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搜查
黎东南走出走廊,看着李八斗和姜初雪下了楼,眼冒凶光、咬牙切齿地说出了三个字:“曹连城!”
他愤恨不已地从身上摸出电话,在通讯录上找到一个“卖肉的”备注名,准备打出去时,又忍住了。现在不是以前,他已经不可以和阎老三随便通话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警方的注视下,或者说丁点儿的疏忽都可能成为警方的突破口,他得谨慎再谨慎。
黎东南觉得需要好好计划一番。李八斗带来的这个消息,深深地打击了他的自负,让他心里有种莫名的窝火感。他一直以为白山这块地盘上的人和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没承想,把一个不动声色谋算着他的人看走眼了。他突然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既然曹连城已经背叛了自己,以后肯定会找各种各样的机会下手。自己若只是防备的话,肯定防不胜防,所以还得主动出击,得让曹连城先死。问题是,自己手上有这本事的人只有阎老三了,可阎老三又被警方盯得紧。看来,得好好想想才行。
黎东南转身回到办公室,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后面的窗子突然响了声。他听闻声响,回头一看,只见屋里多了一个人。他不由得倒退两步,再定睛看时,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曾派董十八去追杀的夏长生!夏长生的手里握着一把乌黑的匕首。
“长生,你怎么来了?”黎东南马上赔着笑脸,像遇见老熟人似的。
夏长生却用手里的匕首指着他:“黎东南,别跟我演戏了,你让赵飞虎满城找我,让董十八来杀我的事,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今天就是来杀你的,我看你怎么从我手里逃走。那两个警察就别指望了,我是看见他们的车子走了才露面的。你和警察的时话我都听到了,我是真替你可悲,你都已经富得流油了,还在处处玩心计压榨自己的兄弟,现在连跟你割过手指、拜过把子的兄弟都想弄死你,你说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长生,你既然听到了,也就知道了你哥的事不是我干的。就是因为我们打猎误打死了一条大黄狗引来的报复,所以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们应该联手找出那个杀死你哥的人。”
“杀我哥的人,我自然会去找,也肯定会让他死得很惨。但是,我现在只算我跟你的账!”
“长生,你误会了。”黎东南赔着笑,“我让人找你,主要是想把那个U盘拿回来,没别的意思,毕竟那关系到我的祸福,我自然得谨慎点。”
“呵呵。”夏长生冷笑,“传闻你是白山的地下皇帝,你让人三更死,没人能活到五更。你都牛得不行了,其实也还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嘛。”
“那是那是。蝼蚁尚且贪生,有谁不怕死呢,是不是?不过,我只怕死不了啊,至少今天是没事的。”
夏长生眉头一皱,发现黎东南脸上的笑容变了,之前脸上那种讨好的笑变成了得意的笑,已全无怯意。因为走廊上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
夏长生注意到了黎东南放在裤兜里的手。原来,黎东南和他聊天时,已经不动声色地叫了支援。
黎东南得意地将手机拿出来,还向夏长生晃了晃:“我设置了个快捷键,只要我按一下,我的保镖马上就会赶来。”
话音刚落,已经有好几个身着黑色T恤的男子,手持匕首冲进了办公室。
“弄死他!”黎东南一瞬间凶相毕露。
几个男子当即手握匕首向夏长生冲去。
夏长生一瞬间也杀气爆发,并不逃跑,迎着那几个男子冲了过去。
当先一人扬起短匕就往夏长生脖颈插下。夏长生一声冷笑,伸出左手抓住那人的小臂,同时右手的刀子直直地往他的腹部刺去。
另一个男子的匕首也往夏长生身上刺来,夏长生左手顺势一拉,就把先前那个男子拉到身前当作挡箭牌。第二名男子来不及收手,匕首便刺在了同伙身上。夏长生狠狠踹出一脚,两名男子撞在一起摔倒在地。
其他人见同伴受伤,就小心谨慎了许多,一左一右夹击夏长生。夏长生顾此失彼,只能不断后退。
