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寝殿,李永宁懒散地倒在案几上。
徐文姬的用心,她怎会不清楚?就是想让她去跳这个火坑。
想得美,她才不会那么傻,让她去她就去。
为君分忧?真是她听过最好听的笑话。
明明是李宏怕人家打过来,只能用联姻的方式去安抚凉州,还在这跟她扯什么分忧。
那应当是朝上那群拿着俸禄的大臣该干的事,她去给李宏分忧,还要那些大臣作甚?不若都回乡下种地算了。
李永宁皱眉,无意识地咬着自己粉嫩的指甲发呆。
可说到底,若是没个依仗,到时候李宏的圣旨一下,她不去也得去。
必须得想个办法了。
第二天,李永宁去嘉福殿进学,黑眼圈班琯都吓了一跳。
偏殿里,李永宁跟班琯对弈,频频走神,没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被班琯杀的片甲不留。
“师傅真是好水平,永宁甘拜下风。”
班琯却不瞧她,道:“好了,你的马屁还是留着以后再拍吧。”
她捻起一颗黑子,道:“说吧,是不是因为凉州王世子之事?”
李永宁为她斟了一杯饮子,讨好地笑笑:“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师父的眼。”
班琯撇撇嘴,将黑子落在棋盘右上角的小目。
“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是有破解之法的。”
“你可知为何皇后想把你嫁到凉州而非是万年?”
李永宁愣住,摇了摇头:“是,因为她更喜欢万年?”
班琯冷笑一声:“哼!喜欢?皇后可是在这宫里呆了这么多年,她会仅凭喜好做事?”
见李永宁若有所思,班琯无奈补充道:“是利益。”
“李永宁,你记住,在宫里,支配你一举一动的,只能是利益。做选择,要看哪个选项对你有好处,你才会去选不是吗?”
“皇后选万年而非你,就是因为万年对她而言,更有利。”
李永宁疑惑道:“可岑允已经被废为庶人,岑贵人也被降为美人,万年背后还有什么能吸引皇后呢?”
班琯执起白子,对角而落。
“能吸引她的不多,可你,根本没有能吸引她的。”
“万年好歹还有个封号,岑家遂垮,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呢?你又有什么呢?”
“你没有封号封地,没有母族助力,太后又被幽禁云台,谁能帮你?”
李永宁沉默不语。
班琯说得对,他确实什么都没有。
可什么都没有,她就要这样认命。然后任人宰割吗?
她是不会甘心的。
“师傅,我不想去凉州。我不愿我这一生,都只能在别人的控制下。他们让我做什么就得做什么,让我嫁给谁就要嫁给谁,师傅,我不愿这样。”
班琯看着她微红的眼眶,一怔。
仿佛看到了她十二岁那年,趴在大父的膝上,认真地说自己不要被别人主宰命运,要靠自己去寻找想要的人生。
那年,她曾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与别人不同。
班琯叹了口气,重新筑起一字。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没有势力也不见得就是坏事。皇后想把你送出去给万年当人情,可人家凉州想不想娶你还两说呢。”
她落子,发出啪嗒一声。
“万年的封号和封地可没被收回,她那封地上可是有矿的,凉州会放着天上掉的馅饼不要?”
“现在,迎春宫那厢,怕是比你还要着急。”
迎春宫。
“阿母,阿母你想想办法,万年不想嫁去凉州。万年只想陪在您身边啊!阿母!你求求父皇,求求他。凉州药公主,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李永宁,李永宁也可以啊,让她去,让她去啊!”
万年跪在岑美人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你不想去,我能怎么办?你舅父被废为庶人,我被降为美人,连你父皇的面都见不上,如何能为你求情?你还是,听天由命吧……”
不过数月,岑美人的眉心便生了皱纹,鬓间也有了几根白发,轮廓还在,可就是憔悴了不少,同先前那个美艳妇人相去甚远。
“那怎么办啊?您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那个蠢货吗?他可是玩死了好几个女人啊,女儿如何能嫁给那样的人!”
岑美人的眼中似有冰霜,她眼圈通红,如慈母般抚上万年的黑发。
口中吐出的话却硬冷如冰。
“万年,你听阿母说,不会白嫁的,只要你嫁过去,凉州王便与我们岑家有了姻亲,到时,说不定可以助你舅父东山再起,我们岑家的荣光,不能毁在这里。”
“万年,听阿母一句劝。嫁过去,你还是那个金尊玉贵的公主,没人会伤害你,我们岑家也可以借凉州的势。”
万年不可置信地看着岑美人,不敢相信她的母亲为了家族荣耀,竟会亲手将她往火坑里推。
“阿母……你疯了?那是凉州啊,那敖子年好色成性,还一身的脏病,女儿如何能嫁给那样的人?阿母,我是你的女儿,你的十月怀胎诞下的骨肉啊,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嫁给那样的人呐!”
啪的一声。
岑美人一把打在万年如花般的面庞上。
万年呆愣地看着岑美人。
她的妆早已哭花,脂粉和着眼泪流下。
自她记事起,还从来没有如此哭过,哪怕是李宏斥责,舅父被废,岑美人降位分,她也没有如此绝望过。
她才十七岁,正是花一般的年纪,如果不是那场灾祸,李宏和岑美人应当会在洛都为她寻一位青年才俊,爱她,敬重她,害怕她,她依旧会是那个后庆最最尊贵的天之骄女,无人可比,骄傲地过完一生。
如今,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她要嫁给那个恶心的男人,在他不知道睡过多少女子的身下承欢。
光是想一想,她就恶心得直想吐。
看着岑美人癫狂的眸子。万年缓缓收回扯着岑美人裙摆的手。
“阿母,你当真,不愿救我?”
岑美人好像疯了一般,一把捏住万年的下巴。
“我的乖女儿,借着岑家的事,你安安稳稳地过了十七年,如今岑家用到你了,你也应当拿出点诚意,才不枉费,我的养育之恩,不是吗?”
岑美人温柔地替万年将碎发挽到耳后,一如往常般慈爱。
可万年袖子下的手,正抖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