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怀公主泪如雨下,牵起窦娘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手心。
真宗失望至极,重重叹了口气,道:“窦娘,你呀!你既已得了安稳的日子,为什么还要杀王深?!他与你有何仇何怨?他远道而来迎娶公主,何其无辜?”
窦娘抬起脸,森然道:“王深那种人存在着便是罪过。我杀他,是因为我知道公主不想嫁他,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公主开心。”
“窦娘,我感激你这些年对我倾注的真心。可是你并没有意识到,你杀王深,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你自己。”昭怀公主清晰温婉的嗓音响起,“你不能容忍任何人把我从你身边夺走。王深那日与你起了冲突,他说他与我成亲之后,便会替我另找嬷嬷,他不会把你一同带去江南。正是王深的那句话为他引来了杀身之祸。是不是?”
窦娘猛然一惊,抓着公主的手臂道:“我是你的娘,你是我的女儿。女儿不能没有娘,为娘更不能没有女儿,难道你想离开我?我又何错之有?”
公主抖开她的胳膊,擦干眼泪站起身来,为窦娘落泪的公主已经消失了。她的脸迅速沉了下去,快步走到真宗跟前跪下,道:“爹爹,窦娘真正的身份正是辽国皮室军的首领,她与萧乙辛举家南迁大宋,正是为了潜伏在东京城。”
说罢,昭怀公主看了崔辞一眼,崔辞迟疑了一下,便立即将刚才李暧给他的那东西交给太监,呈上去给真宗过目。
真宗一打开那盒子,脸色骤变,盒子里装的正是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的皮室军军印!窦娘若只是杀害王深,真宗念在她多年侍奉的情分还能饶她一命,但有了这样东西,任谁也救不了她了。
“原来竟是你!”真宗“砰”的阖上盖子,龙颜大怒,“贱婢竟潜伏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来人!把窦娘拖下去,明日午时杖毙!”
窦娘目瞪口呆,求饶道:“官家,我离开大辽已经三十年啦!我不知道这军印是哪里来的,我不是辽国间谍,更不是皮室军的人。”她伸手去抓公主,喊道:“公主,救命!公主!念在我多年侍奉的情分上,救救为娘!”
在真宗的雷霆震怒之下,堂上无人敢出声替窦娘说话,更无人敢提出质疑。
崔辞皱眉见窦娘被人拖了下去,他撇了一眼昭怀公主,公主垂头不语,看不出任何情绪。崔辞百思不得其解,这颗皮室军军印究竟从何而来?看样子,这颗跟王深那颗假的不同,竟还是个真货。若是昭怀公主故意构陷窦娘,那么那本《蓝仙朝天经》多半也是出自她手,但她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如假包换的皮室军军印?崔辞暗暗叹了口气,看来公主跟窦娘之间,果真是有巨大的裂痕,不,也许不是裂痕,而是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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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中,窦娘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她嘴里哼着从前唱给她女儿听的歌谣。
昭怀公主提着灯笼缓缓靠近牢笼,灯火下,她的面孔竟然也有了苍老之色:“这歌好熟悉。”
窦娘立即住了嘴,隔着额前散发,斜斜撇了公主一眼,道:“你来了?”
公主“嗯”了一声,她手上提着一个食盒,她将食盒放在地上,从里面端出一碗汤,道:“我替你煲了一碗汤,你趁热喝吧!”
窦娘道:“那本《蓝仙朝天经》跟皮室军军印,是谁放在我屋里陷害我的?你且替我查清楚,好救我出去。”
“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欺骗自己,你早猜到了是我做的。”公主语气平缓,“经书是我模仿你的字迹写的,军印么,是王大人的东西。”
“王大人?王顺德?”窦娘恍然,“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昭怀公主道:“那日我去御史台狱看望他,与他商议好以食盒传话。你以为我们一直在你眼皮子底下便没有秘密?每回我与他相会分别时,与他互相送别,做出依依不舍的样子。其实那便是我们说体己话的机会,因为我知道那是你唯一放松监视我的时候。我的心思他知道,我要摆脱你,他也知道。”
窦娘道:“你在我眼皮底下做这样的事情,可见你的翅膀是真硬了。你们是什么时候决定用军印诬陷我的?”
昭怀公主道:“从他被王深陷害入狱的时起,我们就开始谋划此事,我们用食盒传话,我与他商议要怎么做才能救他出来,他却提出借军印反杀陷害你。他的计策既可以令我永远摆脱你,又能够让他洗清嫌疑,可谓一石二鸟。我也正是在那时候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可是我不在意。因为我信任他,他也信任我。后来,他告诉我,崔辞盯上了你,只是苦于没有证据。那么,我就决定替他制造出一个证据。”
窦娘落泪道:“就是那本《蓝仙朝天真经》。”
昭怀公主道:“其实我并不在意是不是你杀了王深,或是什么韩家兄弟,我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置你于死地。”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枉我把你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窦娘情绪崩溃,冲着公主大叫起来。
窦娘的声音响彻整个监狱,门外立即冲进来三个狱卒。公主冲他们摇了摇手,命令他们退下,接着,她把汤递给窦娘,道:“你不明白?你若实在不明白,就喝下这碗汤,我好送你上路。”
窦娘颤颤巍巍从公主手里接过汤,放在鼻子下头嗅了嗅,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笑毕,她两眼泛起泪光,“怀吉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
昭怀公主道:“是,我早就知道了。早在怀吉离开的时候,我便知道了。因为我派人去追赶过他,可惜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已经死了。他身边一直侍奉的小太监告诉我,怀吉病后不久,就知道是你对他下的毒。”公主说到这里,原本一直平静的语调突然起伏哽咽起来,“没有人能在宫里害得了他,唯一能让他卸下防备的地方就是公主府,你在他每回喝的汤里下了慢药。你问我为什么要陷害你,那么你为什么要毒死我最心爱的人?你担心我离开,可我那时已经预备带你同去西域,你在害怕什么?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了怀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