此时门外又冲进来好几个人,有的拿着电棍,有的拿着球棒,看得出来这些人并不是普通人,都是练过的,有一定的身手。夏长生知道再纠缠下去,会对自己不利,于是就往窗子那里退,找了个机会抓起一个凳子,把攻击他的人逼退,然后迅速翻出窗,逃到了外面。
屋里的人打算翻出窗子去追,黎东南看了眼受伤倒地的一名保镖,当即就喊:“别追了,先把人送医院吧。”
虽然他也很想夏长生死,可他更害怕动静闹大、惊动警方。如果夏长生落到警方手里,让警方得到了那个U盘,自己可就死定了。
听得黎东南的命令,众保镖就放弃了追击,一边把受伤的保镖往医院送,一边清理黎东南的办公室。
黎东南点燃了一根雪茄,走到窗子前看着远方,一下子觉得自己苍老了许多。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
黎东南转过头来,见是阎老三,不由得有些喜出望外。
“先别打扫了,你们都去楼下等着吧。”黎东南吩咐众保镖。
保镖们迅速退出房间,并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怎么回事?”阎老三又问了一遍。
“夏长生刚才来了,想来杀我。”黎东南说。
“夏长生?”阎老三脸上的肌肉一颤,目光看向窗子那里,“从这里跑的吗?”
黎东南点了点头。
“我去找他!”阎老三当即就往窗子那边去。
黎东南说:“算了,追不上了,好几分钟了,都不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阎老三停下脚步,一双眼睛里杀气逼人:“算他命大!”
“你不是去杀唐白母子被抓了吗,怎么出来了?”
“抓我?”阎老三怪笑,“有那么容易吗?”
黎东南心里顿时一宽:“我就知道你不会有事的。”
“那是当然,那帮警察在我眼里,嫩得不是一点点。”
“对了,你得马上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黎东南当即说了曹连城背叛他的事。
“这个,我倒觉得用不着我动手。”
“用不着你动手?”黎东南不解,“什么意思?”
“凶马案不是跟那条大黄狗的死有关吗?目前已经死了夏东海、吴国晋和赵飞虎,剩下的就是曹连城和老板你了。”
“你的意思是让凶马案的凶手动手?”
“是的。”
“问题是……”黎东南说,“凶马案的凶手也有可能先对我动手,曹连城知道借刀杀人失败,他养的死士也会对我出手。虽然我身边也有人,可万一防不胜防呢?”
“那你就出去玩一玩吧,去省城或者国外都可以。你走了,曹连城不就只能暂时作罢了吗?那个凶马案的凶手也只能先对曹连城动手了。”
“对啊,这是个好办法,我怎么没想到呢。”黎东南如梦初醒,转念一想,又狠狠地咬着牙说,“不过,我还是希望曹连城死在我的安排下,他敢算计我,我就得把他的死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这样的话,我到时候看怎么弄吧。刚好我也不确定凶马案的凶手到底是唐白还是他妈。到时候我盯着曹连城,看是谁对他出手,我们就知道到底是谁制造的凶马案了。”
“管他是谁,两个一起做掉不是更干净利落、以绝后患吗?”
“现在不行了。警方已经怀疑上唐白母子,而且暗中盯着他们了,没法一锅端了,只能确定是谁之后,再找机会下手。不过,我们也可能不会有机会。”
“我们不会有机会,什么意思?”黎东南不解。
“意思就是,警方很可能在我们干掉那个凶手之前抓了他,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更好,就省得我们费力了。”黎东南叹息一声,“唉,真没想到,就打死一条狗而已,居然惹出这么大的事来。”
阎老三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直刺人心的锋芒:“对有的人来说,狗比人重要。”
黎东南想起阎老三的那条狗,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连连点头:“是的,是的,狗比人更忠诚,有时候人跟狗的感情,比人跟人都亲近。对了,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我?”
“反正警方已经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拿不到我们的证据,他们怀疑也没用,不用有什么顾忌的。”
他希望阎老三能跟着他,这样他才有安全感。最近发生的这些事,让他隐隐地感觉到命运的风雨飘摇,心里非常不踏实。
阎老三却摇了摇头:“我得留下来。”
“你留下来干什么?”
