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初雪夜

望着贤妃离开的背影,长孙无逊却是微微扯出一抹有些苍白的笑,他或许再也回不去了。时过境迁,当年蹁跹的少年,终究已成为昔日不可回首的风景。

贤妃一步一个脚印,踩在冰冷的雪上,她走得很慢,似乎每走一步,都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她知道自己走上的将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而且,她并没有完胜的打算。

南靖宫。

一如既往的萧瑟,一如既往的冷寒。唯一不同的,今夜有笛声。

清歌握着一根绿色的竹笛,可分明不是之前洛华的那支。他只是在这寂寥的南靖宫,给自己找了一件可以用来盛放相思的器皿。微微抬头,似乎又是下雪了。雪花停留在他的肩上,不带半点的温度,因为身体中的顽疾,他没有办法抵抗寒冷,故而又是打了一个寒颤,却在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轻笑,这京都的冬天也未免太长了吧。

长到,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尽头了。嘴角勾起一抹惨然不知所以的笑,却不知是一语成谶。

有些事,此生注定躲不过。有些事,命里注定终发生。

听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歌轻轻抬头,下意识往腰间一握,寻找多年相伴身边的宝剑。却是一声轻笑。也是,他现在都做了楚囚,怎么可能随身带着宝剑呢?

听脚步声,应该是一个女人,但身上的味道,却不是洛华。这宫里,除了洛华,还有哪个女人,会在乎他的生死呢?

絮贤走到清歌的面前站定,看着这个同楚曦鸿有一样容貌的男人,轻轻摇头。想起病重之际,自己曾经将眼前这个男人和端坐天下的那个男人弄混淆,想来真是可笑。他,眼眸霸气,暴虐成性,一句话就可以让人上地狱;可眼前这人,虽然带着病容,但却翩然若仙,尤其是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色,仿若是天外飞仙一般。

“竟然是你?”清歌认出了贤妃。只是不知道她到这里是打算做什么,嘴角微微上扬,落成一抹平静却是销魂的微笑,“贤妃娘娘,深夜到访,有什么事情吗?”

夜已深重。她是楚曦鸿的女人,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只怕是来者不善吧。不过清歌对贤妃终究没有太多的敌意,到底是宫中可怜人,褪去贤妃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身份,她始终是一可怜而让人怜惜的弱女子。

只是,从来,女人都是这世界上最危险的生物。柔弱,只是用来麻痹敌人的一味迷药。

“你这里,可比冷宫还要凄楚。

”贤妃在清歌的身旁的坐定,闲散的一句,似乎只是在寒暄。清歌品了一口杯中的温酒,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娘娘说笑了吧,罪臣本就是楚囚,这里是囚禁我的囚笼,不能凄楚,难道要华贵吗?”

他说得非常平静,仿佛根本就不眷恋曾经王府自在奢华的生活。或许身体之于他,不过是一具躯壳,放浪形骸之外,还有更多的追求远在物质之上。

贤妃静静地看着清歌,有一瞬,她将面前的这个男人误认为了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想伸出手再讨一次他的怜惜,可到底还是醒悟了过来,只是喃喃,“你,不是他。”

清歌知道贤妃所指,也是惨然一笑,“你,也不是她。”

贤妃眼中滑过一抹落寞,竟然是顺着清歌的话往下,“或许,他也不是他了。”她还是没有办法忘记那个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楚曦鸿,那个对自己恩宠盛顾的楚曦鸿,永远无法忘记他曾经看向他的眼眸,也有浓浓的温情,让她甘心放下自己的尊严,去做他的女人。可时过境迁,自从父亲垮台,她痛失麟儿之后,那个楚曦鸿似乎就已经死了。

亦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将他看清,亦或许,她到底,也是他的棋子。

清歌没有注意到贤妃表情中的伤怀和落寞,只是看了手中的玉笛一眼,想起自己和洛华曾经的点滴,几近透明的微笑,“或许,她也不是她了。”

曾经的洛华,并没有这么深的城府,也想逃离这四四方方的囚笼。可如今,他似乎已经不认识她了,他一直都在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在合适的时候带她离开呢?

世事弄人,弄人世事。

贤妃听得清歌这话,却是一声轻笑,清歌反应过来,也跟着一声轻笑,只是这笑声中的苦涩,也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就仿佛一杯酒,不同的人,却可以品出不同的味。人生这杯苦酒,也当是这个道理。

笑声终于是戛然停下,停在了清歌一阵阵无法压抑的咳嗽当中,雪夜的风,似乎是越来越大了,他根本就没有办法抵御冬日的寒冷,却又想在凌烈的冷风中,用冰冷刺骨的痛感,残存最后一点的理智。

呵,这可真是矛盾呀。

贤妃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除去一张同楚曦鸿一模一样的容颜,她发现这个男人同自己有太多的相似。微微紧了紧手,手中握着一个小小的药品。轻叹一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她如何下得了手。

她今晚带着浓烈的杀意,可面前的这个男人却没有半点的防备。贤妃咬唇

,她虽然不是良善之辈,也不是第一次杀人,可这一次,却萌生了退意。

或许,或许,她不应该来的。

她就应该守在自己的宫中,守着那小小冷清的一方天地,孤寂无依地过完自己的残生。

可,她没有办法忘记长孙无逊临走前的那句话,他回望她的眼眸,十分确地说,“絮贤,你要记住,这是你这辈子唯一翻身的机会。”

握着药瓶的手,又是紧了紧,看向清歌的眼眸,却是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了。

她还有翻身的机会?为什么不搏一搏呢?

清歌感觉到贤妃的变化,也收起了自己一身的落寞。宫里从来就没有简单的女人,絮贤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还能活着,一定有自己的过人之处,他也需要防备。

“淮王。我听说你一直仰慕华妃,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情。”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却隐藏着一个又一个的陷阱,她要清歌的答案,倘若有一个错了,或许,清歌会赔了他的性命。

絮贤嘴角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想起刚才长孙无逊将药瓶交到她手中的时候,在她耳畔的那句话。

“这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毒药,干净,只要喝下,没有人会看出端倪。狠绝,即便是我,也没有解药。饶是他清歌是医圣医仙,也活不成。”

这是她第一次在长孙无逊的眼眸中读到了危险的气息,她知道自己成为了他的一枚棋子。不过她等着清歌的答案,倘若他的答案可以让她满意的话,说不定,他可以不用死。

若是错了。她甘愿做长孙无逊的棋子,将眼前这个男人送上阴司路。

清歌一声轻笑,他和洛华的事情贤妃应该也知道一些吧,不然她在这宫中可就白呆了,知道自己欺瞒不过,也所幸懒得说谎,“首先,我已经不是淮王了,代罪之身,待宰之人。其次,华妃是皇上的妃子,我纵然仰慕,又能做什么呢?”

他平静地看着絮贤,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这句话,他不说给贤妃听,却是说给自己听,他和洛华,已经不会有任何的可能了。

亦或许,他们从来就没有可能。

贤妃点头,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如果,你可以带走她呢?”

“那就天涯海角,随遇而安。”清歌几乎是脱口而出,可一说出,就知道自己错了,他前一刻还理智地告诉自己,洛华只是水月镜花,要快快醒来。可这一刻,竟然就糊涂了。

贤妃嘴角的笑意更深,只是这一次,危险亦更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