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玉琴简单收拾了一包行李,和女儿女婿道别,话没有说死,只是说女婿回来了,她正好回自己房子休息几天,具体休息几天,她没说。
思瑶有些后悔昨晚和母亲吵架,但丈夫在侧,她也不好再提及,觉得让母亲休息几天冷静冷静也好。
玉琴的房子是市中心老城区,虽然不近,但坐地铁很方便。女儿女婿都要送她,她谢绝了。提着小行李包走在小区里,看着满目花红柳绿春热闹,她又忍不住自哀自怜伤感起来。走了几步,迎面遇上张仙女带着孙子出来遛弯,张仙女见她提着行李包,误会了,问:“又去旅游啊?”
玉琴叹了口气:“我要走了。”
“走?走哪儿去?”张仙女一头雾水,觉得玉琴情绪不对。
玉琴没有直接回答,索性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张仙女买了一袋豆角,两人就坐在椅子上,一边逗弄孩子,一边择菜。
玉琴问:“你平时除了管孩子的吃喝拉撒,教育问题你管吗?”
“我们管了孩子吃饱穿暖就好了,其他的教育问题,就算想管,也管不了,管多了,容易起矛盾。现在的年轻人,和咱们的教育理念不一样。要说理念,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理念,都是老祖宗留下的那一套。比如说,我给孩子说,要团结友爱,不要和同学打架,被欺负了告诉老师,我儿子给孩子说,谁打你,你要还手,不能懦弱;比如,他们给萱萱报了一个什么编程班,我觉得就是浪费钱,没什么用,我儿子说能培养这个能力那个能力的,我也不懂;比如我说小孩子不要挑食,这总没错吧?可儿媳妇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不要强迫;还有这个小的,现在要抓着勺子自己吃饭,儿媳妇说要早点培养孩子独立吃饭,我嫌他搞得满脸满身,还不如我喂饭方便。你说,咱们怎么教育孙子辈?搞不好反过来我们还被儿女教育一通,何苦呢?”张仙女提起孩子的教育问题,也满腹牢骚,连连叹息。
玉琴可算遇到一个知己同道人,也大倒苦水,把自己在女儿那里受到的委屈桩桩件件摆出来让张仙女评评理,张仙女听完,却并没有向着她说话,反倒也认为玉琴管得太多了,说:“你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你就是个工具。”
“工具?”
“对,就像你家里那个扫地机器人,洗衣机,扫地就专管扫地,洗衣服就专管洗衣服,不要去管自己职责范围外的事。”
这话玉琴心里还是不认同,嘟囔道:“我是人,不是工具。”
张仙女笑道:“工具人。”
玉琴伤感道:“我这回去了,咱老姐俩就不太容易见上面了。”
张仙女不以为然:“不可能,你过两天就自己巴巴地回来了,跟自己孩子生什么气?”
玉琴起身,咬牙切齿:“不回来了,绝对不回来了。”
望着玉琴倔强的背影,张仙女笑而不语。
当天晚上,马骋家里就发生了一件关于教育孩子的小事。
吃完晚饭,马骋一脸愁容地回了卧室,一直对着电脑忙碌。张仙女以为儿子有工作没做完,就把登登带到自己房间,不让打扰他。
萱萱写完作业,去找爸爸要钱,说同学过生日,要给同学买礼物。
“要多少钱?”
“三十,我要给她也买那个猫窝夜灯。”
“没钱。”马骋没好气。
萱萱一脸委屈:“可是上次我过生日,刘欣欣送我礼物了。”
马骋从电脑屏幕的一片绿光中忽然转头,一脸油光,义正言辞地批评:“这是不良风气,小学生还是消费者,哪有能力消费购买那些东西?我们小时候,都是自己用心给朋友做贺卡。”
张仙女听到了,在外面悄悄给萱萱招手,萱萱出来了,她问:“要多少钱?奶奶给你。”
萱萱转忧为喜,正要附耳悄悄告诉奶奶,马骋似乎觉察到了,探身出来,严厉制止:“妈,你不要惯着她的毛病,小小孩子,攀比,花钱大手大脚,那怎么行?”
都说隔代亲,加之张仙女始终对萱萱心怀愧疚,对孩子就格外偏爱一些,反驳道:“你啊!一点人情世故都没有了?别人送过礼物给她,她不得还个人情吗?走,奶奶给你。”
马骋忽然冲上来,把张仙女掏出的钱夺过来,甩到了地上,大发雷霆:“我说不许就不许。妈,你不要在我教育孩子的时候和我唱反调,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不要说话。”
张仙女愣住了,泪水遽然滚下来。三个儿女,平日都很孝顺,马骋虽然急躁些,也从没在她面前这样无礼过。要是老马还在,看到马骋这样子,必定收拾马骋替她出气,想到这里,张仙女悲从中来,顿生一种老无所依的无助感。萱萱也委屈大哭。
晓苒一直在洗手间洗孩子的几件小衣服,听到吵闹,擦了手出来询问,正好看到马骋冲婆婆发火,婆婆手足无措,流泪也很克制,抱起地垫上的登登,吸了吸鼻子,低头说:“好,我不管,我不说话。”
晓苒看明白了,上前就推了马骋一把,捡起地上的钱,怒斥:“不要因为自己不开心,就把情绪带到家里来,迁怒别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犯什么病?股市有风险,早都告诉你了,跌了,赔了,你就玩不起了?冲孩子冲老妈发火算什么本事?”
电脑上的股市走势图晓苒偶然瞥见过几次,但她不太懂,也无权过问,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马骋口不择言伤了老人的心,她于心不忍,明着是骂他,其实是替他找了个借口开脱,婆婆也容易接受。
果然,马骋像被踩到尾巴似的,后退了一步,头一梗,虚张声势道:“你胡说什么呢?你知道什么啊?我是在教育孩子,我不许她乱花钱,不对吗?”他的声音里,已经有了一丝慌乱。
知夫莫若妻,晓苒心里更确定了几分,马驰骋乱发脾气,必定和股市走势图的绿线线有关,他这个人,心里藏不住事,喜怒都行于色。她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目光凛凛地看着他,说:“对,我是说,你给妈发脾气,不对。”说罢,使使眼色,压低了声音:“赶紧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