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回到公司后,先去看了加班的员工们。员工们陆续离开公司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已经到了应该离开公司的时候,他迟迟还不愿意离去,他心里总觉得存有几分遗憾。他隐约感觉到这遗憾分明与方维有关,可是又说不大清楚。毕竟刚刚见过她,还能有什么遗憾可言呢?

徐婷婷打来电话,电话打到了办公室的座机上。他接通电话后告诉她,他很快就会回去。他知道她是想通过电话证明他是不是真的在公司里加班。他只是不希望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而已。

他点燃了一支香烟,坐在办公桌前,两手撑在下巴处,似乎是在考虑什么。

香烟将要燃尽的那一刻,他还是拨通了方维的手机。他十分担心她可能不会接听他的电话的猜测并没有发生。她坐在沙发上接通电话,并没有让他尴尬。她轻声问道:“你怎么还不回去?”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只是沉默着。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方维问道。

他依然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你早就到家了?”

“这么晚了打电话来,不会就是想问问我到没到家吧?”方维直截了当。

“说得对。不只是想问问你到没到家。”他停顿了半天才继续说道,“我没有想到今天晚上还能见到你。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方维打断了他的话。

“可是什么话也没能说。”

“还想说什么?”她的声音似乎有些沉重。

“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却没有想到给你添了那么多的麻烦。”他小心翼翼。

“没什么,都已经过去了。再说这都是你爱人误会了你。时间长了,她慢慢地会明白的。”

“可是,可是我却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你还放不下这件事?”

他沉默着,一直沉默着。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已经放不下你了。”

她同样沉默着,一直沉默着。

“你没有听懂我的话?”他更加小心翼翼。

方维依然没有回答,他又一次重复着他的问话。

“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孩子呀?”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年所有的真相都弄明白了,你现在还恨我?”他的声音很小。

“恨与不恨,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她的声音依旧颤抖,“爱情原本就不是完美的。能有什么办法?”

“你也像我一样坐卧不安?”

她没有回答。

“我想知道你和我的感觉是不是一样?”

她依旧沉默。

“如果我现在离开徐婷婷,你还能够接受我吗?”

她哽咽了,她一边哽咽一边说道:“不不不,不可能,你千万不要想那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哽咽声已经渐渐地停了下来。她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也是一个女人,我知道一个女人遭遇这种事情时的滋味。”

“我会把事情和她说清楚的。”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其实,我并不爱她,这是真的。”

“可是她对你非常好啊,她是那样地在意你。这已经足够了。”方维的声音依然低沉。

“可是爱是完美的。”他的声音同样高出了许多。

“爱不可能完美。”她打断了他的话,“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清则无友。爱情也是同样的道理。当你的心底容不下任何一点儿瑕疵时,你就无幸福可言。”她放慢了语速,“所以说,爱情不会是完美的。完美的爱情,只是人们心中的梦想,生活中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不。是存在的。”

“是不存在的。”她特别强调,“假如那天晚上你不来我这里,假如那天晚上在我与杜行长之间发生过什么,假如你又知道了那一切,你还会认为爱情完美吗?”

“不不不,我不相信你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林默几乎激动起来。

方维并没有理睬他情绪的变化,“所以爱情是不完美的。如果你说你与徐婷婷之间的爱不是完美的爱情,那我们之间也不会……”

她特意将后半句话省略。

“为什么?为什么呀?”

“几年前应该发生的事情,既然没有发生,现如今已经不可能再发生了。”方维肯定地回答。

林默的情绪失落了,简直失落极了。他不停地晃动着脑袋。

他突然对着电话大声地吼了起来,那声音穿越了夜晚的幽静,在办公室里回响,“我一定要让它发生,我不相信上天会对我们这样不公。我现在就去你那里,马上就去。”

“不不不,你一定不要过来,我是不会给你开门的。”方维焦急地制止他。可是她发现电话早已经挂断。当她拨起办公室的座机时,座机只是响着,已经没有人接听。

林默像是疯了那般,开车直奔方维住宅而去。

他直接按动了方维住宅的门铃,意在让她马上把门打开,不然门铃是会不断地响着,那显然会搅动邻居们的酣梦。他像赌博一样,赌在了方维一定不肯扰动四邻们宁静的心理上。

铃声响过几声之后,方维紧张而果断地接通了可视对讲机,“林默,你必须理智一些,我是不会让你上楼的。你马上回去吧。我不希望再有什么麻烦。”

