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一转。
“地牢里,大门忽地打开,灌入冷嗖嗖的凉风。
身披银甲的秦昭王已经褪去了登基时的稚气,眉目更显深刻,金冠玉面,腰悬长剑,此时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双手锁上牢铐的范雎,这个曾经秦国最尊贵的客人,也是当今的丞相。
守卫们早已习惯自家秦王这每日无论多晚都要例行的这趟私事,不,公事!从善如流地弯下腰将牢房钥匙交与秦昭王手上,行了礼后便全部退下。
烛火微微晃动,映得惩戒台上的白色人影如剪纸人一般脆弱,再不似曾经的意气风发,但脸上的表情却还是那般坚定,再加上身上被鞭笞的血痕,格外夺目。
嬴稷慢慢走近他。
“丞相今天好气色,看来这朝廷之上还有人照顾你。”
冷冰冰的声音由远及近,范雎闭了闭眼,不去看他。
不知道是哪个举动惹怒了这位秦王,范雎的脸被大力地掰过来,被迫看着身前已经高出他半个头的男人,他的君主。
嬴稷仔细盯着范雎的脸,令他在无数个日夜里魂牵梦绕的脸,此刻他只觉得恨,觉得不甘,心中有无数的难听的话想要脱口而出,却在看到范雎眉目间隐隐的失落后烟消云散。
这下轮到嬴稷不忍去看他了,微侧过头,去盯着墙壁上那些行刑的工具道:“丞相一日不招,便要在这受苦一日,何必如此?还是说,你和寡人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在这里受苦博取寡人对你最后的信任?”
“陛下对臣还有信任可言了吗……”范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可在嬴稷那里仿佛一记重锤砸到了心尖上,整个人定在那里,指尖轻微的颤动。
忽地,他松开范雎的脸,转而一脚踢在他的小腹上,一记重击的范雎猛地后退后背撞墙,锁链哗啦啦地乱响。
门外的守卫听到这动静纷纷吓了一跳,知道秦王这次生了气,谁也不敢悄悄议论,急忙站得笔直。
嬴稷大怒,几步上前似乎还想继续殴打范雎,他刚才踢的一脚看似用力,实际上踢得很有技巧,属于把范雎推了出去,并没有太大的痛感,甚至还没有被撞墙的那一下疼。范雎这下又被拉起,可偏偏被捏到了痛处,他本想忍住,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闷哼了一声,牙齿轻咬薄唇,面露难色。
“怎么了。”嬴稷看他不对劲,又发觉自己正捏着他的手臂。
挽起衣袖一看,范雎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鞭痕,这里打完后不易被发现,可范雎身上稀稀落落不清不浅的鞭痕是嬴稷刻意而为之,但这些鞭痕显然是有人违背了圣意,擅用私刑。
“这是谁干的!”嬴稷瞬间感觉血脉偾张,恨不得下令杀了地牢里所有的人,见范雎又不理他了,气不打一处来:“这也不说那也不说,非要被活活打死你才满意吗?”
“臣还是丞相时承蒙陛下的厚爱,但也惹了不少朝臣妒恨,此时落井下石也不足为奇,若都要一一算过来,恐怕半个朝廷都脱不了干系了。”范雎很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什么?”嬴稷周身一僵,仿佛被人用一桶冷水当头泼下,他一下子忘了来意,急忙询问道:“你这样多久了?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口?”
不等范雎开口,嬴稷就要去解他的衣衫。
范雎仿佛被铁烙了一样,猛地推开嬴稷,耳尖逐渐泛红,声音都有些颤动:“不,不可……”
赢稷看他的反应如此激烈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寡人什么没看过。”范雎听了顿时脸色煞白,慢慢的起身跪在地上:“陛下不可,我就是一个罪臣。如今的下场也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范雎你到如今还在嘴硬。”嬴稷气冲冲的说。
“臣不敢。”烛光照在他的脸上。
“你不敢,偌大的王朝怎么就你敢挑衅寡人?”嬴稷不知道是在问范雎还是自己。
范雎跪着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般的眩目,目及之处白光恍惚。差点晕到过去。秦王看见范雎跪都跪不稳,一把把人抱了起来说:“不要动,让寡人看看你到底受了什么样的伤”。范雎听见秦王这么说了便不在挣扎了。秦王把范雎抱到桌子上,范雎拦住嬴稷即将要为自己宽衣解带的手道:“臣自己来……陛下乃一国之君,怎能做这等仆人之事,何况是我这种罪臣。”
秦王无力反驳,范雎就坐在桌子上,慢慢脱下衣物,即使长发散乱,伤痕累累也遮不住眉眼间的精致,看得嬴稷惊心动魄,嬴稷曾说过初次见范雎时,第一眼竟以为是天上的仙人,风度翩、冰清玉洁,白衣白衫,一把玉瓷骨扇摇的是一个艳绝人寰!
