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弋放下手中的认罪书,歪头看着一旁的裴珩:“太傅你说,应该如何?”
裴珩摇摇头:“陛下已经行了登基大典,有些决定,可自己决断。”顿了顿,他淡淡道,“靳王此举,倒是让我大感意外。”
李弋沉默不语,裴珩与他的想法如出一辙,李岚清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甘心赴死,李弋不觉得情深义重,反而觉得无比荒唐。
“加重大理寺的守卫,跟胡瑞说,没有我的旨意,谁也不准进去。”李弋将认罪书合上,随意地扔到一边。
裴珩伸手拿起桌边的瓷杯:“那日小安被抓,听说是陛下亲自带人过去的?”
李弋敛着眸子,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帘,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的声音清楚地传来:“是。”
裴珩沉默不语,将瓷杯放下的瞬间,眸子一并沉了下去。
他之前就奇怪,李岚清怎么会那么快就寻到安钧宁,后仔细思忖了一番,想到了李弋。
裴珩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迫成了李弋手中的利刃。
裴珩手上有李岚清的把柄,但是他一直按兵不动,就是想行两全之策,在扳倒李岚清的同时保全安钧宁,可是李弋却将安钧宁拉到了众目睽睽之下,让他与李岚清不得不对立殿前,事实上一切也正如他所想的发展,李岚清措手不及,十几年的苦心经营,连挣扎的余地都来不及就落入了死牢,安钧宁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
但是那天皇上若是没有晕倒,而是下令将安钧宁当场处死呢?
裴珩眼底淌过一丝冷意:“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她?”
李弋淡淡一笑:“罪臣之后,若是公然放了,恐怕难以服众。”他翻动着手下的文书,眼前似是浮现了那张清丽的脸,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是朕并不想杀她。”
裴珩抬起狭长的凤目,看了他一眼,拿着瓷杯拨动着水面的浮叶,望着殿外慵懒的日光,久久未曾说话。
夜半时分,静谧的皇城被一阵呼天抢地的呼救声打破,李弋睡在塌上猛然睁开眼,看见殿内的门被打开,御前侍卫周泽匆匆地跪倒在床前。
“皇上,玉宁宫烧起来了!”
玉宁宫,赵贵妃的住处,李弋眼神微凛,眼中情绪莫测,他今日让人将李岚清的认罪书交给了赵贵妃,就是想要看她痛心欲绝的模样,不想她竟如此不堪一击,竟要自杀?
李弋站起身:“走,去玉宁宫。”
滔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玉宁宫里来来往往都是救火的人,但是火势却一点不见小,殿前瘫软着几个太监宫女,似是刚刚从火海里逃出来,悲戚戚地喊着“娘娘”。
李弋走过去,沉声问道:“赵贵妃呢?”
地上的几人赶紧跪直身子:“皇上,赵贵妃……”
还未回答,突然见一个侍卫带着一个身上带火的人冲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旁边的人一桶水浇下去,发现救出来的竟然是赵贵妃。
她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来,面前的人衣服被烧掉了半个衣摆,脸上漆黑一片,平日里梳得雍容华贵的发髻**然无存,脑袋上被烧得参差不齐的头发堆在额头,眼神漠然地望着面前的大火,突然撕心裂肺地笑起来。
李弋看着她半疯半傻的模样,淡漠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先皇刚刚驾崩,赵贵妃没有移居念慈宫与其他老太妃一起为先皇诵经,在这里发什么疯?”
赵贵妃止住笑声,转过头睁着眼睛死死看着他:“你是不是很得意?岚夏死了,岚清入了狱,赵家倒了,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的心肠竟如此恶毒!”
赵贵妃伏在地上,挣扎着要扑过来,被身边的侍卫和太监死死拦住,李弋走到赵贵妃的面前,淡淡道:“放开她。”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李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恶毒?你这毒妇竟然有脸说恶毒?”他似是听到了什么极大的笑话,“赵玉容,后宫这么多年,你自己做了多少恶心的事,还用我说吗?”
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李弋心中淌过一丝淋漓的快感:“我告诉你,岚夏是李岚清杀的,他为了将我拉下东宫之位,拿了亲妹妹做垫脚石,他是罪有应得!”
闻言,赵贵妃的眼中闪过极大的震怒,她咬着下唇,忽然一伸手狠狠抓住了李弋宽大的袖摆,“我不信!我不信!都是你,都是你陷害的……”
身旁的侍卫见她如此癫狂的模样,担心李弋的安危,拉扯不下,一时情急将她狠狠踹到了一旁。
赵贵妃趴在地上,半天没有起身,众人慌了手脚,正准备过去扶起她,却见她弯着身子,又开始嘶哑地笑起来,笑声凄厉尖锐,身旁的太监宫女面面相觑,几乎以为她是真的疯了。
赵贵妃抬起头,看着对上李弋的目光,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以为你赢了吗?”
