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昌川尤不死心,逞强道:“我都是为了她好!你这么年轻!你懂什么?”

谭择折回来看他一眼,老人家似乎又被自己说服了,脸上更加倔强,一边自顾自点头一边道:“对,我是为了她好,谁知道水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说不定是她犯了错,害了怀悯,怀悯是我的好学生,他不会犯错的。”

谭择心道,当年想必这位老先生也是这样对许春来自顾自说话,她性格坚毅,却笨嘴笨舌,不是长袖善舞的人,面对这样一番攻击,想必是辩无可辩,只能狼狈离开,说不定还要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可现在这位老人家碰上的是谭择,后者可和他没有半分师徒恩情,也没有什么利益纠葛,他要骂,谭择自然有话来迎他。

“你什么——”

“谭择说不清楚....咳咳咳,老师,那我总能说得清楚吧....”

谭择的话突然被打断,从斜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在后面看戏的谭海东和江柏双双回头,看见周秋澜推着轮椅上的叶怀悯过来了。

叶怀悯才刚醒不久,他的受伤程度轻,氧气刚耗尽就碰上下水来捞他们的人,所以状态尚且还可以。他被周秋澜推到董昌川面前,女人同谭择眼神对视,轻轻地点了下头。

你放心,没事了。

谭择也点了点头,往后退的时候踉跄了下,边上的谭海东立马去扶住他。

另一边,董昌川看着面前的学生,惊讶道:“怀悯!你怎么来了?你刚醒,应该好好休息。”

叶怀悯抬头,“老师,是学生做错了,如果您一定要因为事故开除人,也应该开除我。”

轮椅上的男人心绪也不由得陷入低落之中,他微微弯下腰,用力咳嗽起来。

董昌川心疼还来不及,怎么好说他,连忙道:“怀悯!老师也没有怪你的意思,什么叫开除你?你是故宫过来交流的专家,谁能开除你?”

“再说了,什么叫你错了?你可不要往自己身上兜责任啊。”

谭海东在一边听着这老头满嘴胡说,人精如他也不由得觉得恶心又恼火。再说谭择听了,心中想必也是憋火,他扶着谭择的那只手都要被对方捏断了。

不管身边的人怎么想,反正被偏向的叶怀悯面上是灰淡的,他有理智,有自己的判断力,他觉得羞愧难当。

他为自己此刻感到羞愧,也为四年前的行为感到羞愧。

有一句话说得好,如果你在不公正的情形下保持中立,那你其实已经选择站在压迫者的一边。

他沉默,沉默地看着最好的学生被歧视对待,被排挤走,却默不作声。

现在也是他害她的。

叶怀悯陷入深深的自责之中,他向下蜷起,双手捂住脸,似乎这样就能掩盖自己的羞愧难当,逃避此刻众人的目光注视。但当他这样做的时候,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背上,是周秋澜。

她在支持他。

叶怀悯直起腰,面向一脸不解的老师,开口道:“老师,是我卡进了缝隙,是春来不顾危险来救我,结果还是因为我脚上缠到的链条被甩了起来,导致上面的石子飞溅到了她的面罩上。”

“从头到尾是我做错了。”

-

二十四小时之后,老天保佑,许春来终于暂时清醒了。

原本按医生的判断,她应该两个小时之后就会醒。但是两个小时之后许春来还是在昏迷之中,蒋同生等人根本不敢离开,作为领导他们怕出意外没法交代,叶怀悯回去休息,周秋澜跟着他回去,看护的同时处理网上舆论的事情。

至于董昌川,他被叶怀悯这番话戳破了面子,半天下不了台,最后还是武秦和江柏出面,把他给哄回长虹岛去了。

还能怎么办呢?毕竟是领导,再怎么着,他就算做错了事情也会有人兜底的。

许春来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

她醒了之后就从ICU出来,被送到加护病房里面,睁眼就能看到谭择坐在她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他脸色苍白,神态紧绷而疲倦,看起来要比许春来还憔悴几分。

见她醒了,就嗓音沙哑地问她要什么。

许春来带着呼吸罩,说不了话,抬起打吊水的手指了指谭择的嗓子,意思是你怎么了。

谭择无奈道:“感冒导致的,其他没什么了,医生让我多喝水就行。”

“你好好休息。”

许春来微微点头,不一会又睡过去了。见她睡熟了,谭择才敢伸出手去摸她的手,是温热的,刚才不是他的幻觉。医生说了,如果接下来许春来还不能醒过来,她可能会一直保持这种状态。

永远酣睡。

谭海东劝谭择去睡觉,说他会盯着,包准在看到许春来醒的第一秒就叫醒谭择,但是后者不敢把这件事假手他人,他要亲眼盯着,看到许春来醒来,看到她活下来才行。

他冷静地按了呼叫铃,护士从长廊的那头走过来,吵醒了坐在外面等着的谭海东和周秋澜。

众人进来,护士问道:“病人醒了?”

“醒了。”谭择肯定道:“我看到她醒过来了。”

护士道:“那我去喊医生过来。”

她转身出门去叫医生,谭海东站在边上,睡眼惺忪,他老大个爷们一天下来也累个够呛,刚才睡了一会才算勉强打起精神。

男人问谭择道:“叔,表婶既然醒了,我来看会,您去休息吧。”

谭择摇头,视线挪到周秋澜身上,问道:“你怎么在外面守着?”

周秋澜道:“网上的舆论吵得很凶,也不知道是谁把这件事泄露出去,有人还知道当年的事情,把两场事故连在一起了。”

“我发了一篇推文出去,效果不佳,想过来问你借你们公司公关部的人。”

谭择略一思踱,反应过来周秋澜的意思是什么,宝纹寺的项目虽然是省级文保项目,但是单位那边可没有能处理这种舆论的人,她来找谭择要水军来了。

谭择摇头,“我们公司体积小,没有这种控制舆论的人,但是公司有法务部,如果有人造谣,你联系他们,直接开律师通知函。”

“海东,你去和她对接。”

谭海东这转了一圈,终于找到活,连忙点头。

周秋澜说完话还没走,留在屋里,谭择没什么想同她寒暄的想法,抬眼示意她可以走了。

女人抿抿唇,她细长的眉微下垂,瞧起来我见犹怜,但在场的没有一个有怜惜之情。周秋澜眼带犹豫开口道:“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一定很怪叶怀悯,是他工作失误,所以导致春来出了事。”

谭择不耐烦道:“你想说什么?”

周秋澜继续道:“你不要怪他,怪我吧,是我说错了话,我不应该说——”

医生进来了,问坐在许春来病床边上的谭择道:“病人刚才醒了吗?什么反应?”

谭择似未有耳闻,他那双凉薄的丹凤眼上挑,冷漠地同周秋澜对视,开口问道:“你什么意思?周秋澜,你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