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外面还有什么风吹草动,宝纹寺的工作还是得按部就班地做下去。莲花岛上,谭海东带着安全帽,身后跟着一堆监管人员,正穿梭在立起来的柱子间,分批检查工地上的安全疏漏点。
才不过两个星期有余,大木构造整体就已经拉起来了。重檐歇山构造,内部是顺梁法,前后廊歇山,上面纵横交错搭着五架梁、金枋、金檩、金垫板、踩步金、顺趴梁等等。外面则是五跳作的斗拱,准备做最简单的样式。侧面博风板下做惹草,中间正吻的下齐线头是悬鱼。
是完完全全的复制样式。
如果工期顺利,接下来熏风散药做完,可能就要开始做内部处理,彩画作和油作的施工人员也会进来,负责原设计方案里面的部分。
因为有安全事故在前,重建组做事要比之前提心吊胆多了,谭海东一圈检查下来,发现其实没有什么需要他提醒的地方。
他长舒一口气,在国外做工程项目,和老外交接,他们技术要比国内更好,但是施工人员少,平常处理事情大多数依靠机械和时间,有的文保施工项目,为了材料,有的时候一年才修一点,一栋成熟的建筑,修复的耗时就长达百年之久。
国内虽然工期要快一点,但是项目方压力就跟着长上来,很多方面需要天天开会,日日施工处理。这几天如果不下雨的话,他们计划再多请几个彩画师傅,尽快处理完彩画的内容,由于室内不做彻上露明,那每一块天花板材,都需要彩画式样,非常耗工时。
“谭工,那边来的是谁?”有人问道。
谭海东扭头,顺着人指的方向看过去,带白帽的一行人正从码头的方向走进工地,领头的不是他们眼熟的,也不知道是谁,不过至少能确定是管理人员。
他以为是项目方派过来监督他们检查细节的,于是道:“走,我们去和他们对接下。”
“好的。”
众人从法堂的大木结构下面穿过,走下台基,谭海东越走近越觉得对方眼熟,等到跟前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许春来那个颇爱刁难人的老师吗?
他怎么来工地了?
老先生虽然作为返聘专家负责这个项目,但更多的是规格式样的顾问,他腿脚不好,走路磕磕绊绊,没有人敢强迫他上工地来督工。
谭海东这还是第二次看到这位来工地,上一次还是上梁仪式的时候。
他走上去,问道:“董教授,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董昌川眯起眼,透过镜片打量面前的人,他老了,记性也逐渐跟着差了,记得不清这个人是谁。他身边跟着的武秦说道:“老师,这是异川建筑的副负责人,谭海东。”
他没好意思说,据江柏说,那天他也在ICU病房外面看着谭择同董昌川爆发激烈的冲突。
武秦挺佩服谭择的,这些年了,董昌川一口咬死绝不再收女学生,他们看着,也觉得是歧视,但没有一个人会对一个老专家的话做出任何质疑。
到头来,还要靠和这个专业没什么太多关系的谭择愤恨地说出这句话。
他戳破了这层遮羞布。
董昌川对身边人的想法并不在乎,他点点头,“谭海东,你是谭择的...”
“我是他的表侄。”谭海东道。
“哦。”董昌川问完,似乎也并不想就此继续说什么,他转而回答了男人上个问题,“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去吧。”
谭海东心中琢磨,这位老人家可不是善茬,许春来还在医院躺着,他突然到工地上来是做什么?赶在她回来之前,想办法把她在复建组的工作也搅黄了?
他准备给谭择打个电话说这件事,于是也不多做纠缠,爽快道:“好的,您随便看,注意建筑安全。”
董昌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也没管别人是怎么看他的,带着学生从他们边上过去了。也许,如果不是谭海东的错觉,这位老人家比之前他在病房门口看到的时候更加苍老。
他原本笔直的背部弯曲,那些可以让他坦然挺着胸膛的东西变成了压弯他脊梁的重物,使他驼背,缓行,也终于有了苍老的模样。
一个人耿耿于怀的东西被轻易戳破,竟然是这样打击人。
谭海东不由感慨,还是不要得罪族长,毕竟他说话真的太狠了,才不管你是什么德高望重,该说的绝不会少一个字。
身边的建筑师问道:“谭工,我们检查完了,现在走吗?”
谭海东从感慨中回神,重新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他翻开文件夹,看了两眼,点点头道:“现在看来没什么问题,让彩画作的和油作的跟上,今晚八点吃完饭过来开会。”
“好的。”
“好的谭工。”
谭海东临上船的时候回头看去,那位老人站在大木架前面,抬起头似乎在看什么。能看什么呢?他不是一辈子都在搞那些东西吗?
他没有别人那么细的想法,懒得揣摩,文件夹拍拍船板,“走吧。”
发动机轰鸣声响起,站在木架前的董昌川如梦初醒。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只,思绪却好像还停留在刚才。董昌川这些天总是睡不好,一睁眼,就能回忆起来悬木塔事故。
他这一生也许是最骄傲的一个学生,死在了他眼前。
董昌川认为在这场事故里,最受伤的是他自己。但仔细想想,不是因为事故,方奈也不会在后面的工地去世,赵奇到现在还是瘫痪在床,周秋澜转行,许春来被他逼走。
只有叶怀悯还在这个行业,被他一厢情愿地推到故宫博物院就职。
他们这些在场的人都被风波的余韵影响。
可许春来原本没必要承受那么多,就像谭择讲的那样,是他偏心,非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学生。
他太有心理负担,觉得要彻底杜绝这种事,因为方奈的原因,又觉得所有女孩都心理抗压能力不行事情做不好,干脆就不愿意让所有的女孩上工地。
他会想,别的老师不愿意教女学生,所以他们工地就没有出事。
董昌川想得太多了,说到底,还是他不能承受害死学生这件事,于是非要把责任甩给别人,以保全自己的内心尊严。
但对吗?
老人缓缓地走下去,穿过木架,穿过空旷的广场。
那些刨木留下的木花,那些摆在地上的工具,满地凌乱,脚手架和木材被堆在一起,目光所及的都是他熟悉的场景。董昌川十岁的时候成为木匠学徒,做了七十多年的活,千百遍地弹线,锯木头,刨木头,修型,打磨。
他年轻的时候什么事情都敢做,十七八岁的汉子光脚白脸,能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用不完的力气和敢给老天破个洞的勇气来。
做活,越做越大,后来拜了新的师傅,学了更多的东西,此后更是一门心思扎进大木作,北京来的老师傅教他知识,他给师傅邦邦邦磕三个响头,奉茶的时候大喊道:“师傅放心!徒弟一定把咱这手艺发扬光大。”
董昌川停下脚步,跟在后面的武秦上来扶他。
老人口中道:“累了,坐会。”
武秦就扶他颤巍巍地坐在台基边。董昌川一撩小腿肚的裤脚,对武秦道:“你看这是什么?”
他腿上少了好大一截的肉,看着就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武秦道:“您受过这么重的伤?”
董昌川缓慢地摸自己的小腿,他想起那个时候,顺风顺水,志得意满,想要把大木作发扬光大。
结果养鸟的反被雀啄眼,他做活的受了重伤,差点没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