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表姐的宅院里,宴席已经开始了。

整整一下午,桌上不停地上菜撤盘,男人们喝得意兴盎然,黎络渊很多年没有沾酒,这一天也放开了。

青垚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开怀的外公,也没有见过如此挥洒尽兴的沈绎心,宗亲家族的男人们吆喝着,不知醉倒了几回。沈绎心沉稳的样子也逐渐散去,大衣早已敞开,露出鹅黄色高领衬衣,他在众目睽睽中端着酒杯仰头而尽,那酒在半空被阳光照射一线光芒,落入口中,溢出的酒滴像一颗钻石顺着他的喉隐没进微微敞开的领口去。

“好!”大家异口同声,高呼喝彩。

他将手中杯座朝下高高扬起,狭长的眉眼带着一丝醉色,趁女眷们围拢在侧看热闹,男人们都还算清醒,沈绎心把青垚拉在身边来,端着满杯的酒走到黎络渊和林玉琴跟前,环顾院子内众位亲朋一圈,郑重其事地说:“外公外婆和各位长辈、兄弟姐妹都在,绎心冒昧求个见证,请你们成全我跟青垚在一起!”

话音刚落,他将杯中的满酒一饮而尽。

青垚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提出来,一时涨红了脸。随着沈绎心后面的话淹没在海浪般的欢呼声里,她的脑子里闪动着过往的迭迭画面……平心而论,这两年因为沈绎心的缘故,青垚才终于渐渐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中走了出来。

林玉琴看着院坝里欢腾热闹的场面,眼中隐约闪着泪光。英表姐站过来轻声问,“姑奶奶,想什么了?”

“好多年都没见着了。”林玉琴微微叹息了一声,转身准备进屋。英表姐挽着她的胳膊不让,低声说,“姑奶奶是太高兴了吧!”

“炳桓在世的时候,哪一年不这样闹啊!”

“姑奶奶尽想不开心的事!姑妈看到青垚的男朋友,肯定也满意。”

“是啊,做人不能贪心,这男娃娃对青垚上心,我还胡思乱想个啥!”

“对嘛!我还从没见过爷爷喝酒呢!”

“上一次还是翘音带炳桓来家里的时候。”

“爷爷喜欢沈绎心。”

“嗯……”林玉琴说话间,一直注视着青垚的表情,她看到自己外孙女绯红的脸上,并没有寻常女孩的娇羞。黎络渊的脸上倒是欣慰,他大声说:“你对青垚好,我就成全!”话音刚落,周围便又是一阵欢呼声,大家整整齐齐地吆喝:“来一杯!来一杯!来一杯!”

沈绎心就着嘴角的残滴在青垚耳旁吻了吻,爽快地又干了一杯。

青垚木讷地笑着,没想到外公会改变主意,他们不知道,什么都还不知道啊!她记得曾经痛彻心扉的撕裂感,这冲击对沈绎心、对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喧哗热闹一直持续到晚上,不少人陆续被放倒、离席,沈绎心去二楼房间休息,两位老人则相互搀扶回到自己的宅子。待置办酒席的厨子收拾物什离开,整个院落彻底安静下来,屋子里就剩下青垚和英表姐两个人。

“青垚,我今天被彻底打动了。”英子跟青垚从小玩到大,姐妹间几乎没有秘密,比如她从小暗恋苏炳浩,迄今也只有青垚知晓。

“是吗。”青垚显得心不在焉。

“有心事?”英表姐问,“还有别的想法?”

“嗯。”青垚叹了口气,摇摇头不知从何说起,“以后跟你细说,我上楼去看看。”青垚说着,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往二楼尽头的房间走去。

房间里暖气熏蒸,月光从窗口泻下,落洒在床前。青垚进来,见沈绎心抬手扯开睡衣的领口,在昏昏沉沉中翻了个身。她上前拾起被角,怔怔地看着那眉眼舒展的样子,忽然衣袖被扯了一下,趔趄着扑在床沿。

沈绎心睁开眼,低声问:“青垚?”说着,顺势揽起她的腰,抚弄着她的长发,“担心我不开心,为什么还一声不吭地擅自辞职?”

青垚问:“为什么擅自跟家人说那些?”

沈绎心说:“擅自?我以为这是你们家风格。”

青垚说:“我们家可没这样的风格!”

沈绎心说:“哦!只是你收了奶奶的玉佛,就要做好准备,逃不掉的。”说着胳膊将她搂得更紧了。青垚挣扎不得,“……你不是说娶不到的女人就不碰她吗?”

沈绎心一听这话笑起来,稍稍松开手臂,“是啊,所以我会想办法娶到你。”

青垚听到这儿,放松了身体,闭着眼睛半天没动,一个深沉的声音悠悠传来,“半夜醒来会很寂寞的,青垚你寂寞吗?”

