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见惯了大风大浪,对病房内的剑拔弩张毫无反应,提高音量重复道:“病人家属,病人刚才醒了吗?什么反应?”

谭择的大脑冷静下来,垂下头看向睡梦中的许春来,答道:“她刚才醒过来了一小会,有意识,看到我了抬起手指向我的喉咙,我感觉她是想问我,我的感冒怎么样了。”

“我和她解释了,她点点头,没一会就又睡着了。”

他说得异常详细,深怕遗漏了什么耽误医生的判断。医生闻言点点头,抬起头看许春来的心肺监控仪,又低下头走上前去检查她的情况。

好一会,室内异常安静。

直到那医生开口道:“没事了,人醒过来就脱离危险期了,接下来病人家属陪护,如果有问题再找我,如果不出意外,她两个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医生一般不说这种没有打包票的话。

谭择终于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他站起来,同医生诚恳道:“谢谢医生,接下来麻烦您了。”

他声音沙哑,那医生看他一眼,又道:“需要给你开点感冒药吗?”

“不用了。”谭择一只手用力地攥住另一只手,疼痛让他在松懈下来之后依旧保持清醒,“我还好,已经吊过水了。”

医生点点头,带着护士出去了,不一会护士又进来,给许春来的吊水杆上面加了新的吊水袋子。忙完这一圈,谭择环顾室内,发现周秋澜还直愣愣站在原地。

好像就等着他骂她似的。

他终于有时间来收拾这件事,走上去对周秋澜道:“她在睡觉,我们出去聊。”

周秋澜点点头,跟着他出去了,谭海东被两人遗忘在屋里,看看左看看右刚想跟上去,就听谭择道:“海东,你在里面陪一会,我马上出来。”

谭海东老老实实地坐下来。

他坐没一会,手机就开始响,谭海东掏出手机,看到上面显示是他妈。这个电话如果挂断,他妈准打个没完没了。也不知道是谁要求三十岁的男人还得天天给家里打电话的。

谭海东本想出去接,又怕遇上在外面对峙那两位,听到点不该听的。他只好走到房间紧对着病床的角落,接了电话。

谭海东道:“喂?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响起来的却是孟蝶的声音,“海东,谭择和春来出事了吗?怎么都不接我的电话?”

这是找不到人来问他了。

谭海东一下子汗直接从额头冒出来了,许春来没接,那是因为她刚抢救出来,谭择没接,那是因为他一直陪着许春来呢。现在问到他头上,他该怎么说?谭择是要瞒着还是告诉家里人?

谭海东只好打马虎眼道:“不好意思奶奶,可能是他们忙,没接到,我一会让叔回您?”

孟蝶道:“你别糊弄我,我和你爷爷看网上有人说了,棠明的某文保工地出了事故,两人送医,是不是他们?”

谭海东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那头换了人,谭恒异的声音响起,“海东,你让谭择接电话。”

谭海东满头大汗,心想他妈的,给别人当真孙子也不容易啊。孟蝶他还可以打马虎眼,可谭恒异是上任族长,当家做主的人,他从小就怕这位老爷子,现在哪敢在他面前扯谎啊。

谭海东支支吾吾,电话那头谭恒异道:“你别吭吭哧哧的!说吧!到底是不是我们家这两个人。”

人家都说出门听喜鹊叫有好事,孟蝶今早出门就见去年的燕子巢掉下来,心也慌慌的,到了中午,谭恒异的家族群里有人问,说异川是不是去宝纹寺了?

那边出大事了!

一问简直吓死人,说是谭家有亲戚在棠明电视台做媒体,听说当地考古工地出了事故,死了两个人呢,其中就有谭家的人。老两口忐忑不安,谭恒异一口咬死说是造谣,孟蝶再温柔的性格也憋不住了,发起火来,要他打电话。

两口子晚饭都没吃,连打了十来个电话,都断线了。白天尚且可以说是工作忙,晚上总不能还在忙吧?

谭恒异最后开始翻自己的电话本册子,半天没找到谭海东的电话,孟蝶拍板,两人直接出门去敲谭海东家的门了。一圈兜下来,谭恒异耐心全无,说话口气听起来比他儿子谭择还要冷硬三分。

谭海东顶不住了,他准备先向更厉害的那个投降,至于谭择之后会不会说他,那再说吧。

男人道:“叔他没出事。”

谭恒异在电话那头沉默住了,倒是孟蝶尖声道:“小宝怎么了?她怎么了你说呀!”

谭海东道:“表婶刚刚脱离危险期,医生说她至少还要再住两个星期的院。”

孟蝶的啜泣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似乎在同谭恒异说什么。

谭恒异迟疑道:“你让...算了,等谭择有空,你和他说一声,让他给家里来个电话。至于春来,等她好转了,再说吧。”

儿行千里母担忧,他们远隔山海,此刻能做的,只有给孩子们少添点麻烦了。

“不用说我们打过电话,如果谭择遇到什么困难,让他尽管调动谭家的东西或者人。”

话毕,谭恒异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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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

周秋澜忐忑不安地听到这番话,点了点头。她低着头,眼泪珠子连成线,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她哭得楚楚动人,似乎觉得自己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引颈就戮。谭择淡淡道:“别哭了。”

周秋澜抬头。

谭择道:“虽然你说是因为你让叶怀悯犯错,好让许春来救他争功,但我认识叶怀悯,同他说过几句话,他不像是那种为了别人会做出这种鬼迷心窍事的人来。”

周秋澜哭道:“可我看他在老师面前...”

谭择打断她,“确实,他在董昌川面前说从头到尾是他错了,他很愧疚。但如果是他故意为之,我想在当时话挤话的情况下,他什么都会如实说出来,不会留着这句不说。”

因为周秋澜同他坦承以告,出发点也是为了许春来,所以谭择还愿意耐着性子同她说这么多来解释。

他见周秋澜还想说什么,于是道:“如果真的是他故意做的,我和许春来会等他和我们道歉,而不是你来道歉,你一心想为许春来好,我们看到了。”

“但是你也看到了,你那位授业恩师可不是什么心中公平的人,就算叶怀悯真的照你说的做了,也只是白费力气。”

周秋澜闭上嘴,无话可说。

她头一次这样懊恼地觉得,董昌川似乎的确不如他们记忆中那么温和了。正如谭择所说,她做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白费功夫。到头来,刚说要宽和对待许春来的人,转眼间又怀疑是她弄出这场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