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奚安虽然幻化不出武器,但功夫还在,转身猛地一个手刀劈向了人:“小心徒弟超过师父!”

曾洵抬手拂了一下,看似没有使力,遥奚安却感觉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时阻隔在了自己手前,让她没办法将一招砍下去。

这力量对比实在悬殊,遥姑娘再放不出狠话,嘤嘤嘤着跑走了。

倒是曾洵笑了笑,慢慢踱步跟上人,一面轻声说:“你一定会超过我的。”

他不是为了鼓励什么人,他只是确定这一点。

至春天来时,遥奚安在面摊旁种的一棵梭梭柴长出了绿苗,新长出的嫩叶青葱极了,旺盛的生命力如水一般晶莹,在这荒漠之中,这一点绿色,真是弥足珍贵了。

遥奚安盘腿坐在它旁边,天上有一大片云正游过,影子晃悠悠地飘落在她身上。她微微倾身,看一队蚂蚁向洞穴爬去,云下有荫凉,带着干燥的风从她发间吹过,碎发顺着脸颊温柔的垂下来,她看的平和而有耐心。

当一把看不见的匕首穿破半空从她背后袭来的时候,她坐在那里没动,只是忽然抬起手来,像是做了一个让人停止的手势,空中有什么相击,发出很轻的脆响,随后一个小的空气旋流凭空形成,将那刚长出的绿叶吹的微微一动。

她抬手立在旁边,护住这小小的幼苗,同时对走过来的曾洵说:“这个时节,江南的桃花应该开了吧。”

“差不多是时候了,我年轻时在南方住过一段时日,记得有种桃花名叫撒金碧桃,开时红粉交加,非常好看。”

遥奚安一手拍着自己的腿打节奏,一面轻轻哼一首歌:“不知去年燕子楼,谁卖桃花粥,谁又背坐斜阳里,懒散挑白头。”

曾洵笑了笑:“遥奚安,想家了吗?”

遥奚安微微仰面,在云朵打下的影子中合上眼睛,她想了一会儿,回复人道:“曾洵,我不知道我的家在哪里,我出生即不知亲生父母是谁,被养母养大,受她疼爱,五岁时,她病死了,我幼时给人打工,四处飘零,居无定所,被看轻被欺辱,像一条丧家之犬,后来遇到我师父,被他教育,受他教导,成了一名术士,十三岁时他不告而别,我偶逢岑夫人,被收入门下,门中师兄师姐个个都好,又肯纵容我,十六时我离开了江阳,自此形单影只。”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微微浮起一点清浅的笑意:“去年,我遇到了陆澜复和方阙重,我们这三人,身份迥异,来自天南海北,相遇时目的不同立场不似,却也一路同行,到后来……似乎命都可以为对方交出去,但终于也还是走回了各自原本的道路。”

“所以,你看,”她睁开眼睛望着曾洵,“我的家究竟在哪里呢?”

“当你遇到了想长久在一起的人,也就会有一个家了。”曾洵抬手按在她的肩上,“你还是个小孩,不要急。”

遥奚安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着的沙子:“所以你别忘了去找那个可以带给你一个家的人,不要在意他是谁,因为全天下,一百年,可能也就只有这一个家伙了。”

曾洵微微弯了弯眼睛:“走吧,既然已经学会一点东西了,带你去长长见识。”

曾洵的长长见识超过了遥奚安的预期,她站在一片枯木跟前,仰头看着那个远比自己块头大的妖怪,不可置信地问人:“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曾洵抱臂站在她身后,神情很随意:“前一天隔壁老路来的时候跟我说,他们那里最近不知有什么怪兽,咬死了三、五只猪崽,他们派了俩年轻人连着蹲守了两夜,什么都没看着,结果还死了两只羊,我那时就猜测,可能是有一只奥荣闯进来了。”

遥奚安冷笑了一声:“奥荣,形状似牛,头呈盔形,身长可至一丈,变易之易,食人,尤喜猪羊,有民不识,每逢时节,以猪羊祀,可保平安。”她摇了摇头,皱眉盯着曾洵,“这玩意儿会变色啊?”

曾洵语气平淡:“我知道啊。”

“这种要咋打啊?打着打着它就不见了!哪个术士敢让人用奥荣来试试身手啊?”

曾洵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顺带着将人往前轻轻一推:“我啊。”

“就……这么空着手打?”

曾洵想了想,掏出两张符纸塞给人:“静止符,贴的时候距离不能长于一臂,去吧,要是做到了,我那儿好多零七八碎的东西,都可以给你。”

遥奚安缺他这点东西吗?

