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份营养液。”明歌对电话吩咐道,继续将目光集中在手上的文件。

几分钟后,门铃响起。明歌埋着头,随手按下开门键,指了指桌上最后一处空地——其他位置被各式各样的文件占满了。

稍过一会,明歌把手探向空处,却没摸到预想中的玻璃瓶。他猛然想起刚才他听见的不是清脆的高跟鞋声,而是黏黏的,稳重的皮鞋声。他抬头一看,红翼正一副“我就知道”的眼神看着他。红翼从背后掏出两瓶绿色溶液压在了文件上。

“听说又是2天没有出来。”

明歌抛开文件,抬头叹了口气,然后一把抓过营养液,咕噜咕噜一口气灌完:“嗝~~”

忽然孩童般尴尬的笑容在明歌脸上闪过。他倚在靠背椅上,手伸的老长,来回推弄空玻璃瓶,说:“就差那么一点点了。

红翼却笑道:“等你完成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十年来,我就只听见一次你说你做完了一件事。”

“但效果惊人卓绝。”红翼接着道。

明歌笑道,“这次也一样……这次我们去哪里?”

“C区,看林樱。”

“恩,走吧。”

十分钟后,明歌二人站在了一个硕大无比的仪器面前。正面是个大显示屏,上边不断闪过一帧帧无关联的画面,和杜途吸收大个子那次很相似。

屏幕后方是只能叹其复杂的各样管道和操作端口,这些东西占去了房间一半。左侧是个透明的小房间,房间的四面由注入了灵能的玻璃制成,360度无死角,这就是粉碎间,只要把目标放进去,他的灵体会被沙尘暴般的灵能小体冲刷得一干二净。

此刻粉碎间里放着一套生命维持装置——一个竖立的金属舱,里面注满了淡绿色营养液,林樱在里面静静地漂浮着,身上导管遍布。

这时看去,林樱四肢完好,皮肤光滑细嫩,如凝脂般富有弹性,谁又能想到几天前,她表皮几乎没有,全身就剩下头和上半身,连呻吟都不能呢?

“肺部、肾脏、肠道、子宫等器官还在修复中……”旁边一位医生手持报告本对明歌说,“这是最新的疗生舱,所以进度快了数倍。”

“恩。”明歌听完点头说,“把已经收集好的碎片放出来。”

“是。”

面前的巨大机器低沉地哄响起来,粉碎机闪耀起来,时白时蓝,四周的玻璃更是像极光一样焕发各样的色彩。相应的,中央大屏幕上的画面的跳动渐渐稳定下来。构成了一段两三秒的视频:

画面是休眠室,林樱盯着墙面上的监控画面,监控上的画面是中央控制室,里边明歌一边用枪抵着昊文王的头,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防护大门,戒备着什么。忽然防护大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个黑影从上侧洞口窜进控制室,并急速冲向明歌。下一秒,明歌的持枪的手整个消失了,而黑影也清晰起来——正是杜途!

然后画面停止。

“这个速度不是龙敢的么?杜途怎么?”明歌小声琢磨着。

“但你留下的讯息却说‘不要用彭骥和张宇给杜途洗脑’,与龙敢没有任何关系。”红翼补充道。

“还要更多信息!解读四五天了,才做出三秒钟的有用信息么!”

“其实还有很多其他连续画面,但都是一些无关的记忆……因为这次林樱也才经历了十几分钟的事故,这对于她二十多年的记忆来说……”

“滴滴……”忽然明歌的手机响起。

明歌犹豫一番,还是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的怒吼:“主任!你把林樱怎么了!”

明歌表情一狞,问:“龙敢,对首长讲话是这样子的么。”

“鬼……主任,你,您把林樱放到C区了?”电话那头声音缓缓降下,隐隐有股咬牙切齿之感。

“林樱掌握着极度机密的信息,必须掌握。”明歌说。

“那你直接问她不就好了么!”