嬴稷看直了眼,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他猛地转身:“够了,一会儿会有太医来为你诊治。穿上吧。”
范雎**着的身躯上密集地散落着伤口,暴露在冷冽的空气中,闻言又穿了回去:“也是,罪臣的身体污秽,恐脏了陛下的眼睛。”
“你明知寡人并非这个意思。”嬴稷背对着范雎,脸颊微微泛红。
“我明知?陛下何时这么了解罪臣了。”范雎在他身后发出一声促狭的笑。
不等他回答,范雎又说:“陛下这么了解罪臣,又为何降罪于我,为了您的君主威严?为了您那可怜的忠孝之心?”
一句句逼问惹恼了秦王,他当即抽出宝剑,一阵剑锋划过,准确地停留在范雎咽喉一寸的位置,咬牙切齿道:“大胆!”
“看来臣猜对了。”
“住口!”秦王抬剑便要刺范雎肩膀,他本以为以范雎的性格应该会生生接下这一剑,所以收住了力道,只拿出了三分的力气,只是想给先生个教训,让他知道忤逆他的后果。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样和自己讲话。
哪曾想,范雎一改反常的逆来顺受,直接挡开嬴稷的剑,那剑身堪堪从他的身旁划过,秦王一惊,根本没想到这样的结果,按照战场上的习惯,如果出现了这样的情况他一定会反应迅速的作出下一步连击,可现在对方是范雎,他进也不是退也不也是,呆呆地愣在那里,因为刺范雎的时候根本没用力量,反而轻而易举的就被对方夺下了宝剑。
现在那把剑横在了秦王的脖子上,他笑了:“先生真是让寡人刮目相看。”
范雎面无表情道:“你当真觉得我没有退路。”
嬴稷注意到他说的是你和我,并非陛下和臣子。现在宝剑在他手里,只要他愿意,现在就可以取下秦王的首级。
士兵听见动静不对赶进来看到这一幕,差点惊呼,却听见秦王嗓音平和道:“无事,退下,不许声张。”
目送士兵战战兢兢地离开,范雎慢慢移到秦王身后,宝剑依然放在他的脖子上。
“怎么?害怕寡人?刚才身手不是不错吗?”秦王调侃道。
放在秦王脖子上的宝剑轻颤,秦王也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应该是范雎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被拉扯到,此时正承受着剧痛。
范雎手心沁出着冷汗,手抖的更加剧烈,喘着粗气道:“既然被我擒住…就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问题,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何错之有!”
最后一句更像是吼出来的,范雎虽然从未表现出不甘和委屈,实则内心早已千疮百孔。被一手培养的人背刺了一把,那种感觉,仿佛被全世界背叛了一样,他为了秦王得罪朝廷上下,甚至算计太后,机关算尽…这世上凡事机关算尽的人有几个有好下场!可他都是为了他的陛下,他的君主,硬是背负了那些罪恶,而他的君主在他的帮助下愈发的高高在上,权势浩**…
秦王生怕有人凌驾在他之上,于是范雎以太后应当颐养天年的噱头让秦王废除了她的权力,独揽大权。
但范雎以下犯上揣测君心该罚吗?