“那两个警察,我得弄死他们。”
“眼下这情形,我觉得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黎东南颇有些担忧。
可阎老三的态度很坚决:“我想弄死的人就不能活着,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何况弄死他们两个,根本就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只需花几分钟时间而已。而时间,我有的是。”
“那行,你自己小心点。”黎东南知道阎老三决心要做的事,他改变不了。何况,他也确实讨厌李八斗,早想弄死他了。
李八斗和姜初雪回到刑警队后,向孙四通汇报了情况。孙四通也没说什么,直接给刑警大队长王三强打了电话。
交流一番之后,孙四通就让所有专案组成员到会议室,并说周国栋局长和王三强队长都要出席,进一步听取案情汇报。
孙四通让李八斗负责案情汇报。
专案组成员赶到会议室,大约二十分钟后,周国栋和王三强姗姗来迟,跟随而来的还有局里几位颇有资历的老刑警。
“什么情况,孙老师你说说吧。”坐在席首的周国栋看了眼孙四通,口气还是挺尊重的,毕竟孙四通是省城派过来的专家。
孙四通则看着李八斗,让他说。
于是,李八斗就说了下目前案件的侦破进展。
首先是关于凶马案的,已经基本确定是因为一条老黄狗的死而引出的凶马系列杀人案,嫌疑人锁定为唐白母子。
“因为一条老黄狗的死,而引出了凶马系列杀人案?而且,凶手还是一个农村妇女或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周国栋眉头深皱,“他们怎么做到用一匹马杀人的?”
李八斗说:“其实凶马案不是马杀人,而是人借马的掩饰进入现场杀人,然后再凭借马的掩饰离开现场。”
周国栋问:“怎么借,怎么掩饰?”
李八斗说:“据了解,唐白他妈会魔术,她家也有一匹因早产而一直长不高的矮马,人可以匍匐在马背上,再在外面做一下伪装,这样的话,我们眼睛看见的、监控看见的那匹凶马实际上是伪装后的那匹矮马。而且,这也更能理解,为什么凶马能够淡定从容且熟练地穿过城市,去到目的地。”
“为什么?”周国栋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八斗身上,显然,大家都对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好奇不已。
李八斗说:“因为人藏在马背道具的里面,可以通过道具的一个小孔,或者摄像头之类的东西监控到外面的道路,然后利用自己与马的默契引导马行走。骑过马的人都知道,只要用腿夹一下,马就知道加速,只要缰绳往上一提,马就知道停,只要把缰绳往左一带,马就知道转弯,所以,操控马行走,不是很难的一件事。”
“这么离奇?”周国栋说,“一个农村妇女竟然因为一条狗的死,利用魔术知识制造了一系列马杀人的连环凶案?”
李八斗说:“根据目前的线索指向,应该是这样没错。”
“说说你的线索指向。”周国栋说。
李八斗说:“首先,凶马案的死者都对那条大黄狗出手了;其次,凶马案死者的死状都是脑袋被砸了稀烂,与老黄狗的死状相同。尤其是黎东南的那匹马,也是如此死状。对方为什么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杀死一匹马?因为这匹马是黎东南的心爱之物,而那条老黄狗也是凶手的心爱之物,所以凶手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然后,我们假设了很多马杀人的可能,都说不通,但利用魔术道具对马进行伪装,借马进入现场,这种手法是能自圆其说的。而老黄狗的家人中恰恰就有一个会魔术的人才。而且,唐白他妈不只会魔术,还会川剧、杂技,她那柔韧而灵活的身子更适合藏身于道具中。”
“嗯。”周国栋点了点头,“逻辑思路清晰,事实证据充分,这么说来,可以抓人破案了吗?”
“这个……”李八斗说,“人我们已经抓了,但案子恐怕还难破。”
“为什么?”周国栋说,“不是作案动机和作案条件都具备了吗?为什么还不能破案?”