她挂断了对讲机。

他又一次按响门铃。

门铃响着,不停地响着。

她的心被揪了起来,她再次接通对讲机,“林默。我求求你了,真的不要再找麻烦了。我是不可能给你开门的。”

她又一次结束了对讲。

门铃又一次响了起来。

她再次接通对讲机时,已经哭了,已经哭出声来,“林默,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了。如果我这辈子欠你什么,下一辈子还你好吗?”

“不不不,”他的声音大极了,“你让我上去,你让我上去,让我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你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方维已经意识到,林默如果继续下去,一定会影响到邻居们的休息,她终于将门打开。

她站在门口。

他一步跨进了大门里侧,又站到方维身后,她背对着他将门重新关好。她将身体转了过来。这一刻,两个人的身体只是咫尺之遥,两个人的目光遭遇在一起。她似乎有些尴尬,她要走向客厅的中央,必须绕过他,他完全挡住了她的去路。就在她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那一刻,他伸出双臂,紧紧逼向了她,她背靠在门上,又一次小声哭了起来,她不停地晃动着脑袋,叹息着,“不不不……”

他将她的两只手抓在手里,又擎在头顶的两侧,将其固定在门上。

那一刻,他看到她凝神屏息、神情憔悴,已经无力反抗,而头却继续晃动着。他张开双唇直奔她的双唇而去。她依然挣扎着,努力挣扎着,她的身体渐渐地发生了变化。他发现她已经软了下来,他已经感觉不到她双手的反抗,他将唇送到了她的唇边,他感觉到了她双唇的蠕动。

两个贪婪的灵魂,一直徘徊在门厅里,久久地没有离去……

几分钟后,她的唇离开了他,“想我吗?”

“想,当然想。”他断然回答,又不舍分秒地将双唇粘了上去,几秒钟后又撤了回来,“你呢?想过我吗?”

她再一次潸然泪下,将头躲到一侧。

当他再一次将双唇送到她面前时,她竟然将头转到了一侧,泪水再一次流淌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转过头来,“走吧,”她指着沙发的方向,“过去坐一会儿。”

林默只好无奈地转身朝沙发走去。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到沙发上。

“方总,”他依然这样称呼她,“其实你是知道我是爱你的,始终都是爱你的。”他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等待着她的反应,她半天也没有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道,“你也是一样,其实……”

“别说了。”她制止了他,“一切都过去了,那只能属于过去,而不能属于现在。”她又停顿了一下,“我非常害怕我会失去理智。一方面理智告诉我必须远离你,一方面,”她低下了头,“一方面我同样也需要……”她并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而是直接越了过去,“所以这就是这些天来我不回短信,也不愿意接电话的原因,我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她低下头,又抬起来,“眼下我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就算是完全为我自己考虑,我都不希望再有什么麻烦出现。”

正在这时,林默手机的铃声突然打破了房间内的寂静,两个人仿佛一下子如梦初醒。他紧张地抓起手机,电话是徐婷婷打来的。此刻,他似乎才想起此前曾经对徐婷婷做出过马上回家的承诺。瞬间,他的脑子里已经乱了。徐婷婷显然是往办公室里打过电话,才再次将电话打到手机上的。他不假思索地按动了拒绝接听的按键。

她有些吃惊,“你怎么挂断了?是你爱人打来的?”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还在家里等着你呢,快点儿回去吧!”

电话又一次响了起来,不停地响着。他又一次将电话挂断。

“你不能这样,你还是主动把电话打过去吧。”她劝道。

他的目光离开了手机,面对着方维,“难道我告诉她我现在在哪里?”

