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缓慢地开始爬行。四个半小时的飞行时间,落地的时候,不知能不能收到姑丈的信息。

陆一希望向舷窗外倒退的风景,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有些不敢相信,他此行,竟是去接她回家。

“学长。”她伸出手来,“你怕高吗?”

“不怕。”他回头来。

“可是我怕。”她忽然巴巴地看着他,“你能不能,抓紧我的手。”

他笑了一下,顺从地抓住她。

赵晚的手抓得紧紧的,忽然笑了一下:“你也别怕。你相信我,我有一种特别好的预感。”

陆一希不知该说什么话,只觉得赵晚这话,像是一股暖流涌进心里。

“一切都会好的。这是我在巷城过的第一个年……而且,我听说啊,布达拉宫许愿超级灵。”

陆一希笑了笑。

“学长,我们会很快找到阿姨,然后,她会顺利度过难关。你相信我,现代医学很厉害的。我爷爷啊……我爷爷前些年,也被查出来癌症呢。但是现在,他去海南玩了。”赵晚认真地说,“我奶奶就不慌,她说,她老爷子肯定没问题的。你看,她说的对不对?我告诉你啊,我第六感,跟我奶特别像……”

飞机终于起飞了,像是发射出去的火箭,直冲云霄。上升的过程中,证明赵晚还真不是骗人的,她真有些恐高。

她牙齿打颤,却还在战战兢兢说:“我不怕。你你你也别怕啊……”

“好。”他握紧她的手。

四个半小时,赵晚吐了两次。

她可真是恐高,不仅恐高,下了地,她高反了,不过算不上特别严重,在机场买了氧气瓶,吸了吸,总算缓了过来。

“我让你别蹦。”

陆一希一手扶着赵晚,一手拿出手机。

姑丈发来的消息,是李双双入住的酒店。她向来不是个喜欢换住所的人,从第一天入住了天堂洲际大饭店之后,就没挪过位置。姑丈已经给他们俩定了房间了。

陆一希有些犹豫,带着赵晚没往洲际去,而是住进了附近的一个民宿。

此时已经是黄昏,拉萨稀薄的空气里,弥漫着清甜。

时至年关,拉萨客源量也不小。这个朝圣之地,现在满是游客。

赵晚没什么力气,一面吸着氧气罐。

陆一希把她抱到**:“还行吗?”

“就头有点晕。”她嘀咕了一声,丢掉氧气罐,摸了摸肚子,“有点饿。”

“我出去买点吃的给你。”

陆一希刚一挪位,大腿就被抱住了,赵晚仰起脑袋,有气无力:“大姑让我寸步不离你……”

陆一希一怔……大姑也真是担忧得有些过分了……当他是那个想不开的人呢?可以低头,见赵晚那可怜巴巴的样……算了,心瞬间就软了。

他蹲下来:“好了,松手,我哪也不去。我看看能不能叫个外卖……”

“不行不行。”赵晚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我好不容易来趟西藏,在酒店吃外卖?我不……”

这一激动,又喘上了。

陆一希一面把氧气瓶递还给她,一面露出凶她的神色:“赵晚,我跟你可没开玩笑,高反这事儿可大可小,你别逞强啊。”

“我休息一下就好。”赵晚扁扁嘴,“阿姨住哪个酒店啊?”

“洲际。”

“那咱们怎么不住那边?”

陆一希愣了一下:“嗯……因为订不到房间了。”

“???”

扯淡吧,是他近乡情怯……

他犯怯呢。不过石伯伯也说了,人反正还住着,这几天也有人跟着,她也就是逛逛拉萨城里的各个寺庙,似乎暂时没有往别出去的念头。

“你现在,还是操心下你自己吧。实在不行,我带你去医院。如果还不行,那就……”

“我不回去!”赵晚一扔氧气瓶,抬头怒气冲冲地说,“我要是回去了,不白来了吗?刚才晕的头转的向,还有这个氧气瓶,不都白搭了吗?”

“嘘。别激动。”陆一希真是那她没办法了,不过赵晚确实还好,拉萨也不算太高的海拔,刚从飞机上下来她又瞎蹦跶了一下,已经吃了药,应该过会儿就好了。

“这样吧。”她忽然伸出腿来,有气无力垂在床边,“学长,反正我也不沉,你背我去吃饭吧。”

……

陆一希露出了一个“你认真的吗”的表情来。

赵晚似乎意识到,这样她倒是不喘了,陆一希可能就喘上了。

“那要么你问问……酒店……有没有轮椅?”