李八斗说:“凶手具备专业的刑侦知识,没有在案发现场留下破绽,留在现场的唯一痕迹是马蹄印。马蹄印还不是马本身的蹄印,而是戴了蹄铁的蹄印,找不到蹄铁,我们就没证据。”
“一个农妇能具备如此专业的刑侦知识和作案手段?”周国栋表示质疑。
李八斗说:“我曾看见唐白在书店里阅读专业的刑侦教材,而且看得很仔细。所以,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另一个难题是,唐白和他妈到底谁是凶手。两个人都各有疑点。”
“两个人都各有什么疑点,说说。”周国栋说。
李八斗说:“唐白的疑点在于,他看起来腼腆、斯文、内向,其实身手了得,但不外露,也精通刑侦知识。而且我们发现他尾随过夏东海,也在吴国晋死亡的巷子附近出现过,甚至形迹可疑地到过赵飞虎别墅外面。
“而他妈的疑点在于,有时候她明明正常,却故意装疯卖傻,而且演技一流,连我都差点被骗过。有两三次,我偶然发现她是故意伪装的。她也曾在赵飞虎的别墅外出现过,另外,她还会魔术、川剧变脸和杂技,具备驾驭凶马进入现场作案的能力。”
“可我有两个问题。”孙四通突然说。
李八斗说:“什么问题,孙老师请说。”
孙四通说:“我看过凶马案的完整资料,第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死者夏东海一家三口毙命,夏东海本身身体强壮,擅长格斗,但却被轻而易举地杀死了。如果凶手是唐白他妈,一个女人,她是如何做到将一个体格高大擅长格斗的男人轻而易举地杀死的?何况,并非用刀子所杀,而是用钝器重击头部。”
“这个……”李八斗说,“恐怕只有行凶者知道了,我们想象不出来,就算是同样具备很强格斗能力的人,也无法做到将夏东海那样的人轻而易举地杀死。而且从夏东海仰躺的姿势判断,他和对方有过正面搏斗,并不是背后遭袭,这就更使人费解了。”
“好吧,还有第二个疑问。”孙四通说,“案卷记录说,你当时跟踪吴国晋去朱家巷,结果恰好遇见凶马,凶马见你,转身奔逃。你急追上去,很快就被甩了个没影。凶马穿过城镇,尚且镇定从容,为什么一见你就要逃?”
李八斗说:“我当时也疑惑,一匹杀人如麻的马为什么见了我会逃?马跟我有什么渊源吗?弄懂了魔术伪装的事实之后,我明白了原因,是因为藏在马背上的人认识我、熟悉我。恰好,我跟唐白母子都很熟,我们之前住一个村子,而且是邻居,关系特别亲近。”
“这么说,凶马案的凶手应该就是唐白母子了。”孙四通说。
李八斗说:“是的,现在的问题是,要辨别一下凶手是他们中的某一个,还是两个人都有份。”
“都有份?”王三强说,“不至于吧,一匹矮马背上藏一个人,还说得过去,藏两个人,不大可能。”
“没错,藏两个人,马看起来会高大很多。”孙四通说,“而且,就算经过魔术道具的巧妙伪装,看不出痕迹,那矮马也没办法驮着两个人奔跑如飞。”
李八斗说:“我指的并不是两个人藏在马身上进入现场,而是两个人通过打配合完成作案。譬如一个人踩点,一个人动手。这样的话,我们找到踩点的人,进行调查,却发现他们没有作案时间。而那个有作案时间的,我们却又无法在现场找到与他相关的东西。”
“不管是他们中的某一个作的案,还是两人配合作的案,你们不是抓了人吗?就赶紧审吧。”周国栋说,“抓紧时间,尽早破案,现在上面打电话来过问,我都不知道怎么搪塞了。”
“没法审。”李八斗说,“他们知道,没有证据,我们的怀疑就没用,加上他们懂刑侦这一套,我们的审讯就更加被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王三强在旁边生起气来,“你好歹也是破案无数的重案刑警,面对两个我们掌握了大量线索的嫌疑人,还没办法了吗?”
