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许来银那里相亲,是赵二离婚之后第一次。

为了会这个家伙,她制了一套衣服,买了一双皮鞋,头发还吹了风。她一向都是破衣烂衫,乍换新衣,使好多人都不认识她了。老乡们睁大了眼睛,这难道是赵二吗?“哎呀呀,刮目相看啊。”

也不知道成不成,先就浪费了这些。到了橡胶厂门口,三条大恶狗一齐窜了出来,吼声震耳欲聋。赵二和几个老乡在远处站住,老兰子先去通报。

一会儿功夫,许来银出来了。他穿着工作服,满脑瓜子热汗。许来银跟老乡们都握了手,然后跟赵二点点头。他个头适中,腰板挺直,头发略显长一点,走路也大步流星。脸面还过得去,初步印象良好。风很大,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了红红的头皮,许来银是个秃子,他戴着假发。赵二心里一沉,老兰子隐瞒了这样大的事!

这家伙蛮客气,在饭店点了一桌丰盛的酒席。赵二很感到不安,八字还没有一撇,先吃人家饭,说出去多不好意思。许来银说这是招待全体老乡的,赵二便坐了下来。老乡们把许某人捧得高高的,当然这也是说给赵二听。他站起来给每一个老乡敬酒,轮到赵二的时候,赵二推让了一番,还是饮了。他俩的目光不时碰在一起。赵二想,许大官人要不是秃头多好啊。要是我委身于你了。人家怎么说呢,赵二离婚五年了,一直没有人要,后来没办法就跟了个秃子。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饭吃散了,空间都留给他们。

许来银坐着半天不吭声。赵二只好开口:“许来银,听说你混得不错,余了不少钱。你余了多少呢?”

“凑合着,没有多少。”

“没有多少?你瞒着吧。你盖得起五间大瓦房子吗?”

“不够。”

“你家里兄弟们多是吧,一共有几个?”

“八个。”

“都是秃头都没有老婆?”

“嗯。”

“你妈是秃子吧,男秃秃一个,女秃秃一窝,这是遗传。”

许来银生气了,他最恨人家说秃头。他说赵二在取笑他,没有诚意。赵二还不知道深浅,又伤了他一句:

“你们家这么穷,八个男的一个都讨不到老婆。”

“是的,我们家是很穷,人又秃。够了吧。”

许来银就出来准备送客,赵二还没有回过神来。

老兰子在赵二的脑门上擂了一家伙,死赵二你就是寡妇的命。

赵二要是跟着许来银,她的日子不会吃亏。许来银会忙,很节约,不赌不嫖,又知道冷热。他们打工攒几个钱回家盖几间楼房,生一个孩子,孩子像赵二不秃。她和许来银恩恩爱爱,三口之家加上赵二的女儿是四口之家。打工在银行里存了一笔,然后回到老家种几亩庄稼。赵二烧饭,秃子去栽秧。逢集,一家人穿戴整齐去赶集,在集市吃了点心喝了茶,然后买一个小猪崽子带回家。赵二要好好喂它,不似在九斤家吃不饱。过年的时候,把杀猪屠夫叫到家来,叫本富就可以了。猪肉就放在家门口卖。街上卖八块,她就卖六块,她赵二不是见钱眼开的人。都是乡邻,便宜一点让他们高兴高兴,也显得她赵二的品行好。她赵二有几间小洋楼,在乡里是首富,富了不忘乡亲们。多剩一点自己家吃,然后给娘家兄弟姐妹们一家一刀肉,给许来银的兄弟们也一刀。他的兄弟是多了一点,赵二不嫌弃多,打虎要靠亲兄弟。猪血和猪肺要是邻居哪个想要,就拿去,免费的。要是很多人要,赵二就要给他们分,一家二斤,称完为止。不能打架,为一点猪血打架划不来。猪肝和猪心给老父母亲送去,给他们两位补补身子。大肚子和肠子赵二会洗,洗得很干净,翻猪肠子是赵二拿手的活。

都怪她不会处人,把许来银得罪了,这样好的日子就离她远去了。

赵二想在浙江混。每年打工,进出搬运行李很麻烦,在本地方安个家就好了。

她跟浙江人相了四次亲。

开黄包车那家伙是个大高个子,家在城关西门,说是三十一,看上去有四十一了。介绍人是一起干活的本地人,赵二和那人见面之后,她就走了,留赵二跟这家伙单独处处。赵二坐在那人黄包车上,他去菜市场买菜,买了很多。他很客气,买的菜都拎不下了。他是要带她去他家看看,还要给她烧饭,真是个好人。她开始还觉得他有点不好看,后来就越发顺眼了,四方大脸,双眼叠皮,两眼炯炯有神。她坐后面,他在前面踩着车,不时地回头笑。上坡也不让赵二下车,他自己推着车。

