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太阳几乎全部沉没时,他们才忽然看到依稀的影子,不是城镇,而只是一个小小的摊铺。

陆澜复看着那摊铺黑色的影子,无奈地笑了笑:“方统领,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看到这么个铺子,不知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方阙重表情依旧平静:“最差无非是顿人肉包子,只看我们是馅还是吃包子的人。”

他这话说的实在是个不好笑的笑话,陆澜复心想:完了,方阙重热傻了。

在这片没有边际的黄土地上,摊铺看着近,走起来也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才到。连遥奚安都醒了,趴在窗户口向外看。

小粒的沙子打在她的脸上,她纳闷地眨眨眼睛,抬手去挡。

天边橙红色的晚霞打在她的脸上,她一双眼睛琉璃似的漂亮。

到了摊铺前,见只是两张桌子支开的面摊,一口大锅,一张案板,老板摊在一张躺椅上,面朝天晒着夕阳。

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乱糟糟的用一根麻布绳子帮了起来,脸型瘦削,身高体阔,长胳膊长腿的躺在那里,很占地方。

陆澜复等人走近时,他必然听到了,却没有理会,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活似睡着了。

陆澜复在人身前站定,先开口道:“老板,来碗水。”

男人眼也没睁,向旁边挥了挥手:“自己倒。”

陆澜复接着问道:“再向您打听个人。”

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一声语义不明,转化成话大概是说完快滚。

陆七少爷不负盛名,此刻还能保持着那副笑容:“我要找的人名叫曾洵。”

面摊老板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这人,刚才看着模样十分寻常,此刻忽然睁开眼睛,一下子却光彩焕然,他眉眼长得锋利,一双眼睛光华内敛,看人的时候鹰隼一般压迫。

他盯着陆澜复,问道:“你找谁?”

陆澜复面色不变,微笑着重复道:“曾洵。”

面摊老板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个人,但他三年前已经死了,你们来晚了。”

方阙重猛地握紧了手。

“我想问两个问题,”陆澜复慢条斯理地从旁边拉过一把长条椅子坐下,“第一,这人是怎么死的?”

面摊老板神色自如:“病死的。”

陆澜复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张破旧的牛皮卷纸,摊开来放到桌上:“第二,你不好奇是谁让我来这里找他的吗?”

面摊老板看到那卷舆图时神色剧变,他猛地坐直,死死盯住那张纸,像是在透过那张纸看着什么人,半晌他才深深闭上眼睛:“他人……现在怎么样?”

陆澜复仔细地观察着人脸上每一寸神色,听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曾先生?现在你活过来了?”

曾洵睁开眼来看着他,眼色很沉:“你是个聪明人,又肯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上泽,定然是为了求什么,说吧。”

陆澜复找了他许久,到了此时,反而不急了:“我在北方极寒之处遇到了一位僧人,他说他识得一人,名曰曾洵,常年居于上泽,可以救我朋友。”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见曾洵没有说什么的意思,才接着讲道,“我朋友体内曾被人封了一个护心铃,如今……被击碎了。”

“我知道护心铃,制那铃铛所用材料罕见,法子亦非常人知晓,若想修复,确实不易,巧的是我手中有一块中宁石,也懂那铃铛是怎么回事,”曾洵想了想说,“但我要先见见你那朋友,若是不入我的眼,我不乐意救。”

方阙重正将遥奚安从车厢内领出,听到这话,拇指扣住刀柄。

曾洵目光从他指间划过,无声冷笑。

倒是陆澜复客气说道:“那位僧人,我们是在北方一座当地人称为库噶迎的山上见到的。”

曾洵有些好奇地瞧了他一眼,倒没说话。遥小姑娘晚上没吃饭,此刻饿了,被方阙重拽出来,委屈地哇呜一口咬住了他手腕。

曾洵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人身边,伸出手指,隔着一段距离,从她身体中勾出了一点暗金色的光点。

那些光点脱离遥奚安的身体后,轻盈地飘在空中,曾洵仰头看了一会儿,说道:“她体内护心铃碎掉,失五感六觉,后魂魄散了,你们用聚魂灯强行凝住了她的魂魄,如若不是如此,她十天前应该已经死了。”他说到这里,察觉到什么,微微偏头,抬手像是要抹掉隔在自己和遥奚安之间的什么东西似的,半晌才感慨道,“竟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怎么?”

“护心铃这东西本就是世间极其罕见而珍贵的了,她的这枚,”曾洵语义莫测地笑了一声,“封了铸铃者的一枚心头血,如若不然,反噬也未必这样厉害。”

“罢了,”他摆了摆手,“他既叫你们来,定然是想我救她的,这女孩得天独厚,受一枚心头血化的护心铃,又有你们这样的人肯跋山涉水、历经千辛万苦的救她,必然也是值得。救便救吧,和该如此。”曾洵说道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犹豫这个问题究竟该问或是不该问,等了一会儿才有些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人,“他还好吗?”

