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昌川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自己做了这么多年的木匠,临退休了,还有十根手指头。
木匠活不好做,伤到手指的大有人在,运气好的,破个口子,创可贴纱布一卷就没事了,运气不好的,就是断指之痛,有的甚至到了晚年,手指凑起来还没有五个。
木匠活不好做,这是董昌川年轻时候就明白的道理。他那个师傅,也不是十根手指头都能齐全的,拜师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对他说道:“小子,怕吗?”
董昌川怕吗?他那时候多么年轻,怎么听得进去怕这个字?
他当然昂首挺胸,梗着脖子大声说一句不怕!
结果手指头没事,人却从架子上下来的时候被钩子勾住了,就此被剜去碗大的一块肉,从此有了一条不好看的腿。失血过多,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也想过,还干吗?
干!凭什么不干?都被勾走这么多肉了,不干多可惜?
董昌川追忆往昔,无限唏嘘。他年轻的时候胆子大,心也细,学本事踏踏实实,一开始是跟着师傅后面混,后来是自己带队伍,再后来去进修,学习,最后进入故宫修缮建筑,再退休返聘进名校。
后半生顺风顺水,让他几乎要忘了,年轻的时候也受过这样痛的酷刑。就算有时候看见小腿上的疼痛,也忘记了自己当时的满腔热血,一往无前。
他变得中庸,瞻前顾后,看到学生像他年轻时候那样满腔热血,跌倒了又爬起来,还会觉得她不应该。
太阳的光芒随着时间而挪动方向,武秦小心地提醒老人家道:“老师,天冷了,您还是不要在这里久留了吧?”
董昌川摩挲自己腿肚子的手一顿,似乎才反应过来已经即将日暮。他在不知不觉之中回忆过去的时间,又耗费了更多的精力,显得更加疲倦而苍老。
他收回手,理好衣服,武秦扶着他起身。日暮西斜,冷风顺着人的脚踝吹拂,凉意由下而上,吹动老人的裤腿和衣裳,带起空滞的一段,显得是那么孤寂,仿佛什么都不拥有。
他们上了快艇,董昌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记得你妻子也是做这一行的?”
武秦点头,像是没想到为什么教授在这个时候问这个。
他谨慎道:“我妻子和我是大学同学。”
董昌川道:“学考古文保这一行的女生不多,挺好的。”
挺好的?
他不是反对许春来就业吗?怎么会这么说?武秦心里满是疑惑,但到底是局外人,不好多问,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开船。因为船上有老年人在,快艇开得很慢。
船穿梭在群岛之间,残阳如滚灯般追逐着被快艇击打而飞起的浪花,最终消失在宝纹寺的大雄宝殿,如琉璃般的金顶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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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春来检查出来的结果不太好。
原本医生跟她说的是两个星期就能出院,但是后来她的伤口明显长得不好,甚至还有点化脓,医生认为可能是因为她受伤的环境有污染,导致伤口难以愈合。
建议她切除腐肉,重新缝合。
或者是等待一段时间,看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
许春来同意了医生手术的要求,她这几天下不了地,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坐在**画画,谭择去拿了材料过来,她用油皮纸画谱子,扎铺子,再拍到小木板上,作为彩画小样。
谭择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想画这个,只是随着她画,偶尔许春来工作的时间久了,男人才会提醒她,叫她休息一会再继续。
有的时候,许春来会想起墨西哥画家弗里达,后者也是这样在**画画,苦难延绵,没有击倒这位伟大的女画家,让她继续创造出来伟大的艺术品。
而许春来之前却因为一时的迷茫,甚至想要离开古建筑行业。
她对谭择说:“我再不说这种话了。”
谭择难得笑出声,这男人的锋芒随着爱意而消融,他看着许春来,丹凤眼里盈满柔情,“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都陪你。”
他笑得真好看啊,许春来形容不出自己心里的感受,她察觉到自己的内心像一张被捧在手心的软帕,谭择把上面所有的波纹都抚平了。
许春来说不出曼妙的情话,只能对谭择道:“好,你都陪我。”
医生敲门进来交代明天手术的内容,麻醉,禁食,诸如此类。谭择听得认真,许春来却又专心画她那个小样去了。医生说完,眼落到许春来正在画的小样好奇问道:“你这是什么?”
许春来抬头,抽出叠在一起的小样递给他一个。
“彩画小样,你可以选一个你喜欢的。”
医生憨厚地笑起来,“送给我?”
许春来点点头,“如果你喜欢的话。”
医生点点头,倒真认真选择起来,嘴上说道:“你画的这个挺好看的,像是人家房子上面的那种花纹,我女儿就喜欢那个,正好带一个给她。”
“谢谢你啦。”
那医生最后拿了一个金琢墨石碾玉旋子彩画小样走,那是许春来做得最用心的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等他走了,谭择才问道:“不心疼吗?”
许春来抬起头,放下画笔道:“画了就是要用的,师兄之前不也是这样送给我们的?”
谭择纠正道:“你师兄送的是斗栱模型。”
“都一样。”许春来老神在在道:“有什么区别?都是古建筑的一部分,画了,给自己看,那就只有自己知道,送给别人,别人也跟着就看了。”
谭择被她这番道理逗笑了,坐到女孩身边收起她的东西。
许春来曳他一眼,“你干嘛?说不过我要动武了?”
谭择失笑道:“怎么会,只是医生说了,你明天做手术,今天要早点休息,我这是在监督你。”
“好吧。”
谭择陪着许春来洗漱收拾好,临到睡了,他抽出自己的陪床,正铺着被子,就听许春来道:“我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谭择收好被子,打开电脑,看起文件,他睡前习惯性要把白天没处理的工作处理了。
许春来在**道:“我想,我们应该修完宝纹寺回家去结婚,毕竟叔叔催你了,不是吗?”
她说完话,半天没听到谭择回应,不由得纳闷的手撑着病床直起身,男人呆在电脑前,与她四目相对。
谭择道:“真的?”
许春来点点头,很坦然道:“我想了,水下发生那件事,我让你担心。我不想你那么担心,我想让你放心。”
她很笨拙,学不会爱人,说不会动人的情话,她只会用行动向谭择证明,你支持我的事业,我给你我实质的承诺,比如婚姻,比如——
谭择起身,一手捧脸,与她唇齿相触。
比如吻。
这世上哪需要大段的情话,一颗炙热的真心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