“所以你必须马上回去。别让她整天忐忑不安的。我也是一个女人,我知道这种滋味。”她低下了头。

“你就舍得我这样离开?”他紧紧地盯着方维。

方维抬起头,“走,你必须马上回去。我是不可能把你留在这里的。”

她站了起来,想拉起他。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她郑重地说道:“你马上接通电话。快一点儿,接吧。”

“那好,我告诉她我正在你这里。”他一边说一边准备接通手机。

“那你随便吧。”方维气恼地坐回到原处。

他真的接通了手机,平静地说道,“你来过几次电话,我已经知道了。我这里正忙着呢。”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徐婷婷问道。

“不一定。”

“加班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这边又有点儿麻烦。”

“那好,既然有麻烦,就不会是你一个人在公司,你随便叫一个身边的什么人接一下电话。”徐婷婷严肃极了。

这大大地出乎林默的预料之外,他看着方维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应对眼前的情景,他从方维的表情中并没有找到他需要的答案。他最终回答她,“我正在忙着呢,没有那么多时间应付你这无聊的猜测。”

他再一次粗暴地将手机挂断。

方维不安起来,“你必须马上离开,你这样做,只会增加她的猜疑,即使你告诉她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她也不会相信。所以你必须回去,马上回去。”

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试图将他拉起,他很不情愿地跟着她站了起来。她继续拉着他走到客厅门口,郑重地站在那里,两手拉起他的双手,“我谢谢你对我的关心和对飞达公司的付出。我也希望你好好珍惜你眼下拥有的一切。你的爱人是一个不错的女人。这是我从几个人的口里知道的。”

她准备为他开门,他又一次主动迎向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尽情地吻着……

他的双手渐渐地划向她的臀部,她理智地将他的双手轻轻地拉开,“走吧。”

她主动将门打开,轻轻而不舍地将他推出门去,她的眼睛是潮湿的。她泪眼蒙眬地护送着他慢慢朝楼下走去,就在他将要消失在她视线里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来,举起右手轻轻地向她摆动了一下。她同样挥动了一下右手,他含泪扭身离去。

那一刻,她站在门口挥动手臂时的情景,定格在他的心底。

他坐进车里,朝家中驶去。

一路上,他一直沉浸在此前走进方维住宅之后的**里,他走进门口时与方维拥抱时的感觉,始终还在他的心底甜蜜,他的唇似乎依然还残留着她的渴望。他的灵魂深处,似乎还与她的那份抑郁之情胶着在一起。

他是兴奋的,始终是兴奋的,这是他似乎从来不曾有过的兴奋,即便是最初与徐婷婷走到一起时,即便是他拥有了徐婷婷的灵魂与肉体时,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兴奋。

他实现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圆那初恋之梦的梦想——心灵与肌肤的交融。

在他心里她无疑是他真正的初恋。

她的拒绝,她对两个人**的遏制,让他遗憾,始终遗憾着。那是他不得不吞咽的遗憾。他并不怨恨她。在他看来,那分明是她同样渴望而无法放纵的遗憾……

轿车已经停在家门口,他却并没有下车。他意识到自己的那颗心还在超乎寻常地跳动,他的情绪依然没有走出那份激动而重归淡然。他坐在车里,熄灭了车灯,两手扶在方向盘上,头也趴了上去……

几分钟后,他发现他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从容地走出来,走出此前的亢奋。如果这样上楼的话,那无疑会加聚他与她之间更加紧张的气氛。他突然打开车灯,重新发动起引擎,朝飞达公司开去,他决定返回飞达公司过夜。

走进办公室,他最先想到给徐婷婷打个电话,告诉她今夜不回家了。

电话挂通的那一刻,那边传来的竟然是徐婷婷妈妈的声音。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他最先产生的疑惑。

徐婷婷的妈妈苏雅雯因为就职的重点高中校址的迁移,不得已搬离了女儿家中。她是在离市中心三十公里之外的地方,买了一处二手房,为了工作和生活方便起见,她一个人住在那里。

苏雅雯先是告诉他自己是因为来市里开两天会,因为第二天还有会,才住了下来。

她并没有再过问他为什么没有回来。显然,她一定是从徐婷婷那里知道他给出的理由。她还告诉他,徐婷婷已经睡着了。这番电话中的沟通,让林默有了留在公司里最充分的理由——不必再回去打扰她。

电话挂断之后,他的心里少了心绪平复之后仅存的些许不安和自责。躺到沙发上,他的脑海里依然如波如烟……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进入梦乡的。