她侧头看着沈绎心微阖的双眼,想起那位被带回加拿大的女孩儿和他关于取悦女人的话,想必他是不会让自己寂寞的人,“你一个人在外奔波,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沈绎心闭着眼睛“嗯”了声,声音迟缓而低沉,“一个人生活久了,以为自己就是这样不爱热闹的。今晚过后,怎么回去面对那些孤单的日子啊……心里住了一个人……孤单就变成煎熬了。”

青垚一怔,心里住了一个人……在这样的夜晚,沈绎心的话别样动听,她伸手覆盖在他的面庞上,清浅均匀的呼吸灼在掌心,湿润温暖。

大年初三一早,沈绎心跟外公、外婆汇报,希望带青垚回眉山。

林玉琴将青垚拉到一边低声吩咐:“垚垚,没有百分百的信心,外婆不愿意你跟着他回家。”青垚看着林玉琴慈祥的脸,这张脸上所有的纹路清晰透彻,是活了大半个世纪的人生智慧,她的眼中的慢慢氲起了了湿气,“外婆,我收下了绎心爷爷的传家玉佛,答应好好保管,现在,该还给他们吗?”

“还有啥没说的,统统告诉外婆嘛!”林玉琴握着青垚的手,温热而有力,“外婆活了大半辈子,啥风浪没见过,再高的坎儿都踏得平!”

青垚相信,但这不是外婆的坎,她垂下眼眸,“大概是我想多了,我先送送他。”

“垚垚,外公的眼睛很毒,他看上的人肯定有过人之处。世上的事没得两全其美,记住,心最重要,相信那颗心就对了!”

青垚热泪盈眶,类似的话沈墨瑾爷爷也说过。

她跟着沈绎心往外走,寻思着该怎么婉言拒绝比较合适。这时沈绎心手机响了,他接通“嗯”了几声挂断,亟亟对青垚说:“勐子哥到成都了,我们先去接他!”

青垚心里一动,这个名叫高勐的人,曾让秦昊天闻风丧胆,她决定跟去见上一见。

林家渡离高勐下榻的酒店不远,沈绎心将车停妥,打了几通电话却无人接听。他到前台问询了一番,拽着青垚直接上了电梯。

在2008号套房的门口,沈绎心按下门铃,门径直开了。

“勐子哥!”沈绎心走进去,四下里却没有人。

青垚后脚跟进了房,只见窗帘大开阳光四溅,外间的客厅分外敞亮,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没人?房门怎么开的?”话刚说完,只见白影一闪,直直地扑向沈绎心。

“小心!”

话音未落,沈绎心就地打了个滚儿,抬腿就朝那白色身影横扫过去。青垚定了定神,看清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白色浴袍下有双毛茸茸的粗长大腿。那男人扑了个空,伸手抓着沈绎心的脚踝,干净利落地将他撂倒在地。

“勐子哥,想打架?”沈绎心侧身躺在地毯上,抬头问。

那人正是高勐,只见他将袖子卷起来,说:“你选!”

青垚见状,赶紧退到沙发后,静静地看着两人,心想这高勐果然一身匪气。沈绎心从地上腾跃而起,双拳一抡,自外而内。高勐躲闪不及,差点儿挨了一拳,他后退两步,骄傲地说:“怎么说我也是国家级格斗王,让你!”沈绎心嗤之以鼻,眉毛高扬着喝道:“接招!”

真打起来高勐才发现自己有些轻敌,沈绎心的身手远比他想象的凌厉,一上来就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高勐稳了稳神,一招小擒拿捏住沈绎心的拳头,朝前一拽,慢条斯理地说:“拳头用力得当,你可以这样打进对方胸骨一寸。”沈绎心咧嘴“嘶”了声没说话,拳如鹰隼翕张,虎虎生风;高勐身似青松压雪,以守为攻。忽然间他欺身靠近,挥手拍在沈绎心的前额,用力往后一推,笑嘻嘻地说:“这个地方以五十度角斜砸下去,也能轻易将对手的鼻骨贯穿后鼻腔。”沈绎心踉跄着站稳身体,手肘抬起还未用力,耳边又响起高勐的声音:“手肘是全身力量最大的地方,你背后侧身反手肘就能轻易打碎对方的颈椎,还可以以每秒钟4拳的手速将对方的韧带弄断……”

沈绎心有些气喘,顾不上接话,几个回合下来,虽然未见真章可是败势已呈。青垚在旁看得清楚,忍不住提醒说:“不要跟着他的思路走!”沈绎心脑中千分之一秒地闪回,低声骂了句“该死!”说完,他缩紧身体避开高勐迎面而来的一掌,单拳击向高勐的腹部,目标却是他的脚踝。正当高勐身姿潇洒地侧转躲避的瞬间,沈绎心擒住他的右手使劲儿一拽,继而一脚踹他下盘。

高勐轻敌的结果让他跌了个狗啃泥,沈绎心不肯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扑压上去,骑在背上,将他双手反缚起来。高勐放弃了挣扎,从地毯上抬起下巴继续说:“看看,你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有多厉害吧?”沈绎心抬头看了青垚一眼,见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低声哼了声,囊括对高勐全部废话的评价。

青垚“扑哧”笑起来,就着桌上的茶水端到两人跟前,问道:“你们每次见面都打架吗?”沈绎心没回答,松手接过茶水,看着高勐问:“勐子哥,你说苏炳浩那边,出什么事了?”青垚心里猛然一紧,端茶的手忍不住抖了抖。高勐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被揍得麻木的肩膀,从青垚手里接过茶杯说:“着什么急,属猴的?还没跟我介绍你女朋友呢!”