“这不能怪八斗。”孙四通帮腔,“我也审过唐白母子,不可否认,一个不过刚成年的孩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但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心理素质以及强大的逻辑思维能力,是我办案三十年来第一次遇到,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如果凶马案真是这对母子所为的话,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一对如此平凡的母子具有如此强大的心理素质及作案能力的?又是什么原因,竟让他们为了一条狗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连环凶案?”
李八斗说:“大概是他们母子经历了常人不曾经历的命运吧。”
“是吗?”孙四通颇为好奇,“他们母子身上发生过什么不平凡的事吗?”
于是,李八斗便大致讲了发生在唐白母子身上的那些不公和不幸。
“我明白了。”孙四通说。
“孙老师明白什么了?”周国栋问。
孙四通说:“这对母子的经历竟然如此惨痛,这表明他们在这个世界上,基本上是相依为命了。甚至,都说不上相依为命。因为母亲的精神确实不稳定,更多的是儿子在照顾她。这个时候,那条陪着他们走过风风雨雨的大黄狗,还有那匹早产差点夭折的矮马,在他们眼里,已不是狗或马了,而是他们的家庭成员,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许比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更珍贵。所以,他们能为了一条老黄狗的死,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举动;所以,那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矮马,跟它的主人有着很深的默契。有时候,人和动物建立起来的感情和信任,神奇得超乎想象。”
“嗯,孙老师的解释合乎情理。”周国栋说,“所以,现在我们基本能确定凶手就在这对母子身上了,关键是,我们要如何拿到证据,侦破案件?”
“八斗,你的看法呢?”孙四通看向李八斗。
“我听孙老师的安排。”李八斗说。
“别别别。”孙四通说,“实话说,来这里之前,我还在想,什么案子这么久都破不了案,肯定是当地警方没用。看过诸多线索之后,我才发现这个案子确实令人惊叹,而你的破案视角和逻辑推理都可圈可点,至少在我看来,是找不到更好的方法的。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破案这种事,我们只讲天赋和水平,不讲资历。”
李八斗说:“既然孙老师如此抬爱,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说吧。”孙四通说,“今天我们开这个会,不就是要找到最后的侦破方案吗?大家的意见都得听,只要对破案有帮助,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
李八斗说:“我认为,既然我们没有唐白母子的犯罪证据,人我们还是得放的。只不过放人之后,我们需要采取一些措施。”
“什么措施?”孙四通问。
李八斗说:“一、严密监控唐白母子,尤其是晚上,必须在他们的房子周围蹲点;二、既然涉及大黄狗事件的一共五人,如今被杀三人,还有两人活着,那凶手必定还会对另外两人下手,我们也得把另外两人监控起来。哪边看见凶手有动静,就通知哪边的监控者,布下天罗地网,抓他们现场,这样一来,任他们如何狡辩,也无法在事实面前抵赖了。诸位领导和老师还有什么高见吗?”
一圈人都没说话。
王三强见都不说话了,就说:“这个方案听起来是没问题,问题是,经历过这一番动静,那对母子也知道我们盯上他们了,他们要是来个按兵不动呢?我们得花多少人手、时间和精力监视唐白母子和剩下的两个猎杀目标呢?”
“是的,等待总是被动的。”周国栋也接了句。
“这种可能性应该很小。”李八斗说。
“为什么?”周国栋问。
李八斗说:“现在不只是唐白母子要杀曹连城、黎东南为大黄狗报仇的事,而是曹连城和黎东南都已经知道了这一切是唐白母子干的,他们也不会坐以待毙。唐白母子也知道曹连城和黎东南会有所行动,所以他们不会按兵不动,更可能会先下手为强。因为等别人去找他们,他们就会很被动。”
“嗯,这样看的话,守株待兔倒也可行。”周国栋说。
“只不过,这里面有一层变数。”李八斗说。
周国栋问:“什么变数?”
