妈子。除了这座宅子和街头的茶馆,裴家什么都没了。裴正峰脸色晦暗,弓着腰守着一炉火熬着汤药。稍晚些时候,他还要去茶馆,那边没有伙计打点,只有他亲力亲为了。
谭新远迈入裴府大门,再也无人阻拦,他绕过屏风,穿堂而过,往日热闹的府邸空落落的,连院子里的盆栽都被人搬去了,留下一地落叶。遥遥望着裴正峰坐在竹椅上,手持芭蕉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心中发出英雄迟暮的感慨。谭新远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说:“我知道你讨厌我,不想看见我,但是没法子,我喜欢你女儿。所以我必须在这里。”裴正峰没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炉子里的火苗。谭新远接着说:“我能尽力帮忙,只要裴老板开口。人手也好,钱也好,都算是借的,将来慢慢还。”裴正峰并不领情,冷冷道:“你居心叵测,香茗怎么会被你这样的人给骗了!”谭新远皱着眉嘟喃:“谁骗谁呀?明明是她先骗的我,她说再也不回沈家大院了,结果呢……”“住口!”裴正峰生气打断他,“要不是你横插一脚,她和沈不离应该都有孩子了!是你害了她,让她背上不守妇道的骂名!”谭新远叹道:“和老人家说话就是费力啊,所以我最不喜欢和老人家打交道了……裴老板,你难道不心疼女儿在沈家的处境?你为了生意忍心把她一次次往火坑里推?难道你觉得她在沈家受到的羞辱还不够吗?”裴正峰渐渐地愣住了,反问:“你在说什么?什么羞辱?”谭新远说:“我知道,你肯定觉得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这都是很平常的。像你宝贝儿子……对不起,他是最贴切的例子,因为沈家就拿这个说事,以为这就是讲理了。可是像香茗那么骄傲的女子,凭什么要对私生子忍气吞声?”裴正峰这才回味过来,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子,脸面涨的通红,渐渐变成酱紫色。谭新远发觉他脸色不对,心里也咯噔一下,恍然道:“难道她从来没和你说?”裴正峰对女儿所有的愤恨顷刻间化成了水,心里头愧疚难当,一时老泪纵横起来,喃喃道:“她没说过在沈家的事,我也没问,我以为她过的很好……我还怪她、怨她……我还打了她……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打她,她一定伤透了心……”谭新远心里一酸,抚着裴正峰的后背:“她没怪你,她让我在这里照看着,就是放心不下你。”裴正峰深呼吸一口气,抹了抹眼角,想起家中连遭不幸,悲从心来。
一片寂静中,灵越屋里忽然传来哭闹声,大人和孩子的纠缠在一起。谭新远感到诧异,不明白灵越在闹什么。裴正峰叹道:“她生产当日,我许下诺言,如果她生个男孩,我就将裴家所有的财产都给她。可是祸不单行,裴家已经一文不值了,除了给她请个老妈子,我也拿不出更多的东西给她。她就不依不饶地折腾自己的孩子、折腾老妈子。念在她没有娘家人,又是新寡,就容她闹吧。我就是觉得愧对香茗,她辛辛苦苦在山上守着茶场,守着裴家的生意,因为我的一不留神,让她白忙了。”谭新远安慰道:“别想太多,有我在呢。”裴正峰抬头望了他一眼,发觉自己从没好好看过这个年轻人,他原来长得这样眉清目秀。
谭新远回到粮油铺,精疲力尽躺在**,仰面看着屋顶上的瓦砾发呆。彤妹问他吃不吃饭,他也不想吃,只问送信的人回来了没有。彤妹说:“回来了,上午回来的。”谭新远一下子弹起来:“怎么没告诉我?”彤妹道:“人都没见着,信给原封不动带回来了。”谭新远不解问:“怎么回事?”彤妹说:“说是去茶场找了,又去了沈家找,没见着人。问了旁人,都说好一阵没看见她,谁晓得是真是假呢。也许沈家人故意说没看见,就怕你们私相授受。”谭新远想到裴香茗在沈家的处境艰难,更加坐立难安。
