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无人说话,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能看见袅袅余香中细小的尘埃,空气里弥漫着沉默的气息,仿佛稍微说一句话便会打破这短暂的寂静。
罗十八垂首跪地,等待座上的周宸川发号施令。
“不错,难为你查了这么久。”周宸川轻掂着手中的一沓名单,顿时觉得这件事棘手了起来,“没打草惊蛇吧?那几位胆子是出了名的小,平时互相连句话都不肯多说,你们是在辛府里偷藏了多少日才拿到的这份单子?”
罗十八的头垂得更低了:“这……这是属下在宋大人府里拿到的。”
“怎么又扯到宋大人头上了?”周宸川顿时心中一惊。这位老臣平时左右逢源,长袖善舞,逢人便是一张笑脸,周宸川倒是从未怀疑到他的头上,怎么这会儿会出现他的名号?
往日里也没听说他对前朝有多拥护,周宸川还以为他是丞相麾下的一员。
看来自己平日里还是缺少了防备之心,周宸川赞许地看了罗十八一眼:“你做得很好,朕心甚慰,待会儿自己去领赏吧。”
罗十八这才松了一口气,拱手行礼道:“谢陛下恩赐,应当是娘娘有功在先……”
“娘娘?”周宸川本来准备去拿书的动作一顿,狐疑地回头,“什么娘娘?”
坏了!皇后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不要暴露她的卜卦之术,自己怎么一得意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罗十八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张了张嘴又把那个词给咽了下去,涨得满脸通红道:“没、没什么,陛下国事为重,属下先行告退。”
周宸川要问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罗十八已经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看着对方急匆匆逃跑的背影,后者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
罗十八既然提到了娘娘,莫非是言亦溪?
难道,这一切是丞相托言亦溪送进宫来的?
“那娘娘是说,过不了多久,豫州的蝗灾便会停了?”钦天监徐监正恭恭敬敬地坐在院落中记着笔记,屏风后有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单听声音便知道是言皇后言亦溪。
“是的,虽然豫州蝗灾,却更需注意邕州水患洪涝。”言亦溪薄唇轻吐,淡淡道。
钦天监负责的便是全国节气星象之事,她这个半路出家的算命先生,不得不开启剧透模式。
在她面前,整整齐齐坐了一排官员,钦天监上至监正下至五官司历,全都捧着一沓纸、一杆笔,眼巴巴地望着言亦溪,等待她继续讲课。
也不知道是后宫里哪位妃嫔走漏了消息,言亦溪卜卦太过灵验的事儿一夜之间在后宫前殿传开了,众人当然是不敢当着陛下的面来请皇后娘娘卜卦,只能找个闲暇时间偷偷来听皇后娘娘讲课。
“皇后娘娘,您用龟甲卜卦之术能否教教我们?”冬官正小心翼翼道,“咱们也不能每天都来求皇后娘娘指点迷津啊。”
“这恐怕不行,天机本就不可外泄,何况我已经告诉了你们这么多人。”言亦溪摇摇头,故作为难。
其实哪是她不愿意讲,根本就是无从下口嘛!大顺发生的一切都是她原文中的设定和伏笔,当然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她就是这天机。
“不过今日各位大人也算是与本宫有缘。”
—毕竟也给了银子当学费。
“那本宫就勉为其难再告诉各位一个消息。”
—考点马上出现,大家做好笔记。
一听言亦溪这话,众人如梦初醒,纷纷端坐起来,执笔凝神听言亦溪吩咐。
周宸川脚运轻功,在房檐上穿梭。风掠过他的鬓发,遮掩了前方的道路,然而他心急如焚,一心只往长门宫的方向。
如果是言相想要托言亦溪向他传递消息,那为何是通过罗十八之手,而不是直接告诉他本人,莫非是因为言亦溪身边有别宫的眼线,她早已发现却无能为力?
果不其然,等到了长门宫外,依旧是冷冷清清。
自从上回周宸川勒令停止了言亦溪的美容课和飞行棋后,长门宫便再一次恢复到了冷宫的模样,没了人来人往,也不知道言亦溪会不会寂寞和孤单。
一想到这儿,他原本想要推开门的动作又变成了轻手轻脚地趴在门缝旁打量着长门宫内的情况。
“……有件事,本宫埋在心里很久了,可若是直接告知陛下,又会令他有所不满。”
周宸川疑惑不已。
这个声音是……他皱起眉头,趴在门上的动作又变近了些。
“娘娘您直说吧。”众位官员朝她深鞠一躬,“娘娘是为了大顺国土,我等明白的。”
自从言亦溪连着算对了接下来发生的每件事后,钦天监众人对言亦溪佩服得五体投地,深信她是天生凤命,肩负传递皇天旨意的不二人选。
见此情景,周宸川挑了挑眉,心下困惑。
怎么钦天监的都跑来长门宫了?