“注意口气士兵。”

“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

“她伤的太严重,生物学来看,她大脑储存的记忆时读取不了了,只能用灵。”

“她!她的记忆没有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极度惊恐。

“大部分吧。”明歌看了看透明房间里蜷缩在金属舱内的林樱,虽然没有苏醒,却依旧在啸的灵能风暴中剧烈地颤抖,明歌继续说,“可能还会变成白痴。”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安静。

明歌:“士兵,林樱没有记忆对你的困扰有这么大么?”

电话声音颤抖道:“是的,主任。林樱……她算是我的妹妹,在这个基地里,如果没有记忆的话,而且还可能是白痴……”

明歌:“别担心士兵,我们不会让林樱这么重要的人变成白痴的。刚才只是玩笑。她的智力会由张宇保证,至于记忆,我们从你那里复制一份给她就行。”

“……我明白了主任。”电话声音极为颤抖。

“恩,好好休养,龙敢,还有两天你就要下一次任务了。”明歌说。

“是,谢,谢谢主任,我挂了,嘟嘟……”

明歌收起电话,复杂地看着屏幕上反复播放的三秒视频,对红翼说:“四倍体质的龙敢没有这么横,我记得没错吧?”

“没错。”红翼点点头,也深深地看了一眼视频中高速运动的杜途,说,“你还让他们两人一起去执行任务?”

“视频里的是另一个世界,与我们现在无关。”

红翼摇摇头,却也无奈地说:“这就是我最不敢苟同的地方了。不仅如此,你居然还同意D和杜途两人回家看看,大战在即的。”

“这可是两个大人物,他们的要求我怎么敢不答应呢?”明歌嘴唇抖动起来,无辜地看向红翼。

“诶……希望你是对的。”

另一边。

杜途和D正在D家凉台上看着夕阳。两人静静地看着,呼吸像落日一样缓慢。

“谢谢你这一路告诉我之前的事。”杜途淡淡地说,“听上去是一段奇妙的冒险。”

“但是你还是没找到你一定要保护我的理由。”D晃了晃头说。

“但是你不觉得很奇怪吗?”杜途看着D说。

“什么?”

杜途:“被删除记忆啊。植入思想啊。”

D:“是吗?我觉得挺自然的啊?这不为了我们好吗?”

杜途:“不这么做就不好吗?”

“恩……”D噘着嘴想了想,马上就放弃了,一手拍在杜途背上说,“这种问题就交给你了啦!我才想不明白呢!想出来了告诉我啊~”

杜途脸上略过苦涩的笑容,转头望向又落下一分的夕阳,伸出手做抓握状。

“对了,我给你做一次咖啡吧。”杜途提议道,“当做这次你救我的谢礼了。”

“嗯哼。”D打个响指,开心走到沙发上躺了下去,“等着。”

杜途来到料理台前,驾轻就熟地操作起来,仿佛早有准备。

不久,杜途便用碟子端着在温热小瓷杯里鼓出阵阵醇香的意式浓缩来到D面前:“您的咖啡。”

D微笑地接过咖啡,手指捻着杯柄慢慢将它送到嘴边。而咖啡溢出的香味远快于D的手,早早地夺走了她的感官。D的手忽然停住了,咖啡悬在嘴边。

“怎么了?”杜途问道。

D忽然皱起了眉头,把咖啡拉开到嗅觉范围外,说:“我想起我爸爸了。”

杜途半蹲在地上,观察着D的表情,说:“这是他最喜欢的咖啡么?”

“恩。以前一直觉得太浓,后来被他影响了。”D沉着头,扳弄着手指。

杜途盯着D,说:“诶,这以前的记忆删了就好,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

听到这话,D立马气冲冲地瞪住了杜途,手都指到了他鼻子上,张嘴准备驳斥,却忽然断在了中途,保持姿势僵持了四五秒后又收了回去,一副不得其解的样子。

D撇过头说:“你刚刚说的,确实有点怪。”

杜途:“你还记得你看见娟尸体照片的反应吗?恨不得当即杀到敌人家去的样子。你现在还有这种感觉吗?”

