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天竺国,唐僧师徒继续往西赶路,走了大半个月的光景,又来到一座城池外面。四人经过一座吊桥,见城墙边坐着两位老者。唐僧说:“徒弟们,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过去问问路。”说完,唐僧翻身下马,朝两位老者走去。
唐僧问道:“两位老施主,贫僧是东土大唐来的和尚,路过这里。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哪里可以化斋?”一个老者回答说:“我们这里叫作铜台府,府后有一个地灵县。你们要想化斋,不必四处寻找,过了前面的牌坊[162],有一座坐西向东的门楼,是寇员外[163]的家,他家的门前立着一块‘万僧不阻’的石碑。像你们这种远道而来的和尚,肯定会受到他的热情款待,你们快去吧。”
唐僧谢过两位老者,将老者的话对三位徒弟说了一遍,沙僧说:“西方不愧是佛家之地,竟然有如此好心的人家。师父,既然是个府县,那我们也不用倒换官文了,直接去那寇员外家里化些斋饭,吃完再上路吧。”唐僧连连点头。
四人依照老者说的走了一阵,果然看到一个门楼。八戒正要闯进去,唐僧阻止说:“呆子别乱来,等有人出来问询我们再进去,不要失了礼节。”
过了一会儿,府里有个门童听到外面有响声,探头一看,见到几个模样怪异的和尚,随即找到寇员外,慌张地说:“主人,外面有四个模样吓人的和尚!”寇员外正在天井里闭目念经,听到门童的话,急忙出门迎接。见到唐僧四人,寇员外也不害怕,客气地说:“四位高僧,快快里面请。”
寇员外将唐僧四人引到一间房里,说道:“这是我府上最好的房间了,专门招待远道而来的出家人,佛堂、经堂、斋堂一应俱全,你们只管住下就是。”唐僧谢过寇员外的盛情款待,说:“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吃过斋饭就上路,不敢给你们添麻烦。”
寇员外笑着说:“圣僧不必多礼,我叫寇洪,字大宽,今年已经六十岁了。从我四十岁那年起,就立誓要招待一万个过路的僧人。现在二十四年过去了,我算了算,已经招待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僧人,现在加上你们四个,正好可以凑齐一万人。这么一来,老夫的功德就算圆满了。你们先在这里住上个把月再说,到时候我命人抬着轿子送你们上路。这里离西天灵山只有八百多里路,不远了。”唐僧听见说灵山不远,心中大喜,又不好拒绝寇员外的盛情,便答应了下来。
寇员外的母亲得知府里来了四个和尚,赶过来瞧看;寇员外的两个儿子寇梁和寇栋也赶过来招待客人。之后,寇员外命人安排了丰盛的斋饭,四人饱餐一顿,就要上路。寇员外慌忙阻止说:“长老,你们就在这里住几天吧,等我做完斋僧圆满仪式,你们再上路也不迟。”
唐僧四人在寇员外家里住了六七天,寇员外才请来二十四个僧人,办斋僧圆满仪式。前后忙活了三天,仪式圆满结束,唐僧急着西天取经,再次向寇员外道别,准备上路。寇员外看出唐僧赶路心切,于是说:“既然圣僧急着赶路,我也不好阻拦。你们再在这里住一晚上吧,明天一早,我安排府里的老小送你们上路。”唐僧只好点头。
寇员外出了经堂,命人写了百十个请帖,邀请邻里亲朋明早替唐僧四人送行,又命人提前准备宴席,请来一班鼓乐艺人,南来寺请了一群和尚,东岳观里请来一群道士,准备替唐僧师徒饯行。
第二天清晨,唐僧四人吃过斋饭,收拾了行李,重新上路,送行的人比肩接踵,锣鼓声响彻云天。临行,唐僧握着寇员外的手,感激地说:“贫僧若到了灵山,见到佛祖,一定先夸赞员外。取经回来,先到你们府上谢恩。”寇员外听了激动得热泪盈眶。
唐僧四人离开寇员外家,赶了五十多里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唐僧问道:“徒弟们,天色已晚,我们去哪里找住的地方?”八戒埋怨道:“师父你这不是自找苦吃吗?放着寇员外家的屋子不住,非要急着赶路。现在倒好,天都快黑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一会儿要是再下起雨来,全都淋成落汤鸡。”唐僧骂道:“你这个贪图安逸的呆子,寇员外家虽好,终究不是常住之地,西天取经才是最要紧的事。”唐僧正说着,悟空见前面路旁有几间破旧的庙宇,便说道:“师父,前面有歇脚的地方。”
唐僧翻身下马,来到庙前,见庙门上立着一块积满灰尘的牌匾,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光华行院。唐僧说:“光华菩萨是火焰五光佛的徒弟,这里虽然破旧了一点,但怎么说也是个菩萨庙,我们就在这里将就一晚上吧。”于是,四人进到一间屋顶破陋、长满杂草的寺庙里,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安顿下来。不一会儿,天上下起雨来,四人蜷着身子,整个晚上都没怎么安睡。
在铜台府地灵县县城里,有一伙无恶不作的强盗,他们以抢劫为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唐僧离开寇员外家的时候,他们正巧花光了手上的银两,于是算计着再抢一家富人的钱财。一个人对强盗头儿说:“大哥不用费心,今天我见寇员外送一伙唐朝和尚上路,场面十分壮观,想必这寇员外家有很多钱。今晚正好赶上下雨,街上行人稀少,估计他府里巡逻的杂役也都躲在屋里避雨。我们不如就趁着今夜抢了他家,狠狠地捞上一把。”听完,一群强盗都十分兴奋,拿着短刀、长棍等武器,朝寇员外家奔去。
一伙人杀进寇员外家,吓得府上的老小四处躲藏,寇员外见一伙强盗将府上的金银财宝抢了个干净,一下扑在强盗头儿身上,大喊道:“各位大王,给我们留点东西过日子吧!”强盗头儿哪里管寇员外的央求,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寇员外竟一命呜呼。
府上的人等到强盗离开,出来一看,见寇员外满头鲜血,早断了气,顿时哭成一片。寇员外的母亲因为之前唐僧不接受她的斋供,心生歹意,便忿忿地说:“孙子啊,我看你父亲是被那四个和尚害死的。刚才我躲在床下,看到举火把的是唐僧,拿刀的是猪八戒,搬金银财宝的是沙僧,打死你父亲的是那孙猴子!”听完祖母的话,寇梁和寇栋说:“既然祖母看明白了,那就不用怀疑了。那四个和尚在我们家里住了那么久,我们府上有几间房屋,有几条走廊,他们全都一清二楚。这四个贼和尚一定是看上了我们家的财富,才趁着雨夜来抢劫的。我这就去衙门里告他们,让官府将他们绳之以法!”
