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1

寂静的小路上并没有什么人经过。

石凳触手冰凉,杨延书将自己的外套脱下,铺在凳子上示意左懿去坐。

“干嘛,讨好我也没有用。”左懿抱着双臂站在那里,表面上仍旧是一副生气的模样,而杨延书知道,若是她肯这样同他说话,便是已经不生气了。

他有些稚气地挠了挠后脑,苦恼的表情,五味杂陈的笑容,再开口却仿佛有些不自然:“其实我从来没想过你会把我当朋友……”

一件令人遗憾的、开心的事情。

“我看起来有那么不食人间烟火么?”不太爽的反问句,却又欠扁地带着自夸的意味,类似的效果也只有左大小姐可以办到。

不等对方回答,她便自顾自地走了过去,将杨延书垫在石凳上的外套拎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往他脸上一扔,才大剌剌地坐下来,一副准备发落囚犯的女王模样。

将外套从头上扯下,乖乖地重新穿好,叹了口气之后才发现心里仿佛轻松了些,就因为存有妄想,所以才会有如此巨大的压力,假如只是朋友,他没有必要成为能够与她相配的那个唯一存在,如果只定义为“朋友”,他想他可以扮演好这个角色。

“其实……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自问是个不太擅长描述的人,杨延书生涩地选择着开场白。

“当然,我又没失忆。”习惯性地飘了个白眼过去,却是认真地在听着。

“在来名蕊之前,我的确是亚特兰蒂斯的实习生,那个时候我之所以会在东京,就是因为与亚特兰蒂斯的总经理夏侯檠同行,陪他参加在东京举行的一场时尚派对,而在遇见你的那一天晚上,我做出了有生以来最艰难的一个选择。”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她的身畔坐下。

“被我的美貌吸引所以炒了那个夏侯什么,破釜沉舟地进了名蕊吗?”因为他有些滑稽的叙事方式,她不太正经地开着玩笑。

“我去年毕业,进亚特兰蒂斯实习半年,虽然不敢说被总经理重用,但他似乎确实对我更加关照,而我也希望能够快些成为公司的正式职员,这样也就不用担心实习期满就要空手走人了。”将双肘撑在膝盖上,杨延书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苦笑,“但我没有想到,夏侯檠对我的关照是另有目的,其实在我刚进公司实习的时候,他就知道我有一个重病在身的母亲,经纪上比较困难,他也常常对我小施恩惠,我曾经很感激他。”

“所以他抓住你的弱点,派你到名蕊来做卧底,你就傻乎乎地答应了?”面对这个单纯的傻瓜,左懿抑制住想要再揍他一拳的念头,擅自推测着剧情进展。

“当然没有那么简单。”他皱了皱眉,“在九月份公司大规模招人的时候,夏侯檠告诉我因为人事部的失误,没能把我纳入新进社员名单,所以暂时无法成为亚特兰蒂斯的正式员工,当时我信以为真,并心急火燎地求助于他……”

还未说完,脑袋上又挨了左懿不轻不重的一下,她终于将想象付诸于实践,痛得他咧了咧嘴。

“没办法啊……我妈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如果做不成正式员工,就没有稳定收入了,我当时也是自乱阵脚,完全没意识到那是个圈套。”懊恼之余,语气渐渐开始变得忿忿不平起来,“当时夏侯檠给我出的主意是,他有办法将我的简历递到名蕊,再通过关系使我受聘为名蕊的正式员工,在名蕊做满一年之后,再在招聘季辞职回到亚特兰蒂斯。”

“你也太笨了。”揍也揍过了,左懿只剩下叹气的份,“既然他都能操作对手公司的员工招聘,为什么不能要求自己公司的人事处多收一个人呢?”

“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好意。”杨延书看起来仍是相当沮丧,“直到我妈的病情已经不容拖延,需要立刻做手术,而我却无法支付那笔庞大资金时,他再次找了我,说只要我答应剽窃名蕊的新品设计图,就帮我出这笔钱。”

“那是我们完成设计图之后的事了吧……”回想着参加比赛之初他斗志高昂的模样,和听到自己竟然拿了第一名之后的反常,左懿猜想着那个最可能发生转折的时期。

“嗯,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连累你。”真心诚意充满愧疚的道歉,“我根本没有胆量去偷其他大牌设计师的作品,索性将我们刚刚完成的设计图拷贝给了夏侯檠,谎称是名蕊即将上市的新品,设计图一拿到手,他也没有食言,马上付清了手术费用。”

“真没看出来……你也是个有心眼的人……”左懿半是惊讶半是揶揄,转念一想却又是一身冷汗,“那万一‘燎原’没有获奖,夏侯檠知道被你骗了,他会对你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耸了耸肩膀,自嘲地笑了笑,“反正到时候我妈已经做完了手术,我也没有其他的牵挂了。”

所以,那时候他更希望没有获奖,或许那样会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却至少不需要愧对良心,愧对这个他喜欢的女孩。

“白痴。”哑然半晌,她才出声骂他。

“嗯。”

“白痴!”更重一点的语气。

“嗯……”仍旧是乖乖地出声应着。

“你白痴啊!”几乎是凶巴巴地低吼出来,却心酸得无以复加,只是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却经历着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曾因为父母冷战就觉得全宇宙都背叛了她,而这个倾尽全力出卖了所有却仍旧失去了最重要的亲人的少年,为什么可以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听她无理取闹地骂着“白痴”。

诧异于她如此强烈的语气,抬起头才发觉她已经红了眼眶,杨延书一下子慌了手脚,却笨拙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下意识地掏遍了口袋想要变出一条手帕,却只翻出了皱巴巴的便利店收据,半张脸还因为刚才被打而红着一片,慌慌张张的模样竟然惹得左懿破涕为笑。

“喂,痛吗?”忽然间就良心发现地反省起自己的暴力行为,她刚才脑子一热可没省力气,砸了他一拳之后才觉得右手发麻,被揍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不会啊。”明明半边脸都有些肿了,也只有杨延书这个单纯的傻瓜会如此笨拙地说谎安慰人了,“你是花瓶嘛,也就会些花拳绣腿。”

“对了。”忽然想起某件重要的事情,她眉心蹙起,口气急切地问道,“刚才你递了辞呈,所以,你是还要再回到亚特兰蒂斯去吗?”

