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号铺的老式洋楼里,李双双的艺术蛋糕展开始了。

张戴维鞍前马后,因为并不是免费展,现场人并不算多,但基本都是业内人士和媒体。这些年她在国内的知名度并不太高,在巷城,更还是以当年绿了陆氏大老板净身出户为由头。但她不解释。

办展,是回来前就定下来的。原先她也雄心满满,可突然的一纸诊断书,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倒不是害怕。李双双从来都不是一个认怂的人,她骨子里有份倔强,干什么都希望全力以赴。当年全力以赴爱,后来全力以赴自由,之前归来,是想全力以赴还自己一个遗憾。她不想给自己留任何后路,她不喜欢回头。可上天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就好像,在惩罚她的决绝。

有时候,李双双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活着。从前为了父亲的梦想,后来为了陆和年,再后来虽和陆和年感情破裂,却也为了小希,到熬不下去,想为了什么都不再为。

如今她四十五岁,站在巷城的老楼上,觉得自己无比疲惫。

张戴维并不知道她生病的事,他在欧洲时曾因为是老乡的缘故受过李双双照应,在一家大餐厅里任职,后来一直感恩于她。得知她能回巷城,开心得要命,几乎觉得自己找到了目标。

可李双双知道,自己没办法成为别人的目标,她连自己的目标都没有。回国以后,小希不愿见她,她其实分外理解,她本来就不太擅长处理破裂掉的关系,不然,当初也不至于和陆和年走到这个地步。想着时日漫长,走一步看一步罢了。可现在……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掉眼前的关卡。医生说,这个病,得动手术,不动手术多则五年,少则两三年,动手术倒是有根治控制的很大可能,但手术风险却很大。

也就是说,在她面前有两条路,一个是现在可能会死,一个是三五年后必死。

她其实也没那么怕死,在欧洲孑然一生的孤独并不爽利,像是在惩罚自己的一意孤行,有种赎罪感。三五年的时间也够她完成一些事,只是她也知道病痛的可怕,她根本没办法把三五年浓缩。

她不喜欢半途而废,拖泥带水,从来都是一条路走到黑,可现在两头都是黑。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居然变得软弱了起来,大概是年纪大了,她也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凄凉。这几天,傅老爷子一直在做她的思想工作。其实李双双知道,这件事不是非自己不可。是老爷子念旧情。她不是很想糟蹋这份情意是其一,其二,她诡异地想起一些很矫情的念头。如果做到一半她走了,小希该怎么办?

她不想像陆和年一样不负责任,可是她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负起一个母亲该有的责任。从前,她总安慰自己,人生来都是第一次做母亲,做不好没关系的,毕竟,她从小也没有母亲。童年的缺乏,跟随着向来少言寡语的父亲一起长大,她没能无师自通,最后,将自己的人生过成了一团糟。

而如今,毕竟陆一希是她唯一牵挂的人了。这件事,除了石薇薇,她没和第二个人说。她本来就没什么朋友,更是不希望对方露出同情的脸色。石薇薇虽算是陆和年的外甥女,但小时候常常和陆一希呆在一块,这孩子在相对有爱的环境下长大,聪慧,也没太多沟沟壑壑。也算是了解陆一希的人,这时,自然劝她要和小希摊牌。可李双双不想,交代是该有个交代,但……她自私过一次了,她不想这个时候,为了自己的私欲,求一次的母慈子孝,去拉扯气小希内心里好不容易消解的痛苦。

可人类的感情要是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病痛倒是不至于让她身体支撑不下去,可是在心里,却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她没想好,该怎么选。

这几天的展览,是她在欧洲的精品蛋糕。当年还拿过奖,张戴维赞不绝口。可李双双却觉得没什么感触。

她知道这些蛋糕漂亮精美,出自她之手,可被谬赞时却觉得内心平静。

她觉得,这些蛋糕……

没有什么生命力。

哎,怎么想到生命力上了?从前可从不想这个,真的是病了吧,可能,还有些怕死。

“师姐师姐!”这时张戴维跑上楼来,一头的汗,他也是鞍前马后地够了,这时候一脸疲惫,“那个,傅老先生来了,你要不要下去看看?”

