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城机场去拉萨的飞机,只有上午的一班。一家人把他俩送到了机场,一副送兵打仗似的加油打气。
“一定要把人带回来啊。”
“小希,有话好好说啊……”
“放心吧,有赵晚呢。”
“你们俩要好好照顾彼此啊。”
临时有个要紧会议要开而放鸽子的石薇薇被老妈一顿好骂,骂得她有些脾气了:“妈,你看你说你这还不是更年期?有啥好担心的,有小晚在,你就当吃了定心丸吧。他认识她之后啊,变化多大啊。都会笑了,也愿意在家里吃饭了,多好。这种时候,我去……你简直是让我吃狗粮去的!”
陆和春:“这个倒是,不过啊,我更年期早过了。我都快六十岁了!”
石教授:“你之前那是青春期……你年轻着呢。”
石薇薇翻了个白眼:“看来,去哪都逃不过吃狗粮了是吧?妈的……我也要谈恋爱!”
石陆夫妇:“嘿,赶紧的。你再不谈,我们俩都快死心了……”
“你们等着!”
赵晚万万没想到,自己喂狗粮的那天,来得这么快……
两人穿着同款式的羽绒服,虽然轻装上阵,但看上去,像一对出门旅行的情侣。
春运火车站已经人满为患,年关将至。早上的机场人倒是不多。等待的间隙,陆一希去买咖啡。
赵晚从双肩包里抽出了那本配方,上面有两种笔记,一半是来源于阿公,一半则是李双双。
其实李双双,是很爱陆一希的吧,只是她也是第一次做母亲,更是第一次嫁为人妇,又不太懂得沟通和表达,才会把这段感情,从爱过成恨吧。
其实陆一希也并不是不理解他的母亲。他告诉她,当年葬礼她没出现。其实他明白的。她是在害怕。她匆匆忙忙挂掉电话。是根本不愿意接受这个现实。但是他后来知道,她曾回来过几次。甚至有偷偷地来看他,在他父亲的墓地放上了他从前常常送给他的玫瑰花。
其实李双双一点都不喜欢玫瑰花,她喜欢的,是桔梗和百合,只是当初因为爱,她什么都没有说。他的父亲,却是粗人一个,有一腔**,却从来不识自己最爱的女人心。
他其实都知道,知道很多道理的人,却不一定能过好这一生。他有太多的情绪和伤心,却因为无人陪伴和解读,而悄悄藏起来。
但现在,他愿意告诉赵晚。
他曾执拗坚硬了那么多年,曾以为这凉薄会一直下去,可他却遇到了,愿意耐心地蹲守在他心边上的人。
一见钟情归一见钟情,唯有日久的耐心的陪伴,才能够成为所谓的天生一对。
赵晚拿着带来的鲜花饼,一页页翻着那配方,忽然发现,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相片。
那是一张老照片,照片是在一家老铺子前拍的,叫李田记。赵晚从老郭头和陈梧桐那都听过。可是头一次,觉得这场景无比眼熟。
她像是被什么狠狠地电了一下,凑近去看上面的人。
上面站着的三个人,一个是李双双,一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应该就是陆一希的阿公,而旁边笑得极其灿烂的少年,应该就是陆一希了。
赵晚扑过去找手机,手忙脚乱地拨电话。
那头通了,赵晚火急火燎地问:“妈妈!”
“干嘛呢。”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差点在巷城走丢吗?”
“我靠,我怎么忘得了,那天我差点急死了,你爸都差点被我掐死。”
“我当时差点被狗咬,是一个小哥哥带我去了一家铺子,你还记得那家铺子的名字吗?”
“记得记得。”妈妈在那头想了想说,“李田记,你小时候那家店在巷城还是很有名的。不过,后来第二年就关门了。我和你爸爸本来还想去感谢一下人家呢。”
“……真的是啊。”
“不过你记错了一点。傻丫头。”妈妈在那头说,“你当时不是差点被狗咬,是差点被人贩子抱走……”
想起来了……她统统想起来了。关于幼年的记忆,是人类的玄妙一种,虽然是片段似的,却往往记得深刻。但却也会因为无数次的加工和渲染,变了样子。
但经过妈妈的提示,她终于,全部都想起来了。
她仿佛站在三岁那年的街头,那天她走丢后,哭得稀里哗啦。有个人贩子盯上了她,跟了一路,到没人的巷口,就过来抱她。
她吓得咬那人,但旁边的人都以为是小孩子闹脾气,只有一个小男孩,他那天,穿着一件绿色的小警服,刚从一年级的园游会上回来,这时候,拿一双黑森森的眼睛盯着那个人贩子。
她下意识地朝着他哭,喊“警察哥哥,警察哥哥!”
人贩子发出哄她的声音,说囡囡乖,回家买糖吃。
妈妈说过,千万不要跟别人走,如果遇到坏人,一定要找警察叔叔。
那么警察哥哥也没错吧?
