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奚安坐在那里,看了看陆澜复和方阙重所在的地方,她说:“我想成为一个更厉害的人,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嘿,曾洵,”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吧,我来陪你。”
曾洵冷哼一声,拍拍手站了起来:“想跟我学东西就直说。”
遥奚安兔子似的跟在人后头:“直说的话我怕你拒绝我!”
曾洵懒洋洋得摆了摆手:“现在就想拒绝你。”
遥奚安发出一声哀嚎:“哇不要吧,这么厉害却没人懂得欣赏,是衣锦夜行啊!”
曾洵对此回复十分简单:“不教。”
第二天早晨,方阙重醒来时,就看到一身红衣的遥奚安,正坐在一段矮墙上,太阳刚刚自天边跃出一点,在她的身上洒下一片耀眼的金边。
她穿了件茶白中衣,衣领处是尽管刺绡金领,外面穿着件对襟赤红长袍,腰间系棕色革带,头上围着金色印花的红色披肩,光下被风吹起,如同云霞。
“原来还是不一样的,此时看到她才觉得,她是真的回来了。”
陆澜复站在他身旁,他望着遥奚安,像是看着一朵极其漂亮的花,似乎喜欢极了,却又不敢去摘。
然后他忽然说道:“方统领,我该走了。”
方阙重看着远方的遥奚安,平静问道:“不会舍不得吗?”
陆澜复笑起来,像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就是因为舍不得,才要走。”他想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块白玉透雕灵芝佩递给人,“不道别了,替我把这个交给遥姑娘吧。”
方阙重接过来拍了拍人肩膀:“这次你觉得我们还会再见吗?”
陆澜复想了一下,认真地向人摇头:“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方统领,我希望我们再见,但又隐隐觉得,我们再见的时候,也许发生的……并不是什么十分好的事情。”
遥奚安坐在矮墙上,乐呵呵地哼歌:“大麦秸,小麦秸,那里住个花姐姐。十几咧?十五咧。再停二年该要咧。妈呀妈呀陪我啥?大铜盆,小铜盆。陪我姑娘岀了门。爹呀爹呀,陪我啥?叫木匠,打柜箱。叫裁缝,做衣裳。”
风从她地头纱上吹过,歌声不断蔓延出去。
方阙重走到人身后,听她唱了一会儿,将玉佩递给人:“陆澜复给你的。”
遥奚安停下来,转身接过来,她两指夹着佩绳,另一手戳它一下,看这一片玉色在光下转了起来:“陆澜复就这么跑了?”
方阙重看着远方,他们此地已经临近无边荒漠:“陆澜复害怕了。”
遥奚安将玉佩系在自己腰间,听这话笑了一声:“陆澜复有自己的路要走,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他若此刻停下,恐怕这辈子心里都不安生,方阙重,”她抬起头来,在那面纱下,一张脸莹莹如玉,“你也要走了,是吗?”
方阙重在那一瞬间忽然涌上一股冲动,他想跟她说:“开口吧,只要你开口留我,我便留下。”
但他只是点头道:“是。”
方阙重不苟言笑的时候给人感觉很冷峻,他眉毛长得好,上挑修长,额头又宽阔,抿着嘴时十分锐利,可是此时,他微微垂眼望着人,阳光在他眼下打下一片阴影,遥奚安却模模糊糊地觉得,他是温柔的,甚至可以说是……恋恋不舍的。
她站起来,用力地抱紧了人:“方阙重,相逢一场真好,这就够了,感谢你们。”
女孩子的身体柔软而温暖,方阙重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柔软的头发扫过他的嘴唇,他低声问道:“感谢我们什么?”
“感谢你们真心对我。”
曾洵出门的时候,就看到东方太阳升起,两个人金灿灿的剪影。
待方阙重走后,他慢吞吞晃悠到遥奚安身边:“都不留一下吗?他们两个为你吃了很多苦。”
遥奚安蜷着腿坐在墙上,撑着下巴看远方一处荒丘:“你当年为什么不留。”
曾洵抿住嘴唇,半晌才说:“我们分开,是为了彼此好。”
遥奚安跟熟了一些,此刻忽然想起什么,歪过脑袋来盯着人:“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曾洵低头看着遥奚安,认真问道:“你是怎么做到接二连三往人伤口上戳的?”
遥奚安笑起来搓了搓自己鼻尖,小声问道:“戳的那么准?”
曾洵挽起袖子来:“看来得好好练练你了。”
遥奚安立马双手合十,一脸老实:“大哥,求放过。”
“放过你是不可能的,”曾洵蹲下去用手抹了抹地面,将大的石子拨开,留了几粒小的沙砾,“首先,要练你的专心。”
“专心怎么练?”遥奚安想了想,“不会让我盯着它们不动吧?”