遥奚安缺。

所以遥奚安二话不说,受穷所逼,勇敢地冲了上去。

她这几个月虽然跟曾洵学了很多,到底都是在闲暇不受扰乱的时候才使的出来,如今真的面对敌人,要一面躲一面打,一时倒真的十分不趁手。

曾洵冷静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遥奚安被再一次隐身的奥荣逼地在地上滚了两圈,受困奥荣的伎俩,它变色极快,一旦完成,很难用肉眼观察到踪迹,而它一旦行动起来,速度迅猛如虎,等人察觉到空中的风,也就已经将自己曝露在它袭击之下了。

遥奚安不是不懂得怎么不受困于肉眼去“看”,只是场面局势顷刻间翻云覆雨,她做不到沉心。

一人一妖,来回近一炷香时间,遥奚安边跑边转身冲身后正追着自己的奥荣扔了两记手刀,限于疲于奔命,这两记手刀威力不大,隔空打过去,奥荣生抗下了,停也没停。最后遥奚安忽然停下,转过身来两掌相叠,面对奥荣猛地拍向地面,黄沙之下暗流涌动,沙面开始起伏,片刻间忽然有藤蔓从奥荣脚下钻出,两根小臂长的绿色藤蔓自小而上将它缠绕起来。

奥荣顿了一下,在绿藤缠上自己脖子的时候,大力扭动挣扎,遥奚安趁此时机快步跑向它,然后在绿藤被挣开碎成断截的同时,将那一张静止符拍在了它胸口。

世界终于静了,奥荣隐藏的身形显现出来,遥奚安跪坐在地上,两手撑着地大口喘气,有血顺着她的胳膊滴到地上,是最开始她还看不到奥荣时被它用爪子在胳膊上挖出的一道伤口,一指来长,血肉模糊。

她此刻没了危险,才感觉到痛,但又太累了,所以连皱眉都不肯。

等到曾洵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才勉强地测过身体来,让自己面朝上平躺下来:“老大,有进步吗?”

“凑合事儿吧,动作要是再慢点,也就能交代在这儿了。”曾洵说着,抬起手来,有一只青色的小鸟扑打着翅膀缓缓落在了他的手指上,这是名为青鸟花的叶子,此地不该有,也不该……是会飞的。它落在他的手指上后,收起羽翼,将脑袋柔顺地伏下,半晌安静地消失了,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慢慢地飘落到了遥奚安身上。

遥奚安正闭着眼睛,所以什么也没看到,只是大概感觉到有东西落在自己眼皮上,所以抬手随意挥了挥:“曾洵,说好的事儿可不能反悔,该给我的东西都得给我。”

“当然。”

之后过了七天,曾洵不知在哪儿,又找到了一只奥荣。

遥奚安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体色正不断变化的奥荣,无可奈何地摇了摇脑袋:“曾洵,上泽这个地方养这么多猪干什么啊?”

曾洵手下哐哐哐切菜,头也不抬:“快去,老路送了斤猪肉,回来了给你煮饺子吃。”

遥奚安瞬时来了精神:“好嘞!”

等跑到半道上,忽然反应过来:“曾洵,那猪肉不会是奥荣吃剩下的吧?”

曾洵脸上看上去很坦然,但心虚地没有理她。

上泽偏僻贫寒,又不是逢年过节,要不是猪被奥荣咬死了,哪里舍得杀猪?

就这么隔三岔五跟妖打一场架,遥奚安很是做到了守护一方平安。她身上旧伤疤刚好,又添新伤,脸上却永远神采奕奕。

四月末,天气转暖,上泽本地有灯会,自当地寺庙而起,绵延而出,夜间燃灯,燎炬照地,蔚为壮观,更有泸湖等村,用芦柴或树枝做成火把,成群结队高举火把在田头跳舞,从昏达旦,至晦而罢,十分热闹。

曾洵这面摊摆的很偏,行车大半天才能赶上这场集会,他自己年纪大了不愿意动,把遥奚安塞到旁边村子的车上,让她跟着老路的孙女儿一块去玩。

遥奚安穿件红褂子,两手蜷在袖子里,亲亲热热地靠着路家老幺,怀里揣着曾洵给她扎的灯,他这人,说是手艺人也勉强,扎动物扎不出来,给她绑了个红彤彤的大柿子。

边走边能看到赶路的人,日头转西,路上碰见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隐约能听到歌舞声,唱的很是随意高兴。

到泸湖村时他们停下来休息,遥奚安是个漂亮姑娘,有少年路过瞧见她,红着脸上来打招呼,也有人采一大束花,拿彩绳绑起来,往她怀里一塞,扭头就跑。徒留遥奚安坐在那里抱着一捧花,哭笑不得。

但也开开心心地收下,挑两朵拇指大小的玉兰色花朵,一朵给路家小姑娘簪在鬓角,一朵给自己别在耳后。

午后田埂边舞队已经形成,不知有没有人组织,男女老少,星星点点,遥奚安背靠着桌子,看着人群载歌载舞,老路买了坛高粱酒,她跟着偷偷蹭了一点,当地的酒,又烈又辣,喝了一点浑身都暖,半碗下肚,她红着脸开始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