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遥奚安,能杀人的术法太多了,其实最根本的不是杀人的技艺,而是杀人的心。”

遥奚安仰面望天,拍了拍自己的肚皮:“说实话,我并不希望自己会有一颗杀人的心。曾洵,我总隐隐的感觉,如果我到了那个地步,一定是已经发生了很坏很坏的事情。”

“遥奚安,”曾洵轻轻攥了一下自己的手,他在刚才的某一瞬间,忽然感觉到一阵冷意,“你是觉得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吗?”

“是啊……”遥奚安喃喃道,“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情……”

她身边有太多想要保护她、能够保护她的人了,如果发生了连他们也无法拯救她的事情,那要么是那事情已经是人力无法抗衡的了,要么是……他们所有人都已经站到了她的对立面。

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的事情,让他们成为了永恒的敌人。

她忽然笑着摆了摆手:“瞎想的而已,不要当真。究竟要教我什么?”

“我要教你,许多术士,视而不见的东西。”曾洵站起来,向外走去,“跟我来。”

遥奚安连忙站起来跟了上去。

这一走就走了很远,曾洵不知怎么做到的,竟然在这一片荒漠之中,找到了一片水洼,这片水洼极小,长短甚至不过一人,只是水质清冽,清可见底,阳光下反射着湖蓝色的光。

“我们知道,一天分为十二个时辰,每一个时辰,都遵循着万物生长的自然规律,切合万物在一天里的状态。”

曾洵站在水边,垂下胳膊,将掌心对准水面:“子时,名曰困敦,意指混沌万物之初萌,藏黄泉之下。”

他话音落下,水面之下暗流涌动,仿佛藏着泉眼。

“丑时,名曰赤奋若,意指气运奋迅而起,万物无不若其性。”

水底之下,裂缝细发,无数水流细密涌出。

“寅时,名曰摄提格,意指万物乘阳而起。”

有绿藻细如游丝,沿水流气泡攀延而上,嫩叶翠绿游**。

“卯时,名曰单阏,意指阳气推万物而起。”

绿叶微微抖动,而后猛然长大,叶片肥硕茂盛。

“辰时,名曰执徐,意指伏蛰之物,而敷舒出。”

有鱼拇指大小,双叶尾鳍,乌黑闪光,像黑绒墨缎,围绕绿藻游弋自如。

“巳时,名曰大荒落,意指万物炽盛而出,霍然落之。”

墨色脱落,露出金色鱼鳞,鱼游速度加快,如同一片金色影子,与碧绿相缠,水底石面露出成串的泡沫。

“午时,名曰敦牂,意指万物壮盛也。”

湖水同游动光影一般旋转,眼见速度越来越快,终于砰地一声,炸裂开来,水柱腾空而起。

“未时,名曰协洽,意指阴阳和合,万物化生。”

半空中无树而落花,花瓣银色细长,触碰水滴即融化。

“申时,名曰涒滩,意指万物吐秀,倾垂也”

水柱渐渐低落,有水珠溅出,落在地面上,生出繁花。

“酉时,名曰作噩,意指万物皆芒枝起。”

花朵抽枝,半人多高,花苞不断生长,垂于地面的落叶却开始层层泛黄。

“戌时,名曰阉茂,意指万物皆蔽冒也。”

繁花自下而上湮灭消失,自外向内同水柱一般融于湖水本身。

“亥时,名曰大渊献,意指万物于天,深盖藏也。”

落花、游鱼、绿藻重重消失,湖水重归平静。

曾洵将手收回来,轻轻擦去掌心的水痕:“遥奚安,懂了吗?”

遥奚安站在那里,皱眉盯着水面,半晌蹲下身去,抬手按在水面上,在离着有一寸距离的时候,她忽然仿佛被烫着一般收回了手,立刻回头去看曾洵:“这水里有东西!”

“你感觉到了什么?”

遥奚安攥了攥拳头,喃喃道:“我感觉到了……很充沛的东西,像是已经将这湖水填满了。”她说着,坐到水旁,试探性地凑过去,用两根手指,隔着半空,像是要从里面勾出什么似的,轻轻向外挑。

她似乎确实找到了什么东西,抬起头来,冲着太阳看着略分开的手指间:“奇妙。”

“不是东西,”曾洵挥了挥手,拂掉了什么,“是力。”

遥奚安想了想说:“哦,我见过的。”

她当年去云水逢,天地浩然,有什么围绕在她的指尖,力量破碎又凝聚,让她如置于什么人的心上,随着他的心脏跳动而颤抖。

分土于火,萃精于糙,谨慎行之。

从地升天,又从天而降,获得其上、其下之能力。

此为……万力之力。

曾洵挑了挑眉头,并没有问她是从哪里见过的。

正如遥奚安也没有问他,你究竟是从哪里,掌握了这样本源的力量?

