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垚跌跌撞撞地跑出酒店,看着温暖的天光白日,却有无限的悲辛涌上心头。什么“梦想中的漫长人生”!她嘲笑自己深陷泥潭而不自知,“苏青垚啊,苏青垚,你爱他没错,但不可以爱得愚蠢!”她扯开衣领,任由冬天的寒风汹涌地往脖颈灌注,摇摇晃晃地不知走了多远,忽然电话响起,是Maggie打来的,约她有空回成都小叙。
正好。
在枫丹白露的包间里,她见到了一袭绛紫色洋装的Maggie。
“苏炳浩订婚了。”Maggie脸色苍白,眉梢带着牵强的笑纹。
“嗯!”青垚的脸色同样苍白,她说,“小叔不该这样,就算不跟我讲,也该回家征求外公的意见。”
Maggie问她:“你知道是谁吗?”
青垚低着头不置可否,苏炳浩和沈绎兰订婚这么大的事,不可能瞒得了家里人。
Maggie凄然一笑,仰头喝干了手里的酒,“炳浩,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青垚问:“什么路?”原以为苏炳浩接近沈绎兰只是想打听沈绎心的下落,可是当她听到他跟沈蕴诚合伙开公司,还知道有“麝予仙”另外半张古方之后,就觉得自己想错了,“Maggie,你一直都知道苏炳浩在做什么?”
Maggie没有回答青垚的话,重新倒了杯酒缓缓往下灌,“我认识炳浩的时候,他刚到北京,跟着一个老板打下手,而我也是个成天跟着大明星跑前跑后的小经纪。那个大明星是炳浩老板的情人,他们每次约会的时候,我们俩就被丢在屋子外面看星星,好像也是在约会一样。”Maggie抬头望着缀满水晶的屋顶,星光落在她的眸子里,发出一闪一闪的光。“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虽然落魄,却野心勃勃。炳浩告诉我他要在北京城拼出一片天来,要给大哥、大嫂和伯伯、娘娘全家人最好的生活。我们相互鼓励,信息共享,在各自老板面前用尽手段,低眉折腰不知受了多少委屈,慢慢才有了些起色。后来我回成都发展,跟他联络渐渐少了,后来听说炳浩也学会了捧明星、养马仔,进出澳门豪赌。突然有一天他到成都找我喝酒,酩酊大醉的时候说起大哥,说他转业没有回地方上,而是去非洲搞援建。他很痛苦,大哥大嫂根本不喜欢他。第二天他酒醒了,开始尝试着接触以前从没接触过的那类人,摇身一变成了个庄重优雅的商人。没人比我更理解炳浩啦!我们都在学习如何从泥潭里爬上来,洗干净变成体面人。他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跟我一样,无论他做什么,我都控制不住自己无条件地支持他!”
青垚在震颤中动容,因为Maggie对苏炳浩的爱,更让青垚惊讶的是苏炳浩的经历,原以为苏炳浩的财富是浑然天成的,青垚早就习惯了他对自己有求必应,而此时,青垚深感亏欠和内疚。
Maggie说:“三年前再见到他,我几乎认不得他了。那时候你的父亲刚出事,他疯了一样到处找关系,他告诉我说你的父亲是被人害死的,他要报仇。”
青垚失声叫起来,“我爸爸是被人害死的,为什么?”
Maggie摇了摇头,继续说:“我和他用尽了所有的关系,翻看了民航集团的原始调查笔录,但涉事人找不到,知情的干脆闭口不谈。”青垚说:“我看过那份记录,详细地说明是机械故障,为什么他会认为爸爸是被人谋害的?”
Maggie说:“确实,你父亲操作驾驶,偏离了既定航线,导致同机组的飞行员重伤。可是炳浩不信,他疯狂地认定有阴谋,我们想找到那个同机组的年轻人,但怎么也找不到,档案显示他是在福利院被人收养,只有母亲的名字。出事后,他在达累斯萨拉姆接受治疗,还没回国就申请了转业。我们去福利院,按图索骥找到眉山,那个人的父亲、名字什么都是假的。”
青垚心想,沈绎心是沈忠民的私生子,被沈墨瑾收养改名,档案上又怎么会出现父亲的名字呢?当然是假的,沈绎心的整个人生,从出生开始就充斥着虚假、欺骗,统统都是假的!
