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还是暴雨,青翠山色在雨势的笼罩下浮起一阵散不尽的白雾,天地之间就好像只剩下黑白两色。异川的建筑师们被从住处叫到谭家大房这来,还没把雨衣上的水珠拍下去,就得面对一个个不讲理的叔伯。
谭择正坐在主家位置,许春来从厨房把茶叶冲开了送上来。
她站在谭择的身后,看着这群人争执。
三叔公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浮沫,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道:“族长,我看这事就这样定了吧。”
“要做,就要做大!要做拍张(好看)!不做大,人家怎么看得出我谭家的气势来?”
他身侧的四伯立马点点头,“老江明讲得一毫不差!族长,你是个年轻人,没经验也正常,但不能峎(硬)头,你这样子,搞得很难看的。”
就差指鼻子说一句你不行了。
异川的建筑师收起建筑图纸,看向老板。
领头的吴工迎着谭择的目光摇摇头,“谭工,要是改图纸,好多地方合不上。”
合不上的何止是图纸上的一点数据,还有许多东西,备料买的是进口的料子,用的也是他们这次的经费。
因为是谭家凑钱来修缮的,很多东西上面都做了挑选,生怕到时候经费对不上。
谭择又看向他身后的许春来,后者摇摇头,意思是绝对不能改,现在改了,安闻风之前带着工人做的那些白费不说,而且还耽误了好多时间。
谭择转过来看三叔公,后者一脸志得意满,似乎胜券在握。
也是,他们这些人老来无事,善于指指点点,这家的房子应该怎么盖,那家门前的路应该怎么修,若是别人占了他家宅基地的一分,自然要吵到天翻地覆。
谭择淡淡道:“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族里没人,所以父亲才叫我回国来,帮家里收拾三房的烂摊子,把秋来堂建好。”
“现在看来,各位叔伯明明很有才干,只是我们家眼光不行,竟然没能慧眼识英雄,一眼就看出各位叔伯才堪当此等大任。”
谭择说完,堂上各人神色各异。
异川的建筑师还没准备发表反驳意见,就听三叔公道:“你这么说,是同意要把三进改成圆堂船篷轩了?”
谭择没说话。
四伯立马道:“既然是这样,那就快点改图纸,你们不一定会做吧?明天我就叫我家那几个小伙子回来,他们跟我学了点,到时候可以教你们。”
许春来终于明白这帮叔伯折腾这一出的理由了。
前脚三房家的谭挣才刚被报警抓走,后脚他们自以为有利益可寻,又美滋滋地上来要分一杯羹。
大家族就是这样,当年三房要不是因为鬼迷心窍,非要拉着一帮家里人去做什么公司,又偷偷拿了秋来堂去抵债,也不会搅出来后面的事情了。
现在他们看到谭挣可以进项目摸到一层油水,便也不怕死的要来了?
许春来道:“看起来各位很适合,但——”
“我们队里的小安做一趟工程不容易,谭家既然朝令夕改,我们也不知道日后还会不会出别的意外,既然这样,我们建筑队只能现在和谭家解约,给我们工钱,我们走人。”
谭择又看了一眼许春来,只是这次男人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许春来面无表情,遮挡着戳了一下他的背,谭择才折回去。
男人道:“那就这样?各位叔伯还有什么想法?”
三叔公把茶碗一搁,“请外面的人来做毕竟比不上家里人,小孩子不懂事,现在我们老的帮你们一把,也是应该的。”
“对啊,应该的。”
剩下几个应和声不停。
谭择倒是拿起来茶碗,撇去浮沫喝了两口,而后道:“只是他们说得对,朝令夕改,反复无常,这样我的员工也不放心。”
“异川在国外做了那么多项目,没道理在国内要受这么一遭罪,不如这样,我们异川也撤出来。”
“请各位叔伯自行料理,想必要比我做得好多了。”
“你——”
三叔公立马反应过来,怒目瞪视着主位之上的谭择,后者神情未变,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叔伯选吧。”
-
一开始三叔公带人上门,谭择就知道他们要唱哪一出戏。
倒是许春来还傻憨憨的,真以为谭择要被欺负了,还准备直接给林小兰打电话,叫孟蝶和谭恒异回来。
“小宝,下这么大的雨,你忍心爸爸妈妈跑来跑去吗?”
还是谭择的话提醒了她,许春来放下手机,疑惑不解地看着一点都不担心的谭择,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办法?把工地送给他们算不算?”
以前就有人说过,在一个家里,最难办的事情就是所有人的事情,因为要顾全到每个人的想法,每个人的要求,一旦有一点做不好了,说不定就会得罪某个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族长不好当的原因。
这次秋来堂的工作,如果不是因为谭择因为许春来的缘故接触了很多关于古建筑的东西,也不会就敢这样大包大揽地把活都揽下来。
所以。
谭择赌的就是他们不敢,因为他们只想做浑水摸鱼的一条鱼,而不是一口唾沫一口钉的掌事人。
他们一定会弄砸。
所以在此之前,想好了万全之策的谭择就已经教过了许春来要怎么说。
三叔公也不是傻子,这番话出来,他没一会就面色铁青的要带着人出去,再没半句提要接活的事情。临到走了,四伯还不忘在门口吐口吐沫。
所谓敌人的刀枪,只要不真打在身上,就不是刀枪。
谭择对他们最后恶心一下的行为根本无动于衷。他看向冒雨而来的诸位工程师,稍带歉意道:“不好意思,这样天气还让大家过来。”
吴工摇摇头,“没事没事,既然已经没事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他带着的人收起建筑图纸放回画筒。
谭择道:“接下来他们肯定不会死心,到时候也许会做些不入流的事情,你们要提醒工人都提高警惕,不要发生什么意外。”
“好。”众人点点头。
“我们知道了,谭工。”
许春来从后面提了一个水瓶过来,笑道:“我哥说知道大家来一趟不容易,这么大的雨容易湿衣服,有寒气。大家把这壶姜糖水带回去,喝了暖暖身子。”
吴工接过水瓶,笑道:“谢谢许工,你们队里的那个大木师傅,很厉害。”
许春来哈哈一笑,“我知道了,我会把话带到的。”
雨还在下,众人走后的家里冷清下来。
许春来一边走一边问道:“你会做什么吃的?”
谭择摇摇头,“下点面吧?”
他转过头,看许春来一脸沮丧,嘴巴都瘪住了。
谭择失笑,“好吧,看在你今天演技很好的情况下,我们去把腊肠炒着吃,怎么样?”
“这个,可以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