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快不慢,已经头伏了,七月份了,即使是吃完早饭去上班的路上也能感受到闷热的气息。再过两天,钟轩昂就可以出院了。

这些天研究室里并不是很忙,上部系列杀人案已经彻底结束了,厅长已经上报公安部和市委,都得到了认可。

昨晚阿苏告诉我,今天早上早点来,我已经预料到了是什么事情,反正目前我想要的只有一件。

不管什么事情,对我来说总要有一个仪式。

我算是仪式感很强的一个人,和矫情无关,是关乎对生活的热爱,对幸福的敏感。经历了种种随时随地都可以要了我的命的离奇时间,让我更觉得我要庄重的对待自己,对待那些开始和结束。

所以我今天穿的比较端庄,算是庆祝上个系列案件的结束,同时希望接下来的日子里,上帝能多多关照。

“都到齐了啊!”我推门进去之后,穆老师说道。

“嚯!”刘文盯着我看到,“准备来相亲啊!”

“你看苏少的眼睛都直了!”阿菜也开始搞事情。

“柏霓的仪式感很重,你们懂什么?”穆老师也开始戏谑我道。

我忍不住挑了下眉毛,两手一摊,耸肩道:“可以开始了吗?”

和我们大家预想的一样,赵厅长对我们犯罪心理研究室做的贡献非常满意,这次说是除了嘉奖功绩之外,还说可以满足我们的同志一些个人的要求。

刘文和阿菜搞来搞去,提了许多“五彩缤纷”的要求,更有甚,刘文要求厅里分配给一个媳妇儿。

“淘宝里的人皮娃娃还是听真的,你可以拿奖金买一个。”阿菜戏谑他道。

“那只是释放性欲而已,有思想吗?”刘文倒是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任他们来在那里胡诌,穆老师听得倒是乐呵,也不提出管教。

我看阿苏一言不发,“喂!有心事啊?”我忍不住问道。

“我要一套沙发。”倏地,他开口道。

什么?我一头雾水,“省的每天要跟你抢地方睡。”他补充道。

可不是,研究室是原来的大会议室改版来的,光线很足,空间够大,只是这些硬件设备实在是太过简朴。毫不夸张的将,在研究室这边说一句话,那边就可以听见回声;摆上一面大镜子,就可以做一个规模不小的舞蹈室了。

“这个尽管放心,今天下午我们研究室焕然一新。”穆老师莞尔一笑,道。

“柏霓,你还没说你的呢?”刘文问我道。

估计是他刚刚胡诌的时候,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阻止他,这小子来感恩了。

“分局的叶琛,大家都见过,工作能力很强,大学里学的也是刑事技术,和省厅技术科里的同志在能力上不相上下。她是我的大学同学,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上面可以给她一个机会。”我把一早准备好的话不快不慢的倒出来。

“这个······是涉及到人事上了,应该不好办吧。不过我可以去厅长说一下,他很欣赏你,你推荐的人他应该会考虑的。”

穆老师的话太让我感动的,我总觉得这件事情有戏,回头我就告诉叶琛,让她好好准备一下,这些天争取能够再出来点业绩。

真的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叶琛的电话,我滑动接听,听完之后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我不知道电话是怎么挂掉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阿苏带到分局的,我脑袋里很蒙,眼前闪现的一直是那个顾洁从来不让我碰的冰箱。

嘴巴里不时回味起那股诱人的香味,终于,我吐了······吐到了阿苏车内。

我尴尬的准备拿湿巾去擦拭。

“你不用管了,身上没事吧?”他还关心我,这更让我觉得尴尬。

自从上了高中,我就再也没有晕车过了,更何况是吐在人家车内。车里开着空调,整个空间密不透风,我不知道这个味道究竟几时才会散去。

阿苏停车,让我将身上处理干净,换个座位坐。我是坐到后座上了,可他还要和我的那一摊呕吐物并排而坐。

不过我已经顾忌不了那么多了,现在我只想立刻找到顾洁,一问究竟。

须臾,我手机上显示了徐阿姨发来的一条微信,说是她在医院看见赵宓了,问能不能让她进去,她在门口大吵大闹。

至少今天一天我都没有办法去仁和医院,也没有办法过去看钟轩昂。

算了,只要钟轩昂心在我这里,赵宓过去顶多算是个陪侍,我便作罢。毕竟我知道赵宓那副不依不饶的样子,但凡是她非要进去,没有人能将她拉走。她的声音实在是刺耳,我不忍心看钟轩昂的休息受到打扰。