曾洵冲人皮笑肉不笑:“不,是让你盯着它们,让它们动。”
遥奚安看了看沙砾,看了看曾洵,诚恳问人:“你疯了?”
曾洵布置完功课,转身就走,一面对人摆了摆手:“成了再来找我,不然没饭吃。”
徒留遥奚安站在原地,一脸莫名地盯着地。
什么叫……让它们……动?
正午时分,曾洵拿着个水壶找到已然被晒的奄奄一息的遥奚安,遥奚安正披着头纱蹲在地上,一眼不眨地盯着地上一颗沙砾,听到曾洵走近,她抬手往那边挡了一下:“不行不行,让我缓缓,我好像眨不动眼睛了。”
曾洵一把把人拎起来,将水壶塞她怀里:“方法不对,看瞎了也没用。”
可怜遥奚安晒德嘴唇都脱皮,接过来吨吨吨喝了半壶:“方法不对你不早说?”
面对如此责问,曾洵十分平静:“我以为你悟性足够高。”
“你从哪儿看出的悟性?”遥奚安一脸崩溃,“我再晒一刻,当即晕死在这儿啊!”
曾洵懒得理她,点了点她的脑袋:“你能感觉到妖气吗?”
遥奚安歪着脑袋瞪人:“这还用问,我也是正经术士啊!”
“所以……不是让你去看,是让你去感觉。”
遥奚安眯起眼睛,若有所思:“感觉?”
“嗯,”曾洵收起水壶,转身干脆地走远了,“感觉到了再回来吃饭。”
这话一出,直到太阳西沉,遥奚安还没有回来。
等太阳彻底落下,还是曾洵先掌不住,带着水壶过去找人。
遥奚安正坐在一片冰凉荒漠中,天空中的一朵云悠悠地从她头顶飘了过去,她坐在那里低垂着眼睛,两手掌心按在地面上。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像是在沉静地打坐。
曾洵走近的时候,她低声开口问人:“曾洵,你能感觉到吗?”
曾洵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平静回答:“我能。”
遥奚安抬起头来,她的嘴唇干裂,眼睛里却像倒映着天幕:“你能感觉到的……也是……那么多吗?”
曾洵垂眼回视她,听到这话,他眼里甚至带着一点懂得的怜悯了:“我第一次感觉到的时候,很害怕。”
遥奚安咧了咧嘴,似乎是想笑,最终却也没有,她拽着曾洵的胳膊把自己拉起来:“走吧,饿了。”
这晚照常煮面,只是曾洵不知从哪儿翻出了藏起来的调料,将一锅清水面煮的有滋有味,遥奚安果真是饿狠了,埋头吃了两海碗面,曾洵收拾桌子的时候边擦桌子边摇头:“看着挺瘦的小姑娘,饭量还真不小。”
第二天早晨,遥奚安早早起来,热了个馒头,吃完了头纱一罩,笼着大半身子,去前一天被曾洵随手圈起来的地方,接着打坐。
曾洵起来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的一个红色影子,他隔窗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遥奚安一待待一天,中间曾洵分两次去给她送水,晚上回家她洗把脸,脱了外套,靠着炉子热乎乎吃一碗面。
第三天、第四天,周而复始。
第五天,曾洵迷糊着下意识走到窗前去看遥奚安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心想,我可真是独自一人待了太久了,偶尔来一个人罢了,竟然习惯了。
这天晚上,遥奚安靠着炉子的时候脸色有点疲倦,橙黄的火光打在她的脸上,曾洵仔细地注视着人,她嫩白的脸上有好几处被风沙吹出来的血痕,还有些暗黄色的指肚大小的疤,是晒伤。
可是她一句疼也不喊。
她的睫毛安静地低垂着,一口一口吃着面,最后抬头把碗里的面汤喝掉,舔了舔嘴唇。遥奚安弯起眼睛来,好似还是个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拿干净的那只手去拍曾洵肩膀:“真好吃!”
第六天傍晚,曾洵正在煮面,忽然听到窗外有动静,他惊地扔下碗往外跑,跑了两步却渐渐慢下脚步。
遥奚安站在风沙中心,沙砾如同小小的风暴,将她圈了起来,红色纱巾上的赤金印花飘起又落下,她仰头站在那里,半晌侧过头来看人:“曾洵,你瞧。”
曾洵无人可说自己内心的震惊。
他甚至没法跟遥奚安说,他本以为她能做到感受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他根本没敢想……她竟然真的能去控制。
他一时愣在那里,直到遥奚安砰然倒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跑去抱住人,无数飞沙纷纷落下,砸在他的头上和身上,他抱着遥奚安,感觉到她胸膛轻轻的欺负,感觉到人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身上,他呼出一口气来:还好,你还是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