就认这个人吧,他会给她温暖的。她要是在浙江安了家,她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就有好多老乡要羡慕她,让他们羡慕去,让他们也去离婚。有好多人想来她家玩,然后赵二就说,穷家惭愧、惭愧。老乡们来了,要烧饭给他们吃。在外面打工,都很少自己做饭,想吃喜欢的东西不容易。这下好了,她买了很多菜,让老乡们自己烧。就像在何老板家一样,买好菜往地上一放,老乡们自己动手吧,想怎么烧就怎么烧。老乡们还带礼物了,赵二就要批评他们,来就来,还带什么?带了啥东西,我看看。

到大高个子家,赵二一下子就傻眼了。怎么会是这样的?太穷了吧,四周都是高大楼房,唯独他家两间老房子灰暗潮湿。赵二没有指望他有那么高的大厦,但总该有个能避风挡雨的屋子吧。

老房子里出来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躺椅上还有一个萎焉焉的老太太,随后又出来两个六十多岁的闲汉,抽着劣质的烟。兄弟四个和双亲,挤在这两间低矮得快要坍塌了的屋子里。赵二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子。

南方虽然经济活泛,但也有非常贫穷的。她要在南方安家,是不会有好人家的。大凡好一点的人家是不要外地人的,他们跟外地人保持距离。外地猪都没有本地猪受欢迎,猪肉案子明确标着:本地猪肉,这样才能卖到好价钱。这是恋乡情结,一方土地养一方人,都觉得他方的水土有腥味。

大高个子忙着烧菜,赵二像热锅上的蚂蚁,被烤得满身热汗。她无心吃饭了,她不认识回去的路,只能央求大个子送她回去。

“好大个子送我回去吧,我头疼不想吃饭了。”大个子慌了,“哪里疼,送你去赤脚医生那里看看。”“不了,只要回去就好了。”

大高个子父亲凑过来跟赵二搭话,这个老人家还会普通话。

“我们家很穷啊。”

“穷则思变嘛。”

“对,变则通。”

“哎呀呀,老大爷还不简单啊。”

老头子跟赵二谈了很多,赵二又犯糊涂了。

“老大爷你们家人懒吧,这里家家都很不错,就你们家搞得不像样子。”

老头子摇摇头,对赵二的话没有反感,他说,就这个跟赵二相亲的大高个子成器一点,其余几个懒到苍蝇爬到头上都不知道赶。

赵二来了兴致,跟老头子也熟络了。“老大爷,你家的情况就跟我老家孔胜利家一样,兄弟们多,一个个懒得要死。他家人懒到什么程度,我说给你听,懒到从不洗脸,颈子的灰有一指甲厚,爪子黑得像乌龟的爪子。这样的人到了城里,照相馆拉他去照相。照相馆人不知道他的情况,只顾揽生意。照了相他哪里有钱给,不但没钱还跟人家耍赖,说人家给他照丑了,一定要赔偿他。大清早的,闹得满城人都来看。他这样的人拎起来一大挂,倒了一大摊,照相馆只能给他点钱了。”

“懒人有懒人的法子。老大爷,我大体上把穷人分成三种情况。一个情况是懒,一个情况是笨,一个情况是灾难。懒人一般都不笨,笨人一般都不懒,又笨又懒国家照顾了,吃五保粮。至于灾难呢,也就是家里失了火,或者生了大病。比如我十几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家里哪有钱治,就向人借,借也不好借。”

“老大爷,人死都死得,就是穷不得。这是我娘说的。我住院借不到钱,眼看活不成。我娘急坏了,她跑了几十里路去大姨家去借钱。我大姨家一窝猪崽正好出圈卖,好多人来逮。俺娘想这下可好了,她说什么也没有借口不借钱了吧。娘便在堂屋坐着,等大姨家卖完猪。娘耳朵灵着,听到大姨跟她老头子嘀咕,真是巧得鞋都穿不上,老姨娘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时就来了。”

“大姨转身就来跟娘哭穷,她老姨娘,大有大难,小有小难。看起来我家卖了几条小猪,都是驴屎蛋子外面光,亏空得很。娘说借救命的啊。姨娘说救了你的命我自己就没命了。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娘也就没话说了。老大爷,你看我说那里去了,离题了。”

“小姑娘你说的很对,到处都一样,穷不靠亲,冷不靠灯,穷人要自力更生自己创造。”