自从我被诊断患上哮喘以来,赵宓想去仁和医院简直难如登天,我不得不承认赵厅长这次算是帮了大忙。只是,这么些日子应该把赵宓那个女人憋坏了,只要她不去钟轩昂那里搞事情,我今天是不会理会她。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见到大琛之后,我顾不上寒暄,直接让她带我去找顾洁。

检察院那边已经开始上诉了,停不了几天,顾洁的案子就要在省高级人民法院开庭了,到时候再想问她什么事情就不再容易。

见到顾洁之后,我也没有跟她打哈哈,“一直以来我都好奇,在肢解的人手系列案件中,你的案子发生的最早,但确实最后破获的,敢情是你将尸体处理的够干净!”我并没有跟她客气。

在中国的刑事诉讼法中,任何讯问都要求两个审讯人员到场,否则无效。

今天我没有让阿苏跟我一起进来,因为我并不是以一个讯问人员的身份去和顾洁交谈,而是以一个受害者的名义。

“你都知道了?”她依旧很平静,像是每天走着吃饭、睡觉、打哈哈这样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流程。

我也终于明白了,小蚊子发给顾氏姐妹的那些恐吓Email中的“西餐厅”是怎么一回事,它不单单是一个杀人的场所,而且也是用泯灭人性的方法一天天的毁灭证据的一个地点。

“我只问你一句:你给我吃的那些,里面也夹杂了人肉了吗?”我此次前来的目的就是要问这句话,但我始终说不出口,我害怕顾洁给我的答案是肯定的。许久,我才鼓起毕生的勇气,颤颤巍巍的发出了声······

“都过去了,你还介意这些做什么?”她的态度将我激怒了。

我起身,走到桌子对面,拎起她的衣领一巴掌打过去,她随着身后的椅子一起倒下,一声咣当让我的心隐隐发痛。审讯室昏暗的环境中,我可以清楚的看到她那一红一白的脸蛋,我知道我手心疼到蛰麻,心里爽到滴血······

“你说话啊······”半天不见她起身,我俯下身子发疯似的晃动着她的肩膀,狂吼道。

我听见窗外叶琛的喊叫声音,和阿苏拦着不让她进来的声音。

进来的时候我既然不让阿苏跟来,那就意味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只要这里没死人,谁都不要进来。

“你说啊,你这个女人心怎么那么狠呐!你自问,我方柏霓哪里对不起你顾洁!!!”我的撕心裂肺丝毫没有让她动容。

她轻轻的就可以将我的手扯开,我明明抓的很紧,但四两的确可以拨千斤,“你没有对不住我,你对我很好,但是不需要负任何刑事责任就可以吃到人肉,这样的人生不是谁都可以有的,你不应该对我说声感谢吗?”

顾洁眼神里的冰冷降下了我的怒气,她让我觉得浑身发冷。冰冷的双眸对视住我的眼睛,随之蔓延我的全身,我蹲坐在地上,慢慢的从她的身边挪开。

我第一次感受到地下审讯室的地面是那么的冰冷,周围的空气都散发着冷气,像个冰窖一样。

这是盛夏七月,我不能这个地方,今天我离开后再也不要来这个地方。

只是我的双腿并不听我使唤,它们很软,支撑不住我的身体,我一点一点的挪到门口,伸手打开门闩。

直到看见阿苏,看到阿苏的眼睛,丝丝暖意席卷我的身体,我卧在地上,背倚靠在审讯室被冷的墙壁上,伸开双臂想索求那股温暖。

阿苏俯下身子,用手将我脸上的泪渍擦去,低头吻在我的头发上,它们应该被我挠的很蓬乱吧。

他顺着我的胳膊抱去,将我抱在怀中,立刻这个阴冷的地方。

我听见身后顾洁歇斯底里的喊叫声,不由一阵,阿苏将我放下,将我的脑袋掩在他的怀里,双手捂上我的耳朵。渐渐地,我随着他心跳的频率,渐渐平复。

直到那苍凉的声音戛然而止,阿苏没有说话,再次将我抱在怀中,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这辈子我都不想再来到的地方······

“顾洁昏厥了······”我听见身后的同事说道,只不过这个声音渐行渐远,我的意识也愈发模糊。

我吃过人肉了,而且不止一次。

我比顾洁幸运,我只是受害者,我吃这个东西不需要承担任何刑事责任。西餐厅里的其他顾客也吃过那个东西,但他们比我幸运,只好他们不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

朦胧的意识中,我可以回味起那个怪异的腥香,那个让人陶醉的迷离感,那个我这辈子都无法和人分享的恐惧······

我终于明白了顾洁的西餐厅为什么那么火爆,火爆到称霸整个惟申市;我也知道了为什么后来西餐厅就消失在云烟里了,很简单,人肉用完了。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将人手剁碎冻在冰箱里,每次夹杂在西餐厅的牛排和高汤中少量,这个想法究竟是怎么迸进顾洁的脑海中的?