“青垚,苏青垚;这是高勐,勐子哥。”沈绎心将两个人相互介绍了一番,急不可待地看着他。

青垚递上手去,说:“勐子哥,你好!”高勐“哦”了声,肥厚的手掌握住青垚说:“你好,苏小姐。”他的声音粗犷,手劲儿很大却刻意松懈。青垚终于有机会正面打量高勐,看着他黝黑的脸膛,豹眼微凸、目光炯炯,感到心慌意乱,沈绎心分明在问“苏炳浩”,眼前这人却将话题转向自己,想到秦昊天那样彪悍的人对他忌惮万分,她的后脊梁也不寒而栗起来。

高勐放开青垚,双腿盘坐在沈绎心身边,慢腾腾地说:“绎心跟我谈起过你,苏小姐。我在成都的朋友不少,盛情难却就顺耳听了些你的情况。”

该来的总会来,逃不过,青垚安静地退回到沙发上,她自忖并不是懦弱的人,高勐既然认得她,自然知道自己的父母、家庭,如果一定要说开的话,沈绎心只好直面那些往事了,这不正是自己所求,让真相自然而然地大白于天下吗?

“勐子哥,这是干什么?”沈绎心显然不高兴,“没让你多事。你在电话里说苏炳浩,那么急,快说!”

“嗯。”高勐转头看着沈绎心,不慌不忙地说,“青垚的母亲很了不起,我朋友谈起她都竖大拇指。说回苏炳浩吧,绎心,你对他了解多少?”

沈绎心回答:“这人是苏老师的弟弟,前不久跟蕴诚合伙‘白仲’资金管理公司,听说很有些本事,公司刚成立就运作了峨山的大项目,三叔对他上了心。”

青垚皱了皱眉,想起宣传周的举办地,正是“白仲”公司运作的房地产项目,原来竟是苏炳浩跟沈蕴诚在合伙。

“何止呢,据说他见过另外半张‘麝予仙’的古方!”高勐说话的时候,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青垚的脸。“他!他也知道……”沈绎心失声叫起来,手上一抖,茶水**漾而出。

“他会找你麻烦吗?”高勐问。

沈绎心摇了摇头,“苏老师很爱这个弟弟,在航校的时候常跟我讲起他。也是上次,推广会结束后,蕴诚谈起他的新公司,我才知道这么巧。不过,以蕴诚的性格,他不会聊到我身上来,苏炳浩不一定知道我的。”

“真是无巧不成书,你碰巧听说了他,他会不会也碰巧听说了你呢?”高勐说着,转头看着青垚问,“你觉得呢,苏小姐?”

青垚低着头,心情如山崩石裂陷落泥潭——苏炳浩跟沈蕴诚合伙的同时,还跟沈绎兰交往,果然是他的作风!他想做的事一定会做成。想起外公告诫自己的话,“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应该指的就是半张“麝予仙”古方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才不在乎苏炳浩会不会找沈绎心麻烦,他们所图的仅仅是苏炳浩也许能找到另外半张古方。沈绎心可能不会有此城府,可是沈墨瑾未必没有,否则他怎么会将传家玉佛交给自己?想到这儿,青垚脑海里回**着沈墨瑾说的话,“如果你能帮他解开这个心结,爷爷还得感谢你咧!”

青垚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了高勐的眼睛,那笑吟吟的目光中,不知隐含着多少意味深长的警告。原来如此!青垚冷笑了声,站起身说:“绎心,你们谈的事很重要,我可能不方便听,先走了。”

“别走!”沈绎心跳起来,拉住青垚说,“爷爷费尽心思,就是为了那半张古方!你忘了我们曾多少次谈起‘麝予仙’!”

终于说到这个话题上了!青垚心想,苏炳浩自诩聪明,沈家人未必愚蠢!妈妈早就警告过她,“苏炳浩放不下,他陷进去了,你不能跟他胡闹!”她觉得自己必须走了。“不好意思,绎心。”她说,“你们的家事重要,先不要考虑我了,我还有事,你们谈。”说完,甩开沈绎心的手逃也似的走出门外。

沈绎心起身要追,却被高勐拉住,“何必呢,为了个女人?”

沈绎心皱着眉,“勐子哥,你说什么!”

“看样子,你还没降住她!”高勐说,“她能走,说明她还算明白人。如果不走,剩下的话我能说吗?”

沈绎心疑惑地坐下来,问:“你想说什么?”

高勐盯着沈绎心,一字一句地说:“苏炳浩要跟绎兰结婚!”

沈绎心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他们交往很久了,上次我到成都找你,那时候还不知道绎兰的男人是他。这个人碰巧是苏老师的弟弟,碰巧跟蕴诚合伙开公司,碰巧是绎兰的男朋友,他还碰巧……”高勐话没说完,忽然收住了口。

只见沈绎心低下头去,手指按着太阳穴,眯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安排我见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