曾洵教她使力,每天依旧要她从最基础的功夫练起,每天晨光未亮,遥奚安穿套练功夫,在依旧寒冷的荒漠中扎马步,曾洵有时起得早,端个马扎坐在一旁屋檐下看她,他虽没学过功夫,但也大略看得明白,肩与胯合,肘与膝合,手与足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内外贯为一气,一形而顺。

遥奚安一套拳打完,满头是汗,拿系在腰间的方巾擦脸,一面脚步轻盈地向曾洵走过来。

曾洵对人点点头:“你功夫看着不错。”

“嗨,我这算什么,我上面几个师兄师姐功夫比我好多了,教我使鞭的岑夫人说,我这也就是练个强身健体罢了,徒有个形,可以糊糊外行。”她眼睛亮晶晶的,走到曾洵身边时,把方巾随意一扎,摆了几个动作,“你瞧,擒是死的,拿是活的,先拳后腿次擒拿,擒拿有成,方进兵器。”

“可见功夫相通,先自身,后兵器。”曾洵从一旁端起碗来递给人,“喝碗粥就去练吧。”

遥奚安真是个好孩子,曾洵教她的东西,初练时乏味又枯燥,她一句抱怨也没有,在烈日下,或是在雨中,反复练习、反复琢磨,一套动作规规矩矩地做下来。

上泽的日头下曝晒两三个时辰,难保人不会脱水而亡,遥奚安忍得辛苦,晒一个小时才肯休息,回房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湿透了。这里天气古怪,曝晒时热,其实温度又低,冷热交加,隔了大约半个月,遥奚安身体终于扛不住了,某一日午间,刚一回屋,一头栽了下去。

曾洵正在隔壁,只听到砰的什么东西砸地的声音,料到不好,连忙跑过去,把人抱起来的时候,就见她双颊通红,连眼皮都烫红了。

他忙给人抱到**去,半扶着背强掐着下巴喂进去半碗水,洗了毛巾拧的半干给人敷好,然后叹着气去给她熬药。

曾洵心里也曾觉得奇怪,遥奚安这小姑娘,细看来其实模样生的十分矜贵,不料却这样能吃苦,他不知道是什么在撑着这个孩子,又或是什么东西让这孩子不肯安心偷懒。

遥奚安醒的时候暮色四合,瓦蓝色的云幕低垂,西方有月弯弯如勾,隐约垂在云后。

她刚刚退烧,累到手指都不想动弹,只是躺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煮的粘稠的米粥味道。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严苛了,没想到你要求自己更甚。”曾洵靠在门边看着她,他身高体长,光从身后照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影子。

遥奚安有些口干,有觉得实在太累,看着人哼了一声,颇有点撒娇的意味。

曾洵无奈地摇了摇头,端着药进来喂给人:“你是个有天赋的人,又这样努力,真是不知日后会达到怎样的成就。”

这药煮的极苦,遥奚安喝了两口,呛的眼泪都要出来,结果一手被曾洵扣着,只得一口气喝完,等最后一点药渣也咽进去,她猛地推开人跳到地上去找水。

“曾洵!你狠毒!”

曾洵一脸慈爱地看着人这活力十足的模样,心里暗想,年轻真好,还挺经折腾。

遥奚安真正学会一点成就时,距离除夕那晚,已经过去两月有余,她站在水洼旁边,看水面之下绿藻浮起又落下,她垂下手,轻轻晃动手指,绿藻的细叶任由她的控制而微微摆动。

她垂眼看着它们,半晌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绿藻砰然化为一片碧绿光泽,星星点点的消失了。

曾洵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道:“可以教你下一招了。”

遥奚安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嗯?”

曾洵一声未坑,却忽然幻化出一把匕首,他的速度如此之快,简直像时从空中将它拔出来的一般。

遥奚安最基础的警觉还在,立刻侧身利落地避开了这一刀,只是一缕头发被切断,慢慢飘了下去。

这一刀过后,曾洵没有再动,遥奚安站定后抬手去碰他手上看不见的匕首,然而空无一物。

“只能存在一会儿吗?”

“对,”曾洵甩了甩手,“应该是与使用者的控制力有关,但是说实话,能这样做的,我也只见过我一个人而已,所以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我也不清楚。”

“啧,”遥奚安拍了拍人肩膀绕过去,“曾洵,你怕不是在夸自己?”

“我需要夸吗?”曾洵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只是在说实话,你不能因为自己做不到,就这么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