该罚。
于是当朝丞相,范雎墙倒众人推,朝野上下无一不检举他祸乱朝纲,当发落边关降为罪臣。
他本以为他的君主会维护他的吧?一定会的吧?一道铁令宛如一把弯刀生生的剜去了他的心脏,连同着他的灵魂都在颤栗。
公公唤了他好久,他才宛若实质般接下那道圣旨:“……臣…遵旨。”
后来边关战乱,为了振奋军心,秦王亲自出兵挂帅。这才施舍般让范雎见到了所谓的他的君主。
秦王沉默了许久,说不出话。
“难以启齿吗?”范雎压抑着痛苦,心痛早已忽略了身上的伤痛:“…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最初答应了你留在秦国…辅佐你…为你殚精竭虑…倒被你反咬一口…都说帝王无情…我以为你会是例外,你不会在乎大臣们的声音,就像我不会在乎从始至终在我耳边萦绕的那些诋毁之词!”
“先生……”秦王沙哑的声音响起。
“不必说了,”范雎打断他,“有时间想这些辩解的话,为什么不早来!”
宝剑抵住喉咙,范雎手上发了力,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秦王早有戒备地抬手挡下,剑锋割破了手心,鲜血堪堪流出。嬴稷借机错步离开刚才的位置,但是范雎依然不依不饶地砍过来,仿佛真的要杀了他,嬴稷躲了几次,大概也明白了范雎是真的要杀他,不由得认真起来,退到墙边拿下墙上的用来剜人肉的弯刀,和范雎打了起来。
“寡人本以为先生是个文人,没想到还有这本事!”秦王只防不攻,只可惜他那宝剑锋利无比,几次下来这弯刀就该废了。
一时间里,地牢响起了刀剑碰撞的声音,烛火微微晃动,范雎虽然习过武,但在秦国不敢声张,一直没有再练,倒也生疏了拿剑的手感,再加上身上有伤,剑也拿不稳,反而秦王游刃有余地接挡躲闪,还有空调侃他。
咣当!
范雎直接一剑砍碎了秦王用来藏身的刑柱,这动静显然让不少士兵起了疑心,纷纷赶来,守门的士兵不敢违抗秦王的命令,但是这眼下必然是秦王有了危险,是违抗君命还是冒死护驾,为难起来。
正当他们决定冒死护驾的时候,里面传来秦王情致高昂的声音:“来人,扔把结实的剑进来!寡人要和先生好好切磋一番!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听命秦王。
当!
秦王一剑击上范雎手中的宝剑,震得范雎险些脱手。
又来了几回合,范雎显然已经体力不支,这回轮到他抵挡秦王的攻击了,秦王不急不恼,偏偏只往剑上撞,最后一下格外用力,范雎的宝剑直接脱手而去,范雎下意识想要去捡,不料露了破绽,秦王一手擒住了他,范雎还想挣脱,但是他哪拗得过秦王的力气,被拖拽着到了刑台上。
“寡人自然会给先生解释,但不是现在。”秦王扔了剑,就要去解开范雎的衣带。
范雎好像明白了他要干什么,表情逐渐惊恐起来:“你要干什么!别这样!”
秦王看着范雎胸前的伤痕,轻轻抚摸。嬴稷用范雎的衣带绑住了他的手,按到头顶。
他一手按住范雎被抬高到头顶的手,另一只手向下摸去……
范雎夹紧了双腿,被刺激的眼角泛出泪花,艰难地直视秦王和他头顶明亮的灯光:“…不要这样对我…”
秦王手一顿,盯着范雎眼角的水珠,轻声询问道:“先生…你哭了。”
范雎听到他这一句,心中仿佛有无限的委屈汹涌而出,泪水一连串地落下来,有很多想要骂嬴稷的他从未说过的恶毒话,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只喃喃了一句:“……下流。”
秦王全身仿佛被定住一样,他对先生的反应不知所措,脑中太多想法相互碰撞,但是想得最多的是先生简直比女人哭起来还要好看。
嬴稷放开了他,解下他手上的衣带,帮他重新穿好。
“这次,和寡人一起回去如何?寡人定不会再负你。”秦王想替他吻去眼角的泪珠,被范雎躲开。
“这是有用的到我的地方了?”范雎嗤笑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看来先生对寡人的期待很高,寡人却让先生失望了。”嬴稷勾唇一笑。
“你下令杀了我吧…定我个弑君之罪。或者你自己来。”范雎躺在刑台上,仿佛献祭给神灵的祭品,那样纯洁,残破不堪。
“既然你有退路,怎么不走,在等寡人吗?”嬴稷看手心依然在流血的伤口说。
范雎没有回答。
嬴稷已然走出房间:“送丞相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