李八斗说了曹连城背叛黎东南的事,他担心唐白母子还没动手,曹连城和黎东南就自相残杀了,这样就会打乱警方的计划。
“还有这样的事?”周国栋大感意外,“听说曹连城和黎东南的关系很铁啊,黎东南曾好几次公开维护曹连城。而曹连城更是大好人一个,这么多年,我很少见他跟谁发生过矛盾,即便有黎东南这么大的靠山挺他,他也是劝和的态度。”
李八斗说:“越是这种人越可怕。黎东南也没想到,曹连城居然在他背后捅刀子。”
“其实这件事完全不用担心。”姜初雪说话了。
“你有什么办法吗?”李八斗问。
大家都把目光看向姜初雪。
姜初雪说:“很明确地告诉黎东南和曹连城,我们在密切地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们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嗯,这样的话会有震慑作用。”李八斗说,“那就可以执行我们的计划了。”
“还有,我觉得对嫌疑人和目标人物的监视主要集中在晚上就行了,白天不必管。”王三强说,“毕竟凶马都是晚上出没。我们现在的警力有限,白天晚上都耗着的话,会影响其他案件的侦破。”
“是的。”周国栋也说,“凶马案以来,白山的治安状况极为恶劣,不要耗费完全不必要的警力,要做到有针对性地部署。重案重点抓,但其他案也不能不抓。”
“那就只做晚上的部署吧。”孙四通也说,“毕竟凶马确实不大可能在白天行动,凶马案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它要是白天出现,很快就会有人报警的。”
领导和专家都这么说了,大家自然没什么意见。
李八斗本来觉得还有些什么不妥的地方,可他一时又想不出哪里有问题,就这样散了会。
孙四通开始做细节的部署,还是由李八斗和姜初雪一组,值夜班盯好唐白母子。魏大勇和包古一组,盯着黎东南。另外又抽调了两名刑警过来,密切监控曹连城。冷笑和另一名擅长网络监控的警员则负责对蛤蟆山坟坑及阎老三本人二十四小时轮班监控追踪。
部署完之后,孙四通让李八斗去释放唐白母子。
李八斗见到袁秀英,歉意道:“不好意思啊,秀英阿姨,职责所在……”
袁秀英说:“理解,人命案嘛,又不是你做得了主的,一旦牵扯上,就算你不抓我们,别人也会。”
“嗯,您能理解就好。”李八斗说,“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这……不好吧。”袁秀英说。
李八斗说:“您不用跟我客气,我正好出去办点事,再说了,咱这关系,我送送你们,也是应该的。”
“行,那就麻烦你了。”袁秀英也不再推托。
李八斗看了一眼唐白,唐白还是他记忆里那个斯文腼腆的男孩。
车子在路上疾驰,三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能明显感觉到,这种安静的背后暗藏着激流和旋涡。
“八斗,你成家了吗?”最终,袁秀英率先打破沉默。
“没,还早。”李八斗说,“对象都还没有呢。”
“不会吧。”袁秀英说,“我记得你好像也不小了吧,有二十好几了吧,工作又好,人也长得俊,家庭条件也好,怎么会没对象呢?”
李八斗说:“可能工作太忙,没时间吧。”
“那怎么行呢。”袁秀英说,“结婚是人生大事,工作也是为了让生活更好嘛,不能因为工作连个人的事都不顾啊,你爸妈就不催你吗?”
“催,怎么不催呢。”李八斗说,“见我就催,不见我就打电话催,催得我头疼,可缘分这事急不来的。”
“唉,你是这么想,当父母的跟你们想的可不一样。”袁秀英看了一眼唐白,“我们唐白也不小了,我也总是想他什么时候可以成个家,这样我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
唐白的脸皮抽了下。他突然想起了夏天,进而想起了阎老三那张丑陋的脸。
李八斗和袁秀英扯着一些不咸不淡的家常,唐白则始终沉默,不发一语。
大约四十分钟后,李八斗将唐白母子送到了家门口。
袁秀英要留李八斗在家里坐会儿喝点水、吃点东西,李八斗谢绝了她的好意,驱车离开了。
“也不知道猪怎么样了?”