不管大高个子人怎么好,赵二也不敢进这家的门,她穷怕了。在送赵二回去的时候,大高个子叹了口气,赵二觉得他很可怜。赵二说大个子你要摸我就摸吧。大高个子就摸了她的胸口,还摸了手。

“这么大啊。”

“你爱摸不摸,还大啊小的,你说哪个人的小了?你跟哪个狐狸精好过了?老实交代。”

大个子叫赵二也摸他,赵二不敢摸,他那根棍滚烫烫烙在赵二腿上。

大个子流了眼泪,赵二也哭了。“大高个子,我想跟你好的。可是又怕,不是我嫌弃你,是你家人太多了,住不下。”

还是赵二没眼光。后来土地征收了,哪怕是傻子都有饭吃了,国家补助一个傻子十万块啊,傻子们生活上没有着落,没人带傻子过。国家给了这么多,傻子就吃香了,都争着要带傻子过了。大个子也分到房子了。

赵二还是没找落,好多人都替她急。赵二也怕人家说她没用,被人瞧不起是多么可耻的事情。

给赵二做媒那个本地人工友说。“赵二你有孩子了,又是外地人,一般人都不要这样的。怕你是骗子,骗了钱就跑了。”

赵二有口难辩,说自己不是骗子,又何以证明呢,人家说你是,你就得背着这黑锅了。

“再给你介绍一个个子矮了一点,他家有四层楼。人在米厂里当会计,算盘打得‘噼里啪啦’的,到了他家你就有福了。你只能看那些半个鼻子一只眼的人会不会要你,别挑拣肥瘦了。”

赵二动了心,答应见见面。

那晚上很闷热,蝉儿在桔树林里叫个不停,风不动枝不摇。

本地人带着她走了几里路,就到了矮子家,走出了一身汗。矮子家房子正在外粉刷,脚手架都还在。四层啊,多高啊,比老板家的还要高一层。矮子穿着裤头子,小褂敞着怀,见来人了,咧嘴一笑,露出细碎的黄牙。

一米四七的个头,脸苍老得如干巴了的腊肉。小矮子箩圈着腿,腿很黑瘦如柴火棍子,手指很短粗,手上有很多毛。

“俺的天,这活脱脱是个小人国的野人。“

头不是很小,头发竖着,好像很硬,这样大的头应该一个高大的架子来支撑。嘴唇上一撮山羊胡子,一双眼睛出奇有神采,如果还令人满意的话,就算这双眼睛了。

他很健谈,问赵二叫什么名字,可认得字?赵二反问他,

“你认识字么?”

他就用笔写了自己的名字叫仙寿。多俗啊,赵二接过了笔,写了几个龙飞凤舞的几个大字。

“写得真潦草,读了不少书吧。”

他母亲端来一碗银耳茶,赵二没有推拉就接了。赵二现在脸皮厚得很,上一次相亲的那个人看上去像个傻子,赵二有点怕傻子,她一想到九斤那样的傻子就打寒颤,她明明不同意这个人,还是吃了人家的东西,她跟堂弟赵瑞一起去看亲的,她堂弟问她感觉怎么样?赵二看来这个人是个半拉子人。赵瑞点头有同感,那我们走吧,不吃人家的茶了。赵二说 ,好兄弟让你大老远来看亲,不吃不喝对不起自己,吃吧他奶奶的,吃饱了走人。这个母亲很讲究,头发盘了起来,个子也不矮。赵二纳闷,矮子难道不是遗传的吗。她只是笑笑就退出去了。赵二看着小矮子的头发,有些好奇,根根如钢丝一样直直的。矮子站着只到她的胸口,她坐着就能摸到他的头。跟小矮子过也是有趣的吧。这样矮分量又轻,她可以扛着他。她问矮子多大了。

“三十六了。”

“你呢?”

“二十八”

“你怎么找不到老婆?”

“没有合适的,一般人我不要。”

“你眼光高啊。”

“不高也不矮。”

银耳茶很烫。她突然把茶放在桌上,站了起来。走到矮子面前,摸了一下他的头。她完全是出于手痒,果然头发戳手的。小矮子把头一歪,一把推开了赵二。气得眼睛瞪得溜圆:“男的头是不能摸的!你是存心想我倒霉,完了完了。”

小矮子不理赵二了。赵二嘀咕:“谁稀罕,哼。”

小矮子迷信,这人没情趣。

赵二很多次看到小矮子在菜场饭店倒泔水,拾鱼肠子,可能他家里养了不少猪吧。

几次相亲不合适,赵二觉得这辈子找不到好人了。索性牛桩戴帽,是人赵二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