D想了想:“没有……可能有一点点吧。”

“我们来等等吧。”说着,杜途坐到了D身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来,休息几分钟。”

“恩。”D半信半疑地跟着靠下。

滴答,滴答。檐上时钟的走步声清晰可闻,杜途和D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都没做地过了四五分钟。

杜途起身端起咖啡,递给D,恭敬地说:“请。”

D奇怪地看了看咖啡,随即喝起来:“嗯,味道不错。”

“多谢。”杜途微笑地予以回礼,然后转过头去,痛苦地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在主基地里装饰得最为奇怪的房间——白塔办公室里,白塔正在迎接一位来客,黄焱。

“你知道吗,每次我到你的镜子房,想到你在里面做笑脸,我就笑死了。”黄焱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指着镜子房,“就像这样子,啊哈哈哈!”

白塔合上手中的白皮本,并没有什么表情地说:“你的下一句是,我就喜欢看到有人居然感觉不到情感。顿时就有一种优越感,你知道么?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黄焱大大咧咧地做到沙发上,说:“我就喜欢看到有人居然感觉不到情感。顿时就有一种优越感,你知道么?”

白塔小心翼翼地将白皮本放进了抽屉,并没有什么表情地说:“然后你又说,我就喜欢这种优越感,怎么样!我的回答是,挺低劣的。”

“我就喜欢这种优越感,怎么样!”黄焱反复蹭着沙发的绒毛,露出惊喜的表情,朝白塔望去,“你这沙发不错嘛……你在嘀咕什么?难道,你又猜中了?”

白塔拿着一扎极厚的资料走到黄焱面前,递给了他,并用平和的声音说:“卧槽。”

“卧槽!”黄焱猛地用头撞着沙发,愤愤地瞪了白塔一眼,接过资料,“这是什么?”

“关于人类教的。”

“后天就出发了 ,你今天给我这么多,我不要做事了?”黄焱翻到最后一页,“居然有754页。”

“昨天我已经给了镇真一份了,明天你去找他分享一下就行。”白塔说,“我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什么?”黄焱笑道。

“140-160页。你看完我再问你。”

“恩——好吧。”

五分钟后。

黄焱把资料重重地一合,畅快地说:“不用说我也知道你要问什么了!”

他两手闪电般交握在一起,力量十足,他又忽闪着上身,神秘地说:“你想问我‘崇拜和牺牲’对不对?”

白塔点点头。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黄焱摇着头笑着,像江湖算命师傅掐住了问客的心弦,“你没有感觉啊!这又能怪谁呢?”

黄焱收回嚣张的姿态,顿时成了一名老谋深算的智者,他说:“是啊?看看这些教徒们,一个个原本都是最底层最底层的人,自己瞧不起自己的,往上爬被挤下来的,被人称为垃圾的,入了教之后一个个鸿运当头,一步青云的。为什么他们不见好就收,不贪婪,反倒傻子一样追随教主呢?”

“啧啧啧,是恐惧啊。不想再回到过去的恐惧,怕再被瞧不起,怕再被挤下来,怕再次绝望,种种恐惧被神佑打消,他们享受那种安全感啊!”黄焱像是在低吼着,“有了信仰之后,他生命的一切都有了意义,有了保障,这个时候,失去性命又算什么呢?”

“只可惜、只可惜,”黄焱走到白塔面前,深深地摇摇头,“你不知道恐惧,更不知道安全感。呼……”

白塔听完,立刻走到他办公桌旁,从抽屉里取出了他如视珍宝的白皮本,翻开了封面。他拿起笔指着那三排字:

人是无限的

人是孤独的

人是复杂的

笔尖堪堪悬在纸面上,若不是白塔的手没有丝毫的抖动,纸笔早就相触了。

白塔停驻了十几秒,忽然放下了笔,说:“谢谢你,黄焱。但我想我定有一天会体验到恐惧,还有安全感的。那时我再重新考虑你的话。”

黄焱收回期待的眼神,嘟囔:“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