又来了……李双双心里一咯噔。

“好吧。”

张戴维跟在她身旁,小心翼翼地道:“师姐,其实我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机会,你看,我又有培训中心……那个……”

李双双眉头一皱,他立马收声。

他太了解了,师姐这个眼神是“我自己有主意,你给我闭嘴”的意思。

赵晚是和黄志安一块过来的。毕竟好歹是小分队的队长,黄志安对她的技艺也是颇为操心。洋楼里参观者倒算不上多,但票只有一张,幸亏张戴维看到,让他们放了行,黄志安才不用在门口等。

此刻,两个小孩儿在楼下故作高深地站在蛋糕前,正在颇为装逼地交流观时感。

这个蛋糕名为“水仙”,显然是这次展览的重点,蛋糕是水墨底色,宛若一幅山水画作。用色技巧,顶上一只金色仙鹤,优雅描边,造型精致而独立。水仙,倒不是本来的意味。而像是山水墨画间的仙鹤,孑然独立。

黄志安:啧啧啧,精巧精巧,鬼斧神工啊!

赵晚:这就是高级造型。黄胖胖,你说,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出这样的蛋糕啊?

黄志安痛心疾首地看了她一眼:大概五十年吧。

赵晚:黄胖胖你这么讲话就没意思了。

黄志安:我可没夸张,这种高级造型,基本上就是不把食物当食物,当艺术品,工艺品,你懂么?这首先在审美上得高级啊。就你这种喜欢哆啦A梦的选手……

前几天,黄志安过生日,赵晚给他亲手做了个蛋糕,居然被嫌弃了。

赵晚:哆啦A梦怎么了,不好看吗?胖乎乎的,长得跟你似的。

黄志安:不过,你做的蛋糕还挺好吃的。至于这个艺术品,也不知道好不好吃欸。

赵晚:反正咱吃不上,你就只配吃我的哆啦A梦造型。哎,我想凑近点看,这个蛋糕也太远了吧?怎么的,怕我们偷吃啊?

赵晚边说边双手合十,身子往前倾。

黄志安:你……干嘛?

赵晚闭上眼睛:“我许愿啊。许愿……我也能做出这么美的蛋糕!”

黄志安一头黑线:“你接着许啊。我上那头看看。”

傅老先生并没有说太多,他虽然不懂李双双现在的想法,但也知道她性格和当年老李相似,所以,表示只不过来捧个场而已。这样的和善和不给压力,其实才是无形的压力。没说太多话,老先生表示有事得先告辞,却叮嘱自己手下的人,好好写一篇报道。

李双双在门口送别了老先生,站了许久。

楼下展厅里陈列了她回国两年多的经典蛋糕造型。她已经习惯了参展者用一种看艺术品的眼神看待她的蛋糕。却是头一回……见到有人在展厅里对着她的蛋糕许愿。

她愣了一下,有些好奇,走了过去。

那小姑娘旁若无人地双手合十,微闭着双眼,口中振振有词,竟是一脸虔诚。

怪可爱的。于是她走到那姑娘身旁,侧过头好奇问道:“你在干嘛?”

赵晚睁开眼睛,不知道就是蛋糕的主人,但还是很愉快地回答道:“许愿呀。蛋糕不就“能灵吗?”

“好像要插上蜡烛才能灵!”她回眸向往地看着“水仙”,“这么漂亮的蛋糕,也不知道好吃不好吃。”

又听到她叹了口气:“不过,这么漂亮的蛋糕,会舍不得吃的。”

蛋糕这玩意儿,要做了漂亮造型,就会舍不得吃。这些年,关于造型上她的造诣越来越深,四处邀她办展,但好像,很少有人夸她的蛋糕好吃。

其实……真的是很好吃的。

“很好。”李双双笑了笑,“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太好看了,反而,不那么想吃了。”

“那也不会。蛋糕本来就是拿来吃的呀。”

“不是许愿的吗?”李双双发现啊,自己真是老了,怎么会和一个小姑娘,说这么多话。

“许了愿,要吃掉,才能成真。仪式感嘛。”