Maggie继续说:“这时炳浩碰到一个什么人,认识了修远国际的沈家公子,还把公司改名叫‘白仲’。从那时开始他的情绪就已经非常稳定,一副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的样子,我也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跟Maggie道别之后,青垚感到异常痛苦,她打了苏炳浩的电话,却是关机。
这一天,沈绎心也回了成都。
沈绎兰的别墅里,并没有因为公布订婚而衣香鬓影。除了沈忠实和沈绎心,董事长沈忠民也从香港赶回来,一同前来的还有郁顺尧。空气中弥漫着馥郁的草木香气,沈绎心微微眯着眼睛,接过沈绎兰递过来的红酒,靠在窗边浅酌。
“绎兰这事处理得仓促,好在只是订婚,不会让大哥和郁总为难。”沈忠实双手交叉不停地搓动,在沙发和窗边来回走。事件的主角却与沈绎心并肩而立,悠然品着手里的咖啡,完全置身事外。
沈忠民“啪”地拍响了桌子,怒吼着说:“沈二,你太糊涂了!这么大的事,你不给我打电话,事先征求爸爸他老人家总是该的吧?绎兰不懂事,就是你纵容胡闹!”
沈忠实嗫喏着说:“之前我一直反对绎兰与那欧洲人一起,希望是个中国女婿。她跟我说这回是个四川老乡,我一高兴就随了她。绎兰选的是跟她过一辈子的人,她幸福就好。当年因为小正的事情我已经对不起她了,还能咋样?”
沈忠实提到小正,沈绎兰和沈绎心都不自觉地动了容。沈绎兰还记得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自己哭红了双眼,爷爷正是在这间屋子里要她签署离婚协议的。一年后,沈墨瑾带回一个瘦弱的小男孩,告诉她周文正和他的情妇在去温哥华的飞机上被带走了,这个小孩儿是那女人的孩子。
沈绎心也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绎兰的情形。因为母亲的缘故,他跟沈忠实一样,希望沈绎兰能真正幸福。尽管他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象到底苏炳浩是以什么样的目的跟沈绎兰交往的,但因为沈绎兰手上持有中药公司的股份,所谓幸福便不得不让人推敲,尤其是高勐告诉他,苏炳浩跟沈蕴诚联手,还可能持有“麝予仙”半张古方。
“我特意赶回来跟你们见面,就是不希望你误会我为了那点儿股份伤自己人的心。”沈绎心看见父亲面色沉重,明白中药公司在他心目中是怎样一个位置。“当初这个配置是我们一起商定的,不管是谁都不能随意变动,否则我们都会很被动。绎兰,签下这份协议吧,手上的股份都转到你父亲名下。或者,你能说服苏炳浩签下婚前协定呢?”
沈忠民拿出两份打印好的协议放在桌上,沈绎心不看内容也知道,无非是放弃接受公司股权和永不介入公司经营决策之类的。他觉得残忍,姐夫还未进入这个家庭就被推之于大家的心门之外,任何骄傲的男人都无法接受吧。
“大伯,我不会让炳浩签的!”沈绎兰从沈绎心身边走过去,“我放弃所持的股份。”
“傻孩子!”沈忠实低声斥责,“没有这些股份,你一个人怎么生活!”
“董事长收购吧!”郁顺尧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平淡地说道,“如果沈老先生在,也会这么做的。”沈忠实和沈绎兰都愣住了,沈忠民站起身来,冷峻地说:“顺尧说的不错,忠实,你要心头有数。”
沈绎心看到二叔和沈绎兰的脸色变得灰白,尤其是沈绎兰,她似笑非笑地说道:“原来你们早已商量好了。大伯,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女人,家里就这么防范着我?当初对文正是这样,现在对炳浩还是这样,你们……你们到底有没有心的!”
沈绎兰几乎是喊出最后一句话来,泪眼翻飞跑了出去。
沈绎心转身追出,沈绎兰的保时捷擦身而过,他望着远去的汽车,颓然跌坐在草地上。
这个农历年,沈绎心过得繁忙,长假一结束就飞去了坦桑尼亚。
青垚也过得心神不定,她试图跟苏炳浩通个电话,那边却一直处在“拨打已关机”的状态,去了趟北京也没见着人。
她在蔚子那里住了几天,开春的时候才回成都,刚下飞机就接到莉荔的邀请。
“听说你辞职了?”CLUB•RED酒吧里,莉荔清亮的眼眸看着青垚,手指划过她的眉眼,“阿翔哥都跟我讲了,你跟沈绎心这么要好,别也是像阿翔那样伺候不起,才想着辞职的吧?”
青垚心想,沈绎心的身份已经在董事会公开,无须刻意隐瞒什么了,“我辞职是私人原因,这不刚从北京赶回来吗。倒是阿翔哥从他那位小美人鱼嘴里听说什么了?”
