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六月,遥奚安、陆澜复、方阙重终又重聚。

三人一屋,遥奚安坐在窗台上,陆澜复坐在桌前,方阙重抱刀站在门口,三人面面相觑,情形着实有些复杂。

然后三人同时开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遥奚安问的是方阙重,方阙重问的是陆澜复,陆澜复问的遥奚安。

三人异口同声,问完之后,倒是陆澜复先回答人道;“陆家有一半本就在京都,如今京都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自然也要来看看。”

他倒一如既往,说的十分坦诚。

遥奚安耸了耸肩:“我来查一个人,同我的身世有关。”

“什么人?”

“姬夜羽。”

遥奚安本没存着陆澜复会知道这个人的打算,没想到他倒是又追问了一句:“姬夜羽?第一术士?”

遥奚安微楞:“你怎么知道?”

陆澜复看了方阙重一眼,将遥奚安还是个傻子的时候他们在鬼市遇到的云朝的事情同她讲了。

“她说她当年去云州,就是为了见姬夜羽,谁曾想没有见着。而且,你记得咱们在归墟之上,我同你说过,我曾经在一本收集散落各处的信件的集子中看到一封破败不全的信笺,就是那封信上记载了我们在海上所见的那只海妖。”

遥奚安点了点头,表示记得。

陆澜复接着同人说道:“我当时找到的是两张被火烧过的信纸,大半已毁,残留部分只字片语,不能相连,唯有两处勉强构成整句,一处是说此怪兽,另一处是一句话:晓暮以上,天出于海。信笺的落款,正是云中姬夜羽。”

遥奚安听完,低下头来,一手撑着额头,一手冲人摆了摆手:“不行,我得缓缓。”

陆澜复给了她一点时间,接着问道:“你来既然是为了姬夜羽,怎么平白无故地又招惹了嘉福帝姬?”

谈起这事儿,遥奚安顿时坐直了腰背,觉得自己甚是无辜:“我哪里晓得!她见我第一面就不喜欢我!说是看长相就不喜欢!不合她眼缘!”

陆澜复此时还不知道嘉福帝姬同方阙重的那一桩往事,竟然真信了遥奚安这番鬼话,他看着遥奚安,想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你有没有觉得,你和嘉福帝姬的眼睛似乎有点像。”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是琢磨了一会儿怎么描述,然后接着跟人形容道:“不是眼神,而是单纯的眼睛的形状。”

遥奚安试图比较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成,我想象不出自己的眼睛长什么样。”

陆澜复转头想同方阙重确认这一点,等看到方阙重的瞬间,忽然串起来了一些前因后果,狐狸似的眯起眼睛:“不对,遥姑娘,诓我呢吧,嘉福帝姬真是同你无理取闹呢?”

遥奚安听他如此说,意识到他是想通了什么,瞬时靠着窗户笑弯了眼睛:“哎呀呀,方统领,这我可帮你瞒不住咯。”

陆澜复本不十分确定,听到这话基本锤实了心中猜想,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方阙重,然后忽然感慨道:“方统领,了不起啊。”

方阙重懒得理会这两个人,由着他俩和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似的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等他俩闹腾完了,三人才坐下来,认真谈论了一番近来形势。

在遥奚安小姑娘面前,陆澜复和方阙重聊的不多,有些话说到关键处,两人互看一眼,也就默契地打住了。遥奚安听的云里雾里,不过好在她也不计较这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装作听懂了。

等到太阳西沉时,窗外忽然响起了低低的乐声。

遥奚安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喃喃道:“好熟悉的曲子。”

陆澜复想了想,回答人道:“是湖光水色调。”

“怪不得,”遥奚安笑着拍手,“说起来,你们还不知道呢,我这名字是跟了我师父之后他改的,他说习得术法如我,富贵荣华都是应有之义,唯有一安字难得,故名奚安。在那之前,我养母给我起名叫湖光,因为捡到我那年,湖光水色调正盛行。”

“湖光……”陆澜复瞧着眉眼弯弯的遥奚安,轻声笑了笑,“泠泠湖光,是个好名字。”

本一直低头玩着茶盅的方阙重忽然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偏头向窗外看了一眼,然后他将茶盅轻轻在桌上磕了两下,对陆澜复点点头:“我有事先走,你们万事小心。”

陆澜复有意无意地顺着他的眼神向外看了一眼,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只是说:“去吧。”

方阙重弯起食指叩了叩遥奚安眼前的桌子,提醒人道:“这两日小心点,嘉福帝姬素来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她这人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得意惯了,今日忽然受此大辱,不会轻易罢休的。”

遥奚安尚未真的完全理解方阙重的意思,敷衍着应了一声。方阙重和陆澜复无声对视一眼,确保对方明白了自己话中的警示,方放心走了。

待方阙重走了,陆澜复看着遥奚安问道:“京都现在是个龙潭虎穴,你知道这一点,却还要在这里待着,那位姬夜羽同你有什么关系,让你这样执着?”