第二天清晨天早早亮了,他依然还没有醒来。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将他从睡梦中催醒,他一边慵懒地揉着眼睛,一边接通了电话。电话那边传来了苏雅雯焦急的声音,他从来就没有发现过她是那样地没有分寸。她在电话中告诉他,徐婷婷病了,徐婷婷的双眼又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立刻坐了起来,继续着与她的对话。几分钟后,他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早晨,苏雅雯早早起了床,就像以往和女儿女婿住在一起时一样,为女儿准备好了早餐。就在这时,她听到女儿在房间里的喊声。那声音似乎有些慌张。她迅速走进女儿的房间。

原来徐婷婷的身体确实是又一次出了问题。

徐婷婷醒来时,习惯地用手按动了放在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她发现台灯却不亮,她连续按动了几次,台灯还是不亮。她躺在**大声地喊了起来,“妈,妈,是不是停电了?”

当她妈妈走进房间时,发现电灯是亮着的,她把她看到的情景告诉了她。这时,徐婷婷身上顿时便出了一身冷汗,她意识到前一天她发现她电脑出现的黑屏,其实是她的眼睛又一次出了问题。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顿时便失声痛哭起来,“妈,妈,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了!我真的看不见了!”

她像疯了一样向一侧扑去,她妈妈还没来得及走到跟前帮她,她竟然一下子摔到了床下。

挂断电话,林默迅速朝楼下跑去,坐进车里直奔家中而去。

走进家中的卧室时,徐婷婷早就穿好了衣服,正坐在床边上等着他回来。她妈妈正站在她身边陪伴着她。

徐婷婷已经感觉到他走进了卧室,迅速伸出双手在空中摸索起来,她一边哭一边摸索着,“林默,你在哪?林默,你在哪?”

他马上迎上前去,拉起了她的双手。他把她拉到自己身前,将身体贴到她的脸上。她继续哭着,“林默,我又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再也坚持不住了,同样已经是泪流满面,只是没有哭出声来。

十多分钟后,他把她横着抱在怀里,朝楼下走去。她的妈妈紧跟在后边。

他们又一次走进了上次徐婷婷眼病发作时曾经前去就诊的医院。他拿出了此前诊病时的病历档案交到了医生手里。

医生安排进行了最全面的检查。

时近中午时,医生把林默请到医生办公室,向他报告了病情,他表示根据目前的情况判断,她视力恢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这一刻,林默感觉到如同五雷轰顶,耳朵几乎再也没有听到医生接下来说了些什么。回到走廊上,苏雅雯问他医生是怎么说的?他害怕正在身边的徐婷婷听到,只好回答他的岳母,“或许还有恢复的可能。”

他的岳母眼泪像洪水一样倾泻下来,她把头转向靠墙的一侧。

根据医生的意见,可以住院治疗一段时间看一看,但医生对留下住院治疗的结果并不抱太大的希望。林默特意淡化着医生的态度,很快在最短的时间内,办理完了住院手续。

已经到了中午,徐婷婷住进了病房。这时林默才想到他与他的岳母都还没有与各自的单位打招呼,两个人商量吃过午饭之后,先由林默待在医院里照顾徐婷婷。苏雅雯下午先去参加市里的会议,同时与领导打个招呼。

他去走廊上给方维打了一个电话。他详细地告诉了她家中发生的事情,他还交代了飞达公司目前的生产情况,并交代了眼下最应该注意的事项和可以交货的时间。

医生的断然结论,让他的心情沉重极了,他已经意识到,或许短时间内,他已经无暇顾及飞达公司的事情。

或许是他的良知和心底的善良,或许是骨子里的怜悯和原本就没有泯灭的人性之光,在他的内心世界里灵动。他知道自己需要留在她身边照顾她,至少眼下必须这样……

尽管他心里依然放不下方维,放不下她的飞达公司。可是他必须这样做。

这是顷刻之间萌生在他心底的第一感觉。

回到病床前,送走了他的岳母。

徐婷婷用那只没有挂吊瓶的手,摸索着试图坐起来,她不停地摸索和寻找着林默所在的方位。他主动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她紧接着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前,哭着说道:“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

他的一只手不停地在她的头上游移,“我不离开你,不离开你。”

这一刻,他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