李弋抿紧薄唇,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他厉声道:“赵贵妃疯了,将她拖到冷宫。”
旁边的侍卫领命上前架起她,将赵贵妃从地上拽了起来,赵贵妃似是傀儡般地瘫软着身子,等到二人准备架着她离开,她突然尖叫一声,狠狠挣脱开来钳制。
“李弋,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赵贵妃猛然嘶吼了一声,而后冲向一旁的柱子,狠狠撞在了上面,血肉模糊的声音像是凌空炸开的烟花,众人惊愕地目光看过来,而后又下意识地看向了李弋。
侍卫过去探了探赵贵妃的鼻息,而后朝李弋摇了摇头。
死了。
她死前的话历历在耳,李弋在心底冷然笑了一声。他从不信什么鬼神,若是真的有索命一说,她赵贵妃早就死了千百次了。
这边火势差不多已经控制住,李弋心中记挂着别的事,准备踏出玉宁宫,却听闻裴珩与胡瑞求见。
此时宫门大关,除非是有要紧的事,否则是不会开宫门的。
李弋望着漆黑的无边天际,半晌,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传来:“开宫门。”
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几重宫门渐次打开,皇城内挂上层层明灯,宫人们提着灯笼列成两排,将裴珩与胡瑞从前殿引到了帝王的御书房。
李弋端坐在御案后的椅子上,年轻的面容与先帝威严的脸逐渐重合,裴珩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几乎有了看见先帝的错觉。
他垂下眼眸:“事出紧急,臣来不及穿朝服,请皇上恕罪。”
李弋看着他,又看了看一旁同样匆忙的胡瑞,不禁皱了皱眉:“大理寺怎么了?”
胡瑞沉默了片刻,刚刚看见玉宁宫的方向传来大火的消息,他还以为半信半疑,如今看李弋这般模样,八成是自己失职了。
“今夜突然有个太监来大理寺传旨,说是赵贵妃在宫中纵火烧身求得皇上重审案件,他奉命过来提李岚清与安钧宁进宫。”
那太监是半夜来的,加上传旨的不是柳公公,看守大理寺的人一时有些疑虑,但是见他手拿圣旨义正辞严的模样,再三考虑下还是先将人交于他了。
毕竟假传圣旨,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而抗旨,亦是。
假传圣旨救走李岚清,李岚清这步棋已经走到了极端,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大致能猜到,可是就目前看来,他手中并没有能与京都抗衡的兵力。
“李岚清在朝多年,可养了不少能干事的人啊 ……”李弋咬着牙,袖中的手逐渐握紧,半晌,他似是想到什么,“文婉儿呢?”
胡瑞迟疑了一下:“仍在靳王府,似是对这一切并不知情。”
李弋蓦地笑起来:“我这靳王兄,可真是好狠的心啊……”亲妹妹能舍弃,自己的母妃能舍弃,就连妻儿,同样能舍弃。
“封锁城门,搜查京都,发现李岚清,不论死活都给我带过来。”顿了顿,他看了一眼裴珩,声音缓下去,“安钧宁,要保证她的安全。”
胡瑞疑惑地看了一眼李弋,而后看向裴珩,他神情微敛,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未曾开口,胡瑞低头朝李弋拱手道:“是。”
他的动作被李弋尽收眼底,他想起刚刚胡瑞与裴珩是一起入宫的。
大理寺出了这么大的事,胡瑞不先过来宫里,反而先去找了裴珩。
“皇上,李岚清占据朝堂多年,手中除了白云山庄,应该有更大的兵力。”
李弋转过眸子:“那太傅的意思?”
“赵良不是还在刑部么?”裴珩淡淡道,“李岚清究竟有多少势力,他再清楚不过了。如今敌人在暗我们在明,皇上要多加防范,林狄正领兵在北方剿匪,可让他快速将兵力带回京都,未雨绸缪。”
李弋甩着袖子来回踱了几步,而后下了命令:“赵良的事交由刑部,就依太傅的意思,但是林狄剿匪未成,不必让他回京,京都有两万的护城,还有三万的禁军,不必过于惊慌。”
半夜更深露重,裴珩身着衣物单薄,捂着唇轻轻咳嗽了两声,李弋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这些日子太傅操劳诸多,早些回去歇息吧。”
裴珩微微颔首:“是。”
说罢转过身,正要踏出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眼李弋:“如今诸事不平,宫中一切,皇上多费些心思。”
说罢,转身离开了御书房,颀长的身影没入夜色,一路踏下皇城的石阶,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膛里都是冷的。是他的失策,他不该将安钧宁放在牢内,若是她有个什么意外,他该如何原谅自己。
裴珩笼在袖中的手握成拳头,他皱着眉头,狠狠咳嗽了几声。
折腾了半宿,李弋回到寝宫的时候,感觉整个脚步都是虚浮的,偌大的宫殿空****冷清清,他一个人坐在床边,蓦地想起了逝去的先皇后。
今日赵贵妃死了,他算是给自己的母后报了仇吧,可是如今心情却不似想象中的轻松,从前他是太子的时候,出了什么事有父皇顶着,裴珩从旁教着,如今父皇驾崩,而裴珩,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与他之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嫌隙与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