莉荔的表情古怪,欲言又止地,“Ariel跟沈绎心,怎么说呢,都一样又不一样,总之比我们想象的复杂。阿翔哥觉得那女的太复杂,沈绎心更复杂,还是断了好。”
青垚心里一动,她低头凑近莉荔的耳边,轻声质问,“老实交代……”
果然。青垚看着莉荔羞涩的表情,握着她的手说:“祝你跟阿翔哥长长久久的,他一定不会负你!”莉荔跟青垚闹惯了,忽然听到这般严肃的话,眼角有些发烫,“青垚,我就知道你才是我永远的好姐妹!其实你刚来那会儿,我暗地里也妒忌过,现在想想真觉得不可理喻。”莉荔现在是行政中心的红人,她大可面对毫无威胁的青垚推心置腹,“在办事处的时候,我觉得沈绎心跟你是绝配,他去非洲我还蛮遗憾。最近听阿翔说起,真让人大吃一惊呢!听说他要提前回国,是董事长亲自安排的。他居然凭着养子的身份跟沈蕴诚平起平坐……这个人隐藏得这么深,太可怕了。”
青垚愣了愣,沈绎心迟早会回中药公司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沈绎心以前的女朋友,是Ariel的同学你知道吗?”莉荔怕是真的担心青垚,忍不住爆了料,“我听彤彤姐说,那个女孩子快被沈绎心折磨疯了,幸亏让家里人带回了加拿大。青垚,你是我的好朋友,这事吧,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阿翔说,他对你好像有什么想法,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沈绎心手段老辣,你千万不能栽进去。”
青垚盯着莉荔,那坦诚的面目中看不出丝毫的诡异,真心归真心,只是这些八卦已经毫无用处,那几乎疯掉的女孩也好,与沈蕴诚的争夺也罢,都跟自己远离了——外公说的对,“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青垚心想,自己辞职快一个月了莉荔才找她,这些舆论恐怕早已在公司里传开。如果说,芸芸众生的八卦口水还有什么用的话,那就是用来淹死人的。他们希望在沈绎心站稳脚跟前,利用信息不对称的机会,让无知者的舆论泛滥起来。无论如何,她会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用自己的方式爱他,同时也要好好地保护自己。
“莉荔你说什么呢,沈绎心有任何想法都没用,过几个月我就去北京了。”
“是去你小叔的公司吧?阿翔哥说,他的物流公司还靠浩叔呢,以后我们少不了联系。”
又是苏炳浩!青垚拧紧了眉头,不知他究竟在下多大的一盘棋。
跟莉荔告别以后,青垚回了家,她疲倦地窝在沙发里,望着墙上的牡丹油画发呆。莉荔今天说起的那个女孩,曾是她心里的问号。她让自己跳出立场,通过莉荔和乔彤彤说过的事实,结合自己对沈绎心的了解,还原了那段“惊悚”的往事。
那个女孩是Ariel介绍认识,Ariel希望借同学之谊接近沈绎心,以此获取爷爷的好感,在大家庭中博得一些地位。她隐瞒了沈绎心不能昭示于众的身份,让女孩对他充满了幻想。沈绎心也认为那女孩儿清白的家世能漂白自己不堪的出身,一开始就投入了许多的**与关怀。可女孩子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单纯美好梦幻般的感情让沈绎心失望,他冷淡下来,抱着戒备心不肯**自己,没想到他神秘忧郁的气质反而让女孩步步深陷。沈绎心越是疏远越让那女孩儿无法自拔,为了摆脱内疚感,他索性去了非洲。原本是段俗气得不能再俗气的青春往事,却因为沈绎心遭遇事故而变得更加狗血。女孩子怀着情比金坚的誓言,怜惜与疼爱的情感执意去了达累斯萨拉姆,在惨不忍睹的现实面前崩溃,更无法接受健硕俊朗的男友胡楂儿邋遢、无法动弹的样子,他本来磁性的嗓音因为胸腔扭曲变得如狼嚎鬼叫。她怕了,退缩了,这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儿,在梦幻般的誓言和可怖的现实交织之下,逃避在错乱之中。沈绎心全然不知,那女孩儿在他清醒之前就被家人带去了加拿大。或者他其实都知道,可他选择默默吞咽,对任何人都没有提起。那对沈绎心来说是个早已完结的故事,可对于一个青春正好的女孩儿来说,却成了一辈子卸不掉的精神包袱。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可怕的经历呢?原来爱情还有如此可怖的模样。
青垚将自己的心一再加固,她愿意相信自己对那段往事的诠释,而不是莉荔所谓的手段老辣,这并非自欺欺人,只是基于了解的深入。爱因斯坦曾说,上帝是不掷骰子的,我们人类不过是一种生命体和能量形式,自己的未来很大部分也要取决于自己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