女人……真的……太麻烦了……

民宿毕竟不是百宝箱,轮椅还真没有,不过陆一希搞来了一辆自行车。

其实赵晚已经不喘了,她虽然看起来娇滴滴的,但适应能力可好了,只觉得那股神奇的昏头转向的感觉尽消……可是……自行车都搞来了,突然变好……是不是有点像刚才的娇弱都是装的啊?于是,她索性演下去,那叫一个娇花……那叫一个黛玉。

“学长,扶着我哈……”

“学长……你别骑太快……我晕……”

“学长,我抱着你腰哈……怪冷的……”

赵晚:“学长,那个远处的小房子是什么呀。”

陆一希:“布达拉宫。”

赵晚:“这么小的吗!”

陆一希:“远看着小。”

赵晚忽然问:“学长……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阿姨啊?”

陆一希一愣:“明天吧。”

他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么久没见了,他其实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神情去面对她。

“现在,先吃饭。”

“行。吃饱了才有力气……”

陆一希带赵晚来的,是大昭寺附近的一家藏族餐厅。

是晚,但大昭寺门口仍跪拜着信徒,赵晚看呆了。

正是旺季,餐厅倒是很红火,赵晚一闻到香味就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林黛玉人设。

“不晕了?”

“哈?晕的晕的。”她反应过来,扶额。

……

选了个能看到大昭寺夜景的位置坐下,赵晚全然又把黛玉人设给抛诸脑后,抱着菜单眼睛发光。

“牦牛酸奶是特色。”

“可以点一份藏餐。不过不知道你吃得惯否。”

“甜米粥,畚箕饼,奶渣点心都可以点一份。”

“学长,咱吃得完吗?”赵晚道。

陆一希其实自己并没有什么胃口,只是想让赵晚这只小馋猫多尝点东西,这时还没回答呢,又听到她自言自语道:“算了,吃不了兜着走就行。”

入夜,可坐在楼上还能听到楼下的诵经声,空气稀薄的高原地带,人们的信仰,却像是珍贵的小心翼翼喘一口的气。

“好虔诚。”她忍不住说。

陆一希不置可否。

他骨子里是个无神主义,可第一次看到这场景时,却也觉得信仰这东西,超过了神的范畴。它是精神里的荷尔蒙,也是贫瘠人生里驱使信徒前进的肾上腺素。

“学长走过川藏线还是青藏线?”

“都走过。”陆一希说,“高中毕业的时候,自行车去了川藏,暑假走的是青藏线。”

“风景一定很好。”

是啊,公路上骑着红色摩托的藏族女子,朝圣队伍随处可见,后头往往跟着他们推着自行车补给的家人。荒野里的小型湖泊冻成了大面积的蓝色玻璃,漫无边际的荒原,沼泽,成群的目中无人的牦牛就这样横穿马路,遍地是蒙古包,劳作的牧民分布在荒原的各个地方,羊群星星点点。尔后,进入了300多公里的无人区,从海南到海西,眼睛坐拥了塞北风光,荒原换为大片的戈壁滩,在化雪的蓝色湖泊,枝杈细得像胡须的不知名树,高大的电塔和颜色突兀的宣传墙,远处的龙卷风好像近在咫尺,一路尘土飞扬,像极了老旧电影里的塞外场景。

“所以你看,活着真好。”赵晚忽然笑着道,“有那么多美丽风景,还有那么多可爱的人。”

他抬起头来。

没有那么多。

甚至在遇见她之前,一个都没有。

她伸手揪着桌布,眼睛总是笑意盈盈的:“有机会,你能带我去吗?”

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他咳嗽一声说:“怕你高反。”

“我不会!”她瞪大眼睛,“我现在都可以跳了!”

“青藏线有一段路可是要经过唐古拉山,6000多米呢。”

“……我……”赵晚愣了一下,“这里多少米?”

“3600多。”

她像是吁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吓了一跳,还是松了口气。

“那我多吃点……红景天?备着氧气瓶总没事儿吧。”

他笑了笑:“好,下次带你。”

“那说好了哦。我还有可多地方,想要去了。”赵晚说,“你都要陪我去。拉钩。”

她伸出手来,wrink了一下。

他伸出手,刚勾上她的手指,她却一发力,小爪子抓着他的,轻轻一挠。

“学长,别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了,咱都走到这了,还怕什么呀。”

陆一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