袁秀英看着那辆颠簸着、绝尘而去的车子,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往猪圈走去。唐白也跟在了后面。
猪圈里光线昏暗。袁秀英拉亮了灯,看见猪都躺着,不知道是在睡觉,还是怎么了。
她探下身子去看食槽,并用手指捏了捏里面的一片煮熟的菜叶,再拿到鼻尖嗅了下,满意地说:“嗯,味道是新鲜的,看来今天喂过了。”
唐白没有说话,直接走到那匹矮马那里。他看见地上啃得乱糟糟的青草,爱抚地摸了摸马头。
矮马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摆了几下尾巴,踢了几下脚,就像见到了老朋友一样开心。
唐白解开缰绳,说了声:“妈,我先带小黑出去转转吧,这几天它都没有出去过,肯定闷坏了。”
袁秀英应道:“嗯,你要小心啊,现在不比以前了,到处都是坏人。你越单纯,别人就越盯着你,打你的主意。”
唐白愣了下,看着妈妈,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的。”
“早点回来,饭一会儿就好了。”袁秀英又叮嘱道。
唐白应了声,牵着马出去了。他牵着马走在乡村的小道上,矮马不时低头啃食路边的青草。斜阳早已在山外,只能看见山侧有一小片落日余晖的金黄。
走到山外的一片空草地上时,唐白放开了缰绳,让矮马在那片草地上自由地吃草。他看了看眼前的山,然后沿着一条山道走了上去。
天已暮色,加上树林的遮挡,山道显得特别阴暗,不过还能看得见路。
唐白一直走到那株老柏树的石堆旁,他一眼就看得出那石堆被人动过。他常来这地方,记得石堆整体呈现的状态。但他的脸色很平静,因为他知道这里早已不是秘密。他看着那石堆发了一会儿呆,又转着脖子看了看山林,最后沿着小道下了山。
走到山口时,天边已经不见斜阳,只剩下燃烧的彩霞了。
唐白就站在原地,看了看彩霞,又看了看四周的山以及庄稼地,突然喃喃自语起来:这里已经是世界上最后的净土了,你们何苦要毁了它呢?
他去草地上牵了矮马,又回头看向那片葬狗的山林。他摸了摸矮马的头,对它说道:“小黑啊,我们要记得大黄,它是我们的兄弟,是守护这里的战士。可惜,它守护着的这片林子里的飞禽走兽,都不会为它的离去而悲伤,甚至都不会在乎它的死亡。
“但你知道,我热爱这里,热爱这里的一切。小时候,我生活的地方和这里一样,有青山,有小河,有田地庄稼,还有油菜花地里的蜜蜂、麦田里的兔子、夏天的知了、荷叶上的青蛙、星星点点的萤火虫,以及在打谷场上偷食的麻雀……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喜欢它们,喜欢那样的生活,平淡却纯粹充实。村子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睦相处。可是,后来村子开发了,变成了镇子,繁华了,也不复从前了。在那灯火通明的喧嚣里,拥有越多的人越不满足,他们虚荣、势利、冷漠、攀比,甚至背弃、算计。好好的人间烟火变成了名利场,好好的人变成了禽兽。嗯,应该说是连禽兽都不如。他们怎么能自私自利到为了一己私欲而抛妻弃子呢?人一旦失去了人性,就真的禽兽不如了。
“就像那几个城里人,他们都已经富甲一方、人前显耀了,过的是醉生梦死的生活,可他们还是不满足,觉得那样的日子过久了、乏味了,要到这与世无争之地来寻找刺激。只要他们开心,什么都可以残杀,什么都可以毁掉。
“人类是从山林里走出来的,所以山林才是人类最早的文明,鸟语花香才是这世界最美好纯粹的东西,谁要是毁了它们,谁就是罪人,罪不可赦。除了这里,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可我妈还想我走出去,到城里生活,她不知道我只是城市的过客,这里才是我的家。我喜欢这里,因为我最艰难的时候,生活在这里;我最开心的时光,也在这里。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长在了我心里。如果有天死去,我也要死在这里、埋在这里……”
矮马像是听懂了他的话,用嘴轻轻地舔舐着他。
“唐白,吃饭了。”袁秀英在家门口扯着嗓子喊。
唐白应了声,牵着矮马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