月色怡人,沈不离抱着乐水坐在花园里,明明有奶娘照顾,他却整日抱着不离手,除非是要吃奶了才会送进屋子里去给奶娘。连奶娘都笑他说从没见过当爹的像他这样。沈不离自小就养成了一副冷性子,对着谁都亲热不起来,好不容易爱上一个贺秋琳,后来竟发现她仅存活于他的想象中,真实的那个只能让他拒之千里。他便以为从此没有别的爱了,可是乐水拯救了他,让他变了个人,从里到外都变了。秋琳如一只猫步子轻轻走了过来,看见沈不离对着孩子那般温柔的表情,她心头锐痛。“为什么这样对我?”秋琳失魂落魄地问道,“为什么这样对我。”沈不离担心她又惊着孩子,轻声问她:“你身子好些了么?”秋琳流泪哽咽道:“是因为她吗?是裴香茗?她为什么走了还要回来,她伙同外人把沈家瓜分了,你还向着她!”沈不离无语摇头:“跟她无关。我说过,我做的一切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孩子?那我呢?我跟着你,不是为了当乡野村妇啊,呵呵……”秋琳失望地看着他,突然从他怀里夺走了孩子掉头就跑。沈不离惊呼一声,大喊着叫上子榆和锦绣一起去追。秋琳拼尽了力气抱着孩子一路狂奔,孩子便扯开嗓子哇哇大哭了起来。听见哭声,沈不离便有了方向继续追过来。秋琳慌了,用手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哭,慌张地念叨:“别哭了,别哭了!娘带你去找祖奶奶,让她为你作主……你爹已经疯了,他疯了……”沈不离在后面高喊:“秋琳!秋琳!你要干什么?把乐水给我!”秋琳抱着孩子无处逃窜,躲在了花园的一个假山后面。她用力捂住孩子的嘴,闷闷的哭声从她的掌心里发出来。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近了,贺秋琳紧紧箍着孩子,发出崩溃而隐忍地哭泣:“求求你别哭了!别哭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都安静了,没有了脚步声、没有了呼喊声、没有了哭声,秋琳慢慢地站起来,松开了一直捂在乐水脸上的手。那张小脸蛋变成了猪肝色,像是憋坏了。秋琳抖了他两下,轻声唤道:“乖儿子,娘带你去找祖奶奶……”乐水没有再哭了,安静地闭着眼。秋琳怔怔地看着,抚摸着,突然之间发癫似的冲出去大喊:“儿子!我的儿子,把我的儿子还给我!”沈不离等人听见喊声飞快赶了过来。见到秋琳的疯癫状,见到那怀中的小人儿一动不动,连腹部的呼吸起伏都没有了……沈不离只觉得有无数道雷朝自己身上劈来,恨不得被劈死!他伤心至极,悲恸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扑上去从秋琳怀里抢走孩子。他抱着乐水,不停喊着他的名字,涕泗横流。他倒在地上打滚,像个孩子一样哭喊、吼叫、撒泼,通过最粗暴的方式发泄。寂静的夜里,只有鬼哭狼嚎。秋琳转身走了,如一缕鬼魂悄无声息,她临走时幽幽地说:“他说下辈子投胎,再也不到沈家来……”
裴正峰终于卖掉了他那张明朝传下来的罗汉床,换得了一笔钱用来维持茶馆的生意。如今除了裴香茗的那个屋原封不动,裴府里里外外都被卖空了。灵越觉得自己委屈,辛苦受累,结果是死了男人又没捞到半点好处,还多了个拖油瓶。她又找裴正峰闹,要他给自己一个交待,不然她就带着他的孙子改嫁去。裴正峰没有精力应对,只得躲避她。
谭新远每日来看望裴正峰,陪他说说话,帮忙打点一下家事。已经大半个月没有裴香茗的消息了,又盼了好几天,裴正峰忍不住犯嘀咕,说最后一批茶叶应该早出来了,怎么裴香茗还没下来。谭新远听了更紧张,问:“最后一批茶出完了么?”裴正峰说:“是啊,谷雨都过去了十来天,谷雨之后的茶叶我们是不要的。”听这么一说,谭新远再也按捺不住了,从裴香茗房里找出了那辆自行车,许久没骑了,落了一层灰。他顾不得那么多,骑上就走。
外面什么情形裴香茗一概不知,她在佛堂里一连等了数日也没有云深的消息。沈名嗣每日都送饭菜来,却只够一个人吃的。裴香茗让给老夫人吃,自己只吃一点点维持精力,前几日还能扛下来,时间一长,她也熬不住了,似乎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丝一丝地溜走,抓也抓不住。