不好好观察天象,制定历法,来找言亦溪做什么?听这些人的语气,似乎还有求于对方?
言亦溪见众人恭恭敬敬地听候自己吩咐,便长叹一口气。
“当今圣上骄奢**逸,恐怕日后后宫会祸乱前殿……”
她完全只是为了一己私欲,要是后宫被闹得天翻地覆,人仰马翻,她这个皇后也别说什么凤命不凤命了,小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钦天监在大顺皇朝,除了观察天象,修订历法,也会适当地提供一些天生异象给皇帝当作参谋,那说白了也就是给皇帝算命的御用人员。
她这个民间的神棍没有说服力,那官方的钦天监总有话语权了吧!
几位官员面面相觑,双方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当今天子周宸川的确是个不折不扣、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皇帝,每日下了朝第一件事不是批阅奏折,而是同妃嫔玩乐,依皇后说来,好像似乎是有些道理。
他们原本就对周宸川的所作所为十分担忧,如今被言亦溪拿到明面儿上来说了之后,更加坚定了内心所想。
皇后代表的是上天的旨意,如此看来,老天爷都觉得陛下太过昏庸,这可是大凶之兆。
“哦?是吗?朕居然不知道,原来皇后还擅长卜卦之术。”
一听宫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屏风后的言亦溪吓得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地就准备蹲在地上,抱头求饶。
周宸川怒气冲冲地大步跨进宫门,冷笑道:“徐监正,你们钦天监不好好在司南台待着,竟然跑到长门宫来了!你是要观察天象还是要观察朕的皇后?”
“这这这……”众位官员大惊失色,万万没料到陛下竟然亲自来了,连忙跪地请罪,“陛下恕罪,只是因为皇后乃天神下凡,微臣想来求皇后娘娘帮忙解其困惑。”
“天神下凡?”周宸川嗤笑一声,转身看了屏风后的言亦溪一眼,“她要是天神下凡,那朕算什么?”
钦天监一听这话,怕周宸川不信,连忙把这几日言亦溪所预言的大大小小事全都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周宸川原本只当作听个笑话,而后听到关于自己的事儿时,才皱了皱眉头。
“皇后,出来吧!”
周宸川都开口了,言亦溪也不好意思再躲在屏风后面当缩头乌龟。
周宸川双手抱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刚刚朕进来时,正听见你讲解什么异象,似乎还没说完吧?”
“是的是的!”言亦溪点头如小鸡啄米,连忙殷勤赔笑道,“虽会霍乱前殿,然而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大祥之兆!”
钦天监诸位一怔。
周宸川睨了她一眼,紧皱的眉头又松开了些。
“天地万物,斗转星移,无数凶险,福祸相依。”他这句话不知是说给言亦溪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生死有命,富贵在己,懂了吗?”
“懂了懂了!”言亦溪立马捧场,深刻地点了点头,带头鼓掌,“陛下说得太对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己,看来本宫修炼一场还是不如陛下大彻大悟,惭愧啊惭愧。”
她又挥了挥手,给钦天监们暗中眨眼睛示意:“诸位大人请回吧,本宫占卜之术还有待提高,等日后再切磋吧,先回去吧啊!”
有些懂眼力见的一听这话,便知道是皇后给他们找台阶开脱,忙不迭行礼退下,只剩下几名年迈的官员还捋着胡须苦口婆心地劝着周宸川。
“陛下,娘娘天降凤命,实在是不该委身居于冷宫之中,于江山社稷,于后院前殿,只怕是会落人口舌。”
不不不!我根本不想出去啊!言亦溪吓得一张俏脸惨白,眼巴巴地望着周宸川,然而在对方看来,这无异于是向他求情。
周宸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皇后意下如何?”
言亦溪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皇后意欲扰乱民心,念罪责尚轻,留在长门宫好好反省。”
周宸川一声令下,再一次在言亦溪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查封了她的第二项事业。
赚钱之路几经坎坷,言亦溪再一次对周宸川恨得咬牙切齿。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却硬得像石头!
从长门宫回去后,周宸川只觉整个人神清气爽,特别是最后言亦溪咬着下唇狠狠瞪他时,气得双颊绯红的模样,他心中又是好笑。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对方戏弄他时,狡黠又得意的眼神,他只觉得像是报了深仇大恨。
“陛下,殷王的人马还有五日便可抵达京城。”
“噢,也是。”周宸川慢条斯理地逗弄着笼中的金丝雀,眼眸深沉,“朕都忘了,太妃心爱的儿子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