这一声问地低极了,简直有一点卑微的样子。

陆澜复想了想,回答道:“他在雪山上的一座庙里,山下村民生病时会来寻他,他便下山给人治病,村民们很尊敬他,他们相处的极好。”他看着人,脸上是那副真诚极了的表情,“临走时他让我们带话给你,想同你说,此地很好,冬日大雪封山十分清净,只有鸟雀光临,待春日雪化了,可下山行医,漫山遍野都有花,他很欢喜。”

曾洵垂着眼睛,听人说完,半晌点了点头:“他欢喜便好。”

他们十年未见,隔山隔海,如今也只一句,欢喜便好。

曾洵得了答案,没有再多说一句,他恢复了那种冷淡又懒得搭理人的样子,捏着遥奚安的后颈,和抓小狗似的把她拎下来:“行了,交给我吧。”

陆澜复看人极准,方阙重又是三教九流里混过的,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可以,陆澜复便只多嘱咐了两句,最后在曾洵一脸的“你不滚我滚”的嫌弃表情中偃旗息鼓,和方阙重走到一边,给两人下了一碗清汤面,曾洵这面摊的生意做的着实敷衍,陆澜复将整个摊子翻了一遍,只找到两棵蔫了的大白菜,其余菜品一概没有,只得叹着气切丝,一起扔进锅里。

等太阳彻底落下,天边连晚霞都淡去时,冷气随着深蓝天幕铺天盖地而来,空气中被风刮来的沙砾像是小小的冰粒,地面干涸枯黄,凉气直钻人脚心。

陆澜复和方阙重回房休息,把点燃的篝火留给曾洵和遥奚安。

遥奚安醒时,篝火未灭,火星飘起又落下,温热的光打在脸上。她仰面睁开眼睛,看见无边天幕之上,星辰如冻雨。

空气冷冽清新,带着一点柴火的味道,她那么看了一会儿,感觉恍若隔世。

这时曾洵开口道:“你醒了。”

遥奚安坐起来,偏头看去,见是个中年男子,披着袍子屈着一条腿坐在篝火边烤火,虽是坐着,但能看出身高腿长,五官在火光下深刻清晰,一管眉毛浓密锋利,只是脸色淡淡的,看着甚是无所谓的样子。

她走过去在人身边坐下:“你好,我是遥奚安,是你救了我?”

“修复个护心铃而已,不算大事。”曾洵向旁边歪了歪脑袋,“你那两个朋友去那边睡了。”

提起陆澜复和方阙重,遥奚安微笑起来:“并不是小事,麻烦你了,只是不知……我可以为你做什么。”

曾洵在火旁搓着手,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知你那护心铃,与寻常的不同吗?”

遥奚安果然惊讶:“怎么?”

曾洵看着她的模样,见她果然不知晓,感慨道:“你这小孩,是个有福气的人。”

遥奚安没有就着那个问题追根究底,只说:“怎么就有福气了?”

曾洵笑起来,看着倒是一片疏朗的样子:“有人对你好,还不是有福气吗?”

遥奚安撑着下巴凑近看人:“这位前辈,我想……有人应该对你很好。”

曾洵显然懂了她说的是什么,却道:“世上长而久之在一起的好,实在不多。”

柴与干草烧裂后劈里啪啦地想着,遥奚安盯着人:“你这样的能力,想要长而久之,不是不能。”

曾洵听到这话,反而笑得更真诚了一些:“你是个聪明姑娘,但你的长而久之,是长而久之的困着,但这世上一朵花一株草一条鱼,没有哪样是喜欢被困着的,被困在喜欢的人身边,也不行。”

遥奚安摸了摸下巴,叹道:“你这样讲话,有些像我师父。”

“你师父就是给你做护心铃的那个人吗?”

“是呀,”提起自己师父,遥奚安弯起眼睛,“嗨呀,我师父对我可好了。”

曾洵看着她,心想,恐怕你不知道他待你究竟有多好。半晌开口道:“你是个天资很好的年轻人,但是能力并没有被完全挖掘。”

“嗯?”遥奚安眨了眨眼,“什么意思?”

“术士是很讲究天赋的,有些人穷其一生十分努力,能力不过尔尔,就是因为天赋不够,而你,”他随手拿根木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你的天赋是这些,而你现在掌握的,”他在圆中画了一个更小的圆,“是这些。就像缸子盛水,有些人缸子太小,而盛的水太多,缸子就会裂,而你……盛的水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