夜半,窗边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裴香茗睡得浅,警觉跑过去透过窗户缝看外面,竟然是锦绣!裴香茗内心激动,气若游丝唤道:“锦绣……锦绣,快去找沈不离,要他救我们出去!”锦绣沉默片刻,支支吾吾说:“小姐,姑爷……他早就走了”裴香茗怔了一下:“走了是什么意思?”锦绣将那日发生的事情告诉裴香茗,末了哀声叹气说:“小公子没了,爷心灰意冷,就去山上出家当道士了。子榆去劝了好多回,几乎每日都去,可是没用,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走之前,他留了一封休书给小姐,已经盖上了印鉴,是作数的。”裴香茗难过极了,一时静默无言。锦绣又说:“二爷被看管起来了,整日足不出户。今日我被叫去打扫他的屋子,他偷偷告诉我小姐在这里,要我带人来救。我就先来探探,小姐果然在这!我们都以为小姐已经下山了,怎么会被沈名嗣关在这里!”裴香茗早料到云深没来一定另有原因,果然是被看管起来了。锦绣又说:“二爷说他拿不到钥匙,叫我和子榆拿斧子劈开窗户救小姐出去。”裴香茗心急道:“可是老夫人怎么办?她浑身是伤,脚上还戴了镣铐,没办法从这么高的窗户出去。”锦绣说:“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救小姐要紧。我去找子榆,小姐等我!”“我不能丢下她……”裴香茗还想说下去,锦绣已经走了。她回头看着熟睡中的沈老夫人,脑子里一片混沌,想不出任何办法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有动静了,子榆奋力劈开窗棂,一道口子裂了开来。银白色的月光泄进来,裴香茗有种被神灵救赎的错觉。但希望之窗没有为她打开,一圈火把将佛堂包围,沈名嗣带着家仆轻易地抓住了子榆和锦绣。
裴香茗三日未进食了,虚弱地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扇门打开,沈名嗣一个人背着手走了进来,影子被火把映出老长的影子,阴森地嵌在佛堂的中央。沈名嗣看着裴香茗削瘦而苍白的脸颊,嘲笑道:“才多久啊,千金小姐就受不了了吧?想知道我在山洞十几年怎么熬的吗?就是天天诅咒这个死老太婆,诅咒她儿子,诅咒她孙子,结果你看,我的诅咒全都灵验了!”裴香茗只说两个字:“疯子。”沈名嗣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高旷的佛堂里听来毛骨悚然。沈老夫人不知何时走到熬了佛像旁边,手持长明灯,如雕像一般纹丝不动。他便朝她一步步走近,像是死亡在逼近。忽然他觉得鞋底有些滑,低头一看,地上不知哪里来的油,而他站在油泊里。他顺着油迹往前看,才看见沈老夫人旁边有一只空了的香油桶,那么不起眼地躺在黑暗中。沈老夫人面带微笑,手里的长明灯倏忽落了下去,触地那一刻,火舌从灯芯喷了出去,香油所至之地全都燃起了熊熊烈火。沈名嗣脸色剧变,转身想逃,一条火龙却缠住了他,从脚底往上攀爬。沈名嗣发出惊恐的呼喊声,跑了两步却滑倒了,一下跌在火海里再也起不来。他挣扎溅出来的油带着火星子飞到了四周的经幡上,一点就燃。所有的东西都在燃烧,裴香茗被这场面吓呆了,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只见隔着熊熊烈火,沈老夫人笑眯眯地看着沈名嗣,直到她自己也被火无情地吞噬了。耳边是沈名嗣临死的哀嚎,焦臭味弥漫四散,滚滚浓烟熏得她睁不开眼……裴香茗发觉底下的情形好一些,浓烟都往上蹿去了。于是趴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地砖,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若能得救,便是大幸,若不能,也只能认命。
眼看那佛堂已经成了火海,外面的人纷纷喊着救火,一哄而散。锦绣朝佛堂冲进去,她得去救裴香茗。但子榆拦住了她,喝道:“你没看见里面着火了么?你这样进去就是送死!”锦绣急得不得了:“那可怎么办?怎么办呀?!”子榆拉着锦绣回到刚刚的窗边,捡起斧子接着朝窗棂上劈,奋力地劈。
云深跌跌撞撞跑过来,望着眼前这一切,从眼到心都是浓浓的灼痛感。救火的水一桶一桶浇过来,但火势没有丝毫的减弱。听见斧头声音,云深循着过去,见子榆和锦绣已经将窗户劈开了一个大洞,浓烟从里面冒出来,忽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锦绣哭喊道:“小姐!小姐!”云深一个箭步冲上去,轻巧地跃上窗台,一头就钻了进去。锦绣停住了哭喊,呆呆地望着那抹义无反顾的身影。