遥奚安撑着下巴眼巴巴地瞅人,看的陆澜复不禁心里一软,他们这一晃眼也有半年未见了,上次离别时还在风沙黄土之中,历经千辛万苦捡回来了遥奚安的一条命,等她苏醒之后,却连多跟她说一句话也不敢,匆匆跑了。

今日见她,也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在盛家门口、在皇宫之中,都还在危急关头,脑子里全是怎么完美无缺地将这一场戏、这一个假身份编排完的事情,如今方才放下心来,骤然一看,才察觉这孩子分明又长大了些。

面对遥奚安的成长,陆澜复心情很复杂,但从他将她独自留在上泽时起,他就已经想明白了,他们注定要走不同的路,他心里再喜爱她,也无法照料保护她一辈子,因此只能放她自己长大。

她要足够强大,才能保得自身安全、才能做她想做的事情。

他心里这样看重她,却又要让她走,不知她懂不懂得他的用心。

遥姑娘大概是不懂的。

可怜陆七少爷对牛弹琴,一腔深情付流水。

遥奚安想了一会儿,将前后事情整理一番,择出个思路来同人讲了。

她讲时有些地方吞吞吐吐、模模糊糊,但陆澜复是个聪明人,应是略过了她那些刻意的似是而非的话,清楚地听懂了她的意思,然后一阵见血地问人道:“你怀疑姬夜羽是你母亲?”

遥奚安不知该怎么说,只得老老实实地点头。

陆澜复对待这个问题倒是十分平静,他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对此时下判断道:“很有可能,既然如此……”

他微微后仰,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个事情反而更好调查了,我们只需要知道你出生那年,即大鄴三年发生了什么。”

“我们?”遥奚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等等……”

陆澜复没有理她,接着分析道:“大鄴三年,时天下第一术士姬夜羽死,初生女儿沦落暮莞,随后身后事无人再知、无人议论。遥奚安,这件事情中有三个问题,你发现了吗?”

他的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语气不急不缓。

遥奚安疑惑:“什么?”

“第一,你的父亲是谁。这个人能够娶姬夜羽,不应该是个凡夫俗子,当年他同姬夜羽一同死了吗?如果没死的话,他在当年做了什么事情,又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不来找你?”

“第二,谁杀了姬夜羽,又能在那件事情之后将一切真相掩藏起来,甚至让所有人禁言,以至于你竟然不知道姬夜羽这个人。”

“第三,”陆澜复虚攥起拳头,微微叹了口气,“当年姬夜羽为什么要死?遥奚安,要杀一个天下第一术士,是要付出极大的代价的。”

陆澜复眨眼间从一滩混沌里择出个思路,遥奚安听得发愣:“你说的有道理……”

“所以,”陆澜复叩了叩手指,微微俯身靠近人,他漂亮的眼睛认真地盯紧了人,上下睫毛笔直地戳在那里,“大鄴三年,皇室,三大家族。”

遥奚安想了想,把祝家老太太的事情同他讲了,没了问道:“那老太太不会是跟我故弄玄虚呢吧?”

“不至于,祝家前任族长定然是知道什么的,甚至你是姬夜羽女儿这件事情,她大概也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不然也犯不着同你故弄玄虚,倘若我们敢猜测的再随意一点,当年的事情她未必没有亲身参与。这老太太知道些事情,但不会告诉你,她那日同你讲了些云里雾里的话,恐怕是存着看乐子的心思。”

陆澜复说着,看着低声自语,手指在桌上绕了一圈,像是在一张纸上圈出了什么:“祝家……”

而此时,因夕阳西沉而渐渐黯淡下来的屋子里,正抬头逗弄着一只画眉鸟的男人对单膝跪在自己桌前的方阙重沉声道:

“听说你近来同一个女子走的很近,甚至为此惹恼了嘉福帝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