杨延书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回到夏侯手下做事了,我不想再被他利用。”

“依我看,如果你想回去,他也百分之百会翻脸不认人的。”左懿不爽地撇了撇嘴,“如果你回到了亚特兰蒂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剽窃事件是公司高层搞的鬼,你只是棋子而已,今后你就会变成亚特兰蒂斯发展的绊脚石,对于你的存在,他撇清都来不及,怎么还敢招你回公司。”

“嗯。”事到如今,杨延书只能懊恼地承认着自己当初有多么欠考虑。

“那……你今后怎么办?”尽管也对他不回亚特兰蒂斯的决定十分赞同,但对于他今后的出路,左懿也觉得有些伤脑筋。

剽窃设计图,这是一件多么令设计师们所痛恨不齿的事情,今天过后,杨延书剽窃的传闻不晓得会不会就此在业内传播开来,到时还有哪一个时尚设计公司敢用他呢?

“在这里等我十分钟。”还未等他回答,她便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只要是被她认可为朋友的人,她没有理由不帮忙到底。

看着左懿跑远的背影,杨延书只来得及站起身来,他缓缓地将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个有些皱了的信封。

“还真是性急啊。”纤细的背影最终消失在转角处,他喃喃自语,黑眸晕染上柔和的色泽,然后低头,将目光落在那封被对方拒收的辞职信上。

ACT 2

等左懿再回到总经理室的时候,却没想到Maggie已经不在那里了。

原本已经想好该如何编排开场白,如何化解和雷诺之间可能会因为尴尬而产生的沟通不良,都因为缺少了Maggie这个媒介而宣告无解。

“有事吗?”比起左懿的紧张,雷诺的表现倒是更加从容不迫,他率先开口,眼神温和表情平静,仿佛只是在对待一个普通下属说话。

此刻,他并没有坐在办公桌前,修长身形将桃木书架挡去四分之一,手上捧着一本相当厚的法文书,面前是一个纸箱,而书架已经空了一半,看样子似乎是在整理。

一如既往地没有破绽,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与其他可疑的蛛丝马迹。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心下竟然绽开一抹猝不及防的黯然,带着无数尖锐的棱角在胸口悄然掠过,左懿自嘲地想,还好当初自己先摆出了高姿态,否则也许连自尊都要输得分毫不剩。

于是,她也摆出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极力让表情和语气看起来像一个声讨者,尽管她的本意其实是来求和,确切地说,是为了朋友求和。

“我来的目的是想问一下,公司对杨延书剽窃事件做出的裁决。”维持着呼吸的平稳,不卑不亢的语气,她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

微微倾身,将书放进纸箱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掩藏起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意,为什么他刚才竟然还有所期待,明明早已亲耳听到那些将自己拒于千里之外的残忍话语,明明是他先做出那些越礼的事情,明明已经决定放弃。

这多不像他的风格。

如果是其他人,他大可云淡风轻地置之一笑,再见面时仍如谦谦君子一般微笑致礼,让出一段不必让他人困扰的安全距离,无关痛痒,挥之即去。

然而,因为是她,所以不可能也不可以。

连面无表情都要倾尽全力,他自问没有足够的演技,去伪装一切都如过去那般,粉饰太平。

而她早就应该避他如蛇蝎,却反常地再三出现,原因只是为了另外一个人。

也许是她喜欢的人。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就像言情小说里那些阴险的男二号一样,如果他答应她的要求,她就要以留在他身边作为交换条件,下一秒便觉得这样的自己实在太可笑,然后催眠自己,并没有悲惨到那个地步。

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抬起头来,她仍旧固执地站在那里等待着他的答复,雷诺将最后一叠书小心收入箱中,拍了拍手然后开口:“公司暂时不会起诉他。”

起诉两个字让左懿心惊肉跳,面对雷诺的紧张与因为担心而产生的焦虑混合在一起,她急切地再次开口,说话却慌乱得没了杀伤力:“他有自己的苦衷,他是被人设计了才会这样做,我了解他,我可以保证他不是那种人,你可不可以做主不要追究他的责任,也暂时不要开除他?”

字字句句都是对那个人的担心与维护,心脏在一阵剧痛之后终于麻痹,雷诺庆幸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件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了。”他只剩下这张底牌。

“……什么意思?”左懿怔了怔。

他的表情不单纯像是在推脱。

雷诺重新回到办公桌前,将桌面上的文件夹收进了抽屉,抬起头来,湖绿色的双眸深深地凝视着她精致的面庞,唯有那一霎忘记了掩饰感情。

“下个月我会回法国。”他的声音低沉而干涩,半晌之后再补充一句,“是总部下来的调令。”

一句话便彻底打破了她的伪装。

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氧气,手心在凝滞的沉默中渐渐没有了温度,曾经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即使不能在一起,至少能够和他呼吸相同的空气。

她并没有猜想到这是他早已策划好的一场逃离,只是默默地告诉自己,不管如何小心地丈量距离,如履薄冰,最终还是输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