谭新远骑自行车到谭家坊,又换了匹马连夜赶路,好不容易到了沈家大院,却见漫天火光、浓烟滚滚。这远远在他意料之外,他顿时慌了神,径直骑着马闯了进去,只见救火的人排着队在池塘边打水,而大火渐渐蔓延至周围的房屋了,根本控制不住。谭新远赶到火场,骑在马上四处张望,声嘶力竭地大喊:“裴多菲!裴多菲——”
一声声呼唤,夹杂着噼里啪啦的木头燃烧声,被衬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裴香茗从火的那边走过来,带着满身灰烬,背后红光通天。她被云深救出来的那一刻,就听见了谭新远的声音,她便是再没有力气也要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谭新远下了马,拼命地跑过去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躯在他怀里瘫了下去,她冲他笑,然后踏实地闭上了眼睛。
留声机唱着一首舒缓的歌,咖啡的香气和茶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新鲜的味道。裴多菲睁开眼,只见谭新远在床边眨巴着眼看着自己。裴多菲一手撑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说:“什么时候了,你还没去店里,不要做生意了么?”谭新远俏皮道:“先伺候夫人吃完早饭,喝完早茶,我再去店里。”裴多菲起来伸了个懒腰,听见外面婴儿的啼哭。她去打开窗户,看见阳光洒满庭院,彤妹抱着小小的婴儿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洋溢着幸福而满足的笑容。
灵越走了,她觉得裴家已经不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况且没了男人,她不知下半生要怎么过。于是她决定走了,丢下刚刚满月的孩子,义无反顾去他乡漂泊,或者说去寻找另一个可依靠的男人。可怜这襁褓中的婴儿就没了父母,裴正峰愁眉不展。谭新远便想到了彤妹,将她带到裴家,让她当起了孩子的娘亲。裴正峰也不反对,只要孩子姓裴就行,喊谁娘都可以。这新生活让彤妹的脸庞一天天地鲜活起来,只有孩子才能弥补她心中的遗憾。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裴多菲穿上一条白色的洋裙,谭新远说像婚纱,牵着她的手亲吻。今天是沈老夫人的末七,他们去山上祭拜。沈家的祖坟占了一个风水极好的山头,新坟旧坟加起来有上百座了。沈老夫人与丈夫合葬在一起,旁边是沈名龙,再旁边是沈乐水,那个不幸夭折的孩子。谭新远望着沈老夫人的墓碑念道:“卒于己未年四月初五……”
“你们来了。”云深也前来祭拜,穿一身清雅的长袍,眉目间散落着淡淡的迷茫。那一场大火,烧掉了半个沈家大院。沈家仿佛一夜之间衰落下去。沈不离出家之后将凡尘俗念断得一干二净,只当自己从来不是沈家人。所以沈家大院这一脉就只有云深了。裴多菲问云深有什么打算,云深望着一层层缥缈的云海,念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祭拜完老夫人,谭新远牵着裴多菲往山上去。他们至今没看过传说中的武功一品究竟长什么样子,择日不如撞日,就着这晴朗的好天气去一睹真容。途经浮云道观,裴香茗忍不住探头张望,道士们穿着一样的袍子,戴着一样的帽子,但她还是能将沈不离一眼认出来。他正在菜园子里收割一些青菜,镰刀在他手里挥舞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和从容。似乎他本就属于这里,只不过在外面兜兜转转一大圈,最终回到了这里来。裴香茗微微湿了眼睛,更加握紧了谭新远的手。谭新远侧头看她一眼,笑容满面。
山路崎岖,他们走得越来越吃力,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石头上休息,掬一捧山泉水来喝个痛快,再接着走。忽然之间,耳边的风声变了,变得壮阔,像是穿破了云层到了另一个世界。从脚底下开始蔓延出去,一望无际的全是草甸。就在不远处的山崖边,伫立着两棵茶树,它们并肩站在一起,像是阅尽了人间无数。不知站了多少年,受了多少磨难,才能成就世间最好的一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