她求对人了,那警察小哥哥大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冲着那大人说:“你是她的谁!”
“我是她爸爸啊我是她谁!”人贩子急眼了,伸手打男孩。
男孩死活不松手,两只手抓着她的脚:“那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囡囡……”人贩子不耐烦地说,“你滚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不是囡囡我不是囡囡……”她发出大声的啼哭,人贩子急眼了,一把要推开那孩子,那孩子却一把将他抱住。
猝不及防,人贩子摔在了地上,小小的她也被摔了出去,一鼻子的灰,哭得声音都哑了。听到警察哥哥喊:“快跑,快跑!”
他一面紧紧地拖住那人贩子的腿,人贩子踹他,一面要冲过来抱小小的她。
她哪里跑得动啊,一双小短腿都快跪下了,吓得只顾着哭。
这时,听到他喊了一声:“阿公……”
接一声:“阿公!”
巷子口出现了人,他被一脚踢翻在地上,那人贩子跑得飞快,蹿进巷子就没了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急忙地跑过来,将手里的扫帚丢到一边,先抱起了她,再一看旁边的小男孩,小男孩满脸的鼻血,露出了一个笑。
“阿公,你来得真及时。”
她匍在老人的怀里哭,老人将她带进了糕点店。
问她:“小姑娘,你爸爸妈妈呢?”
她顾着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身后:“狗,大狗。爸爸妈妈……我怕大狗!”
身后,是一只小奶狗,正汪汪汪朝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她嚷嚷。
老爷爷摸摸她的脑袋,然后吩咐小男孩说:“你看着她,我去广播台找一下她爸妈啊。”
三岁,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人生地不熟,什么叫生无可恋,那个小哥哥擦完鼻血,冲她笑:“你要乖哦,一会儿爸爸妈妈就来找你了。”
“我害怕。”
“不要怕。”他从旁边的柜台上拿了一块饼,“我给你吃我阿公做的,世界上最好吃的饼。吃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的味蕾,在记忆终于将那个梦重新清晰拼凑起来的时刻,忽然感受到舌苔的一阵香甜。
啊,那块糕点她已经不太记得是什么了,但里头有玫瑰的味道。
一嚼,像玫瑰花在舌尖拉着糖跳舞,那些花泥播撒在口腔里,吞咽下去。
时隔十五年,终于,开出了成形的花。
就是现在她做的这鲜花玫瑰饼!
“小晚,你干嘛突然问这个啊?”对面的妈妈见她发呆,忍不住问。
“妈妈。”她回过神来,“学长就是当年,给我饼吃的警察哥哥。”
照片上的陆一希,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可到底,他是怎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种时候,道理都是说不通的。人的情感有时候很奇怪,这就是为什么有些人会“明白很多道理,却过不好这一生了”。
原生家庭带来的很多伤痛,就像是换身体零部件的坏死,你若要想活下去,得换掉,却也得终身服药。
但只要能好,服药,并不算什么坏事。
赵晚想想陆一希,再看陈梧桐,又想想张立,还有很多很多的朋友的家庭,她真的太幸运了。拥有一对通情达理又无比恩爱的爸妈,虽然偶尔也是一地鸡毛,但大多数时候,他们拿着鸡毛做笔,也会给彼此写情话。
人啊,不但得会爱,还要会接受爱,感受爱,只有这样在爱里浸泡过,才知道爱不是什么奢侈品,而是每个平凡人,都可以拥有的,也可以给予的。
他本质里,就是一个好孩子啊,是一个曾经救她于危难的人。
而如今,上天把她送到了他身边。
她忽然很庆幸——
“你留点给我。”回来的陆一希眼见着赵晚狂吃狂吃地啃着鲜花玫瑰饼,还一脸痴笑,放下咖啡忍不住道。
“嘿嘿嘿嘿。”
“你笑什么?”
赵晚忽然咧嘴一笑:“学长,我爱你。”
……这猝不及防的表白,让小陆总一愣,脸红了红。
“嗯嗯嗯……唔我知道。”
“那你爱我吗……”
“嗯嗯嗯。”
“有多爱?”
陆一希头都快炸了:“有这个整个机场这么爱。”
“……我爱你有全宇宙那么爱。”
……
旁边的几个旅客被二人的对话给腻到,回头奇怪地看着二人。
这狗粮撒得有点过分吧。
两人上了飞机之后,陆一希接到了陈梧桐的电话,他在那头鬼哭狼嚎:“你们俩!居然不叫上我一起去!”
陆一希:“你哪位?”
“陈梧桐,你要么,去东北吧。”赵晚在这头道,“张立昨天还跟我念叨,东北下好大的雪呢……你不是想滑吗?”
那头还想说什么,温柔的空姐过来招呼他们关掉手机,陆一希二话不说,挂掉了电话。
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