“许了什么愿?”她问道。

“许了个我也能做出这么漂亮的蛋糕的愿望。”她愉快而羡慕地答道。

“不难的。”

赵晚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身旁的人不是参展者,而是蛋糕的主人,她瞪大眼睛:“啊,您就是李老师。”

“您居然连中式糕点,都做得那么漂亮。”赵晚指的是另外一个展区,李双双做的传统糕点,是各种酥类摆成的花球蛋糕。

“我在出国前,家里早年是做中式糕点的。”李双双难得和一个小姑娘聊那么多,想了一下,大概是她的眼神清澈,看到甜品时,居然会发出光芒。这种人……不多。这让李双双觉得蛮投缘的,哪怕,这只是个比她儿子看起来年纪还小多了的小女孩。

“李小姐,能不能麻烦您接受一下采访。”

李双双这时正露出拒绝的神色,向远处跑过来的张戴维示意,却见那记者直接将话筒往前一送。

“请问李小姐这次回国,是否和陆氏集团有关,当年您出轨的事传得满城风雨,听说陆家对您赶尽杀绝要求您净身出户,陆氏现在由陆和年的姐姐陆和春掌权,您的儿子在权力中被架空,您回来是否是因为……”

赵晚脑子里嗡了一下,这时忽听啪一声,话筒被打翻在地。

那记者愣住,却立马反应过来这可是一个“好兆头”,大喊了一句:“打人啦!”

“你没事吧?”二楼的小包间里,李双双让赵晚掀起袖子给她看看。

方才推搡之中撞翻了身后的陈列台,两人差点受伤,这小丫头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她推开。幸亏是旁边赶来的保安一把将她拽出来,估计得受伤,不过,还是擦到了玻璃角。

“没事没事。”赵晚手上有一道淤青,不过幸亏穿的多,不碍事。她现在满是惊讶,眼前的人,竟是陆一希的妈妈。不过想想也是,本来就听说阿姨年轻的时候是他阿公唯一的手艺继承人,后来离婚出国后去了欧洲,学的是艺术蛋糕造型。而且,眉眼多像啊,就连生气的幅度,总带着些嘲讽的嘴角,但笑起来如沐春风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大阵仗。而且还把她觉得最漂亮的蛋糕造型给毁了。

“阿姨,明天记者不会乱写吧。”

“放心。没事的。”傅老先生的人还在,在新闻界也算是有地位的,而且,她又不是娱乐名星,这点边角黑料,还是拿得下的。只是今天见这素未谋面的小姑娘这么护她,一时,她竟不知该怎么感谢对方。这时抬头,见她盯着自己,李双双皱了下眉头。

“那么好看的蛋糕,就这么被毁了。”赵晚岔开话题,感慨了一句。

“没事。下次再做便是。”助理送来了跌打膏药,李双双打开,上前替赵晚擦药,“张戴维说,你是他学生。”

“嗯!”

“很喜欢做这个吗?”

“嗯!”

李双双抬起头来,小姑娘可真可爱。她倒是可以给她介绍几个不错的老师。只是……李双双冷下脸来:

“小丫头,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赵晚一愣:“我我我……阿姨,我……”

她也不知道摊牌对不对。

“我和您的……儿子认识……我我叫赵晚。”

李双双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恍然大悟地笑起来,问她,你是小希女朋友?

她红了脸,但还是眯着眼点了点头,一时,觉得不知该说什么了。

李双双却表现地非常自然,这次换作她审视赵晚了,几乎得有三十秒,像是把她看穿了似的,然后阿姨说:“小希眼光,跟我果然差不多啊。”

本来这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可碍于陆一希和李双双的关系,赵晚也不知该说点什么了。不过李双双倒是很知道她心事的样子,直接说:“我们母子俩,关系不大好。所以,你还是不要告诉他,你见过我这件事。”

赵晚心里有一万个为什么,可李双双的样子,和陆一希不打算说一件事时的表情如出一辙,她不想自讨个没趣,乖乖地点点头,然后说了句:“没事的。来日方长。”

李双双当时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来日方长……”

而来日,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