铜台府刺史[164]大人接到寇员外儿子的告状,十分重视,立即派了一百五十多个衙内,往西追赶唐僧师徒。
唐僧四人在光华行院挨了一夜,天亮时分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又忙着往西赶路,走了二十多里路,正巧碰上抢劫寇员外一家的强盗。强盗们正在路旁分赃,突然看到唐僧四人走过来。一个强盗喊道:“大王,那不是寇员外昨天送行的四个和尚吗?他们身上一定有不少好东西。”说完,强盗头儿领着一帮手下就将唐僧四人围了个严实。
强盗头儿提着把大刀,恶狠狠地说:“和尚,留下你们的买路钱,大王我今天高兴,放你们一条生路。”唐僧吓得说不出话来,悟空则凑到强盗头跟前,双手叉腰说:“大王,我是这伙人里管账的,你把他们三个放了,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你。”强盗头儿高兴地说:“这个和尚还算识抬举,你们三个走吧。”说完摆摆手,让唐僧三人离开。
悟空等到师父三人走远,口念咒语,使了个定身术,将一帮强盗全都定了起来。他本想把强盗们打死,又怕师父问起来不好交代,于是奔到前面,将师父三人叫了回来。悟空又用猴毛变了一捆绳子,让八戒和沙僧将一群强盗捆起来,随即吹了一口气,解了定身法,厉声问道:“你们是哪里的强盗,路边的财物是从哪儿抢来的?”强盗头儿见悟空神通广大,乖乖地将自己趁着下雨抢劫寇员外家的经过说了一遍。唐僧听了十分惊讶地说:“寇员外对我们不薄,没想到竟遭遇这种事情。这样正好,我们把强盗抢来的东西都给他们送回去,也算对他们的回报吧。”悟空三人纷纷点头。
当着师父的面,悟空不敢打死强盗,索性将一帮人放了,随后去路边收拾财物。就在这时,衙内带着武器赶了过来,不由分说,将四人绑了起来。悟空也不反抗,笑嘻嘻地让一帮衙内将自己绑起来,抬到了衙门。
见到唐僧四人,刺史大人说:“你们四个歹毒的和尚,寇员外对你们不薄,你们为何趁着雨夜杀掉寇员外,抢他们的钱财?”唐僧苦苦辩驳,但寇员外家里的财物就在自己手中,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刺史下令将唐僧四人关进大牢,择日发落。
天色渐晚,熬到夜里三四点钟,悟空见四下里寂静,衙内以及师父他们全都睡着了,悟空就变成一只小飞虫,径直往寇员外家里飞去。到了寇员外家,落在寇员外的棺材上。清晨时分,寇员外的儿子和母亲,以及府里的丫环、杂役,全都来到灵堂祭奠寇员外。悟空趁机模仿寇员外的嗓音咳嗽了一声,寇梁慌忙喊道:“父亲活了,父亲活了。”悟空接着说:“我是冥王派来给你们带话的,你们的父亲不是唐僧害死的。冥王说了,让你们速去衙门撤了诉状,否则一个月内,将你们府里所有人的性命,全都勾走。”听完悟空的话,寇府一时乱成一团,寇梁慌忙跑去衙门撤诉。
悟空离开寇府,飞到刺史家里,见刺史已经起床,正在房里洗漱。悟空见屋里中间挂了一幅画,画里有个骑马的仙官,便落在画中央说:“刺史,你一向为官清廉,现在却无故诬陷唐僧四人。冥王特地让我来给你传话,让你重审唐僧的案子,你要敢耽误此事,我就把你带到冥王殿去!”刺史吓得忙说:“小官这就重审此案,不敢冤枉唐僧四人。”悟空这才满意地飞回了衙门大牢。
刺史赶到衙门,刚要派人将唐僧四人从牢里放了,重新审判,正赶上寇梁跑到衙门里撤诉。听完寇梁对寇员外显灵的叙述,刺史更加坚信唐僧四人被冤枉了,慌忙命人释放唐僧。悟空飞回大牢,见唐僧正在那里唉声叹气,于是劝师父宽心。
过了一会儿,唐僧四人被带到衙门里。悟空将强盗抢劫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刺史和寇员外的儿子连连点头。悟空说服刺史放了他们四人,随即飞到冥王殿,跟冥王讨要寇员外的魂魄。冥王无奈,只好给寇员外加了十二年的阳寿。
寇员外回到阳间,将自己遇害的真相跟家里人说了一遍,寇梁和寇栋当即跪在地上,感谢悟空的救命之恩,寇员外的母亲则羞愧得说不出话来。唐僧四人婉拒了寇员外的盛情挽留,不作停留,继续往西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