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落尘听着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一脸莫名。他刚才的那句话什么意思呢。

“冷医生,该出发了,不然恐怕赶不上火车了。”有同伴开始催促。

听到同伴的话,冷落尘将手机放进兜里,甩甩头,拖着行李上了班车。经过6个小时的火车又一个小时的汽车,才到达目的地。

他们到的是临时安置点,离地震重灾区大概两小时的车程,目前是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四周环山,手机信号时有时无。他们这一队所有人员被安排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大帐篷里,放下行李,冷落尘给欧阳思尘打电话,关机。她有些纳闷,却也无暇多想。周围各处穿梭着忙碌的身影。

他们被告知目前还未能进入咨询阶段,希望能够帮助各路救援人员做好一些辅助救援工作。林克平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大家一致同意,只要能帮上忙,做什么都行。于是,他们被安排协助当地政府对灾民进行安置和安抚。属于比较灵活机动的工种,林克平笑称他们是机动部队。

由于救援人员严重缺乏,不管哪儿缺人,他们都得顶上。有时是帮医生进行紧急救助时打个下手,跑个腿。有时则帮政府做好疏导和指引工作。冷落尘一边忙一边乐呵呵的哼起了“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自成曲调胡乱哼唱,却也应景儿。同伴们被她的“小曲儿”逗乐了,也跟着哼唱。渐渐的,大家脸上露出了笑意。

在这种全民悲痛的沉重环境下,或许真正需要的就是一则幽默,一个笑话,一支小曲儿,不为别的,只为了放松心情,抬头看看天,依旧一片蔚蓝,白云如昔。美好在前方。在心中。

一连两天,欧阳思尘的电话都是无法接通。冷落尘有些纳闷也有些郁闷。山里信号不好。空气倒是清新,只是遍布忙碌的身影和惊魂未定空洞的眼神。算算,她离家已经三天了。来灾区的三天,一天在路上,两天在不知日月星辰的忙碌中。期间,有对母女引起了冷落尘的关注和深深的共鸣。

落尘当时正在安抚一个受惊吓的小孩,她将孩子搂在怀里任她尽情宣泄情绪。心事说出来,眼泪流出来,内心才不会郁结拥堵。

突然,旁边响起“啪”的一声。冷落尘转头,右前方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妇女,右手从空中落下。她的对面是一个顶着一头耀眼的红发,眼神愤愤的女孩。女孩左手打着绷带,用纱布吊起挂在脖子上,脑袋微微偏向左边,脸颊微红。

妇女脸上一半疲惫一半心疼,语气却是怒气冲冲狠狠的训诫,“让你不要单独出来,你偏不听,偏要跟我对着干。现在好了,满意了?你看你这个鬼样子……”

“你可以不来的,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多好。”女孩显然是个犟脾气,性格刚烈,叛逆的样子挑衅的眼神,带着点儿野生小动物一样的毁灭性,非要将对面的妇女气个半死。

“你……”妇女再次举起右手。

“打啊……尽情的打。地震没弄死我,干脆你打死我算了,我永远成为不了你希望的样子。”

“你!”妇女气得浑身发抖,举起的手却迟迟没有挥下。

“不打啊?你压根儿不应该来,千里迢迢的,何必如此辛苦呢。干脆让我埋这儿得了,您也省心,一了白了。继续做您人人敬仰,唯我独尊的教授,您的完美人生从此不再留有任何败笔,还多了几分令人同情和感动的谈资。”女孩牙尖齿利,极尽刻薄的讥讽着,就怕不能狠狠的刺伤对方。而眼泪却在眼眶打转,晶莹一片。她用未受伤的右手狠狠的擦拭眼角,倔强的不让眼泪留下。然后,伸手推了一把对面的妇女,“你走!”

妇女一时没有防范被她推得踉跄。女孩下意识的伸手去拉,手停在空中一会儿又收了回来。

妇女眼角的泪终于滑落,她有些颤抖的手从随身的旅行包里取出一件红色的外套背后有只花豹图案,走过去为女孩披上。女孩推拒了一下终是穿上了外套。

“妈!”女孩扑进母亲怀中嚎啕大哭。

母亲轻抚着女儿的红发,温柔的哄,“没事了,不怕,妈来了,我的囡囡不怕。我的囡囡好好的。”

……

青春,多么珍贵又多么令人莫名。逝去的渴望回首,拥有的却仿佛置身病中。它突然而至,找不到病根儿,只知道一切都不对劲。焦虑和不安一刻也不放过年轻的心。他们总是与无聊的生活,教条的学校,落后固执的父母奋力较劲。想要自由,想要去流浪,想要活出真实的自我。

于是,他们与父母争吵,与自己较劲。在这种又爱又虐的过程中,心中真正的爱和恐惧,像擦掉氧化层的银器一样,发出了光。就如眼前这对母女,吵的激烈却也爱得纯粹。

冷落尘想到了她和欧阳思尘,吵的激烈,恨不得永不相见,一旦分开又万分思念。这股思念原本是止得住的,只是刚才那对母女触动了她的心,是她自己不要止住,任它像蚁虫一样啃噬着自己的心,孤独感恣意扩散。

父母是孩子最早的启蒙老师,孩子的许多想法、观念多是受了父母的影响。即使他们拼命想逃离却又不知不觉深陷其中,成为了他们父母的样子。如此循环。冷落尘一直以为她对婚姻的畏惧,对爱情的不信任,对人性的不敢考究,皆是来自于她的父母的失败的典范。她曾以为她的一生将致力于对生命的痛苦做出反应。后来发现,那样过于沉重过于灰暗。她的心被乌云笼罩,被绝望吞没。今天,这对母女让她看到了爱和美,认识到生命的美好。

往往,我们自己激励自己的方式无意中却促成了自我憎恨,进而憎恨他人。不断要求自己不要成为父母那样,应该做更好的自己。成为更好的自己。认为自己“应该”做好很多事,于是开始不停地责备自己,命令自己,要求自己。然而,这样却导致了内在的分裂和不满,忽略了内心真正的声音和真实的需要。

于是,我们“暴力”相向。这个暴力绝非武力,而是精神挞伐,属于“隐形的暴力”。我们频繁使用着如此“暴力”却不自知。我们内心的平静遭到了破坏,渴望以此维护或寻求心灵的和平。

而,爱能使心灵的创伤痊愈。人性是相通的。虽然每个人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或许不同,但作为人却有着共同的感受和需要。我们爱的能力取决于我们的审美能力。我们一旦看到了美,自己的,他人的,以及其他生命的美的时候,我们心中即会充满柔情。生活的热情和活力就会一一回归。我们的人生才可以对生命的美丽作出反应。

冷落尘这一刻真切的看到,感受到了美,生命的美丽,她迫切的渴望向千里之外的他述说爱的语言。

于是,她一遍一遍的打他的电话,结果都是无法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