也许,她才是个狠角色。

惺忪中,我揉着眼睛,太阳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刺眼,我睁开眼睛,“要喝水吗?”我听见阿苏的声音。

为什么每次我昏倒醒来的时候,每次我伤心欲醒来的时候,每次我渴求那个温暖的怀抱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到的都是阿苏,听到的都是他的声音,而且永远都是和“水”有关?

是不是昏倒前眼睛里流失了**,醒来就要从口边补入?

我坐起身,接过他手里的玻璃杯,扫视四周。

瞬间,一种恐惧的熟悉感席卷我全身每一寸肌肤,玻璃杯从我手中滑落,落到地板上,一阵碎片声击破我最后的防线······

“怎么了?”阿苏看我满脸恐惧的样子,不由心生疑惑。

我转身看向他,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

这里我再熟悉不过了,这里就是一个半月前,电梯惊魂事件之后,我醒来的地方。

那天电梯里发生的事情,差点要了我的命,朦胧中电梯门开了,进来了一个男人,他将我抱起,不知为何,那个男人的身上的味道我是熟悉的。在接下来,我就没有意识了,醒来之后我就发现我自己躺在这里。

“这里是哪里?”我问道。

“辰溪酒店,带你看医生了,你是血糖过低再加上情绪激动引起的,昏倒之后我就带你来这里休息了。”阿苏说。

我看到自己手背上被扎的针眼,看来葡萄糖液都已经输完了,我睡了应该很久了,“是连锁辰溪酒店吗?”我再次确认道,直到从阿苏口中,我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答案。

还是那家酒店,还是这个总统级套房,会不会这么凑巧?

“为什么要定这么贵的套房?”我问答。

阿苏环顾四周,毕竟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你怎么知道是套房?”他警觉问道。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回答,毕竟那天我早上我出来之后,我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丢失,但前一天下午收到的那个恐吓照片没有了,那种照片就是手机里莫名出现的念慈出事的那张。

而且我从这套总统套房出来之后,本着职业感去查监控,结果令我大吃一惊,毕竟我从监控上清楚的看到前一天晚上是我一个人拿着我自己的身份证,独自开房走进去的。

像是被附体了一样。

事后,因为对门邻居罗港越看我没哟回来,便告诉了阿苏,阿苏满世界的找我,毕竟这件事情和念慈出事有一些关联,而且实属灵异。考虑到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知道,事后我只得和阿苏撒了一个谎,晚上我是去闺蜜港灿家住了。

如今,我该怎么去圆这个谎。他应该是惟申市唯一无条件的相信我的人,圆了这个谎,也许哪天真相败露,那天我应该就失去他了。

“看布局很大,我猜的。”我只得用最简单最笨的方式,回答这个让我紧张到手心发黏的问题。

“这里距离分局最近,我没想那么多,只是这里的房间都住满了,只剩下这一套了。”他说。

“那也太贵了吧?”我顺势说下去。

他在我脑门上戳一下,“要命还是要钱?”他一脸的鄙视。

虽说我满脑子在急速旋转,究竟要怎么圆谎而且还要表现的一脸迷茫,但听到他的话,我既感动又愧疚。

我一没杀人,二没防火,而且我还是一名人民警察,但当种种事实都指向我的时候,我却慌了,满脑子想着究竟要怎么阻止别人的追查。而不是坚信事实胜于雄辩,努力去查清真相证实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三观变了,颓废了······

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我不应该瞒着他,但我哪里知道,这个谎言将毁了我一辈子······

如果人生存在如果,我想我一定选择诚实,至少对阿苏我要诚实。

他拎起扫帚将我打碎的玻璃杯清扫干净,省的待会儿再扎到谁。

然后又端来一杯水,让我平复一下情绪,我顺势凑到他旁边,不动声色的去嗅他身上的味道,我可以确定一个半月前的那个晚上,将我从临死的电梯中抱出来的那个男人不是赵苏。

那个味道已经被我封锁进大脑里,以便我随时提取出来做对比,我一定要找到那个人,他应该就是解决这些困扰我一个多月的谜团的人。发生在我身上的灵异事件也许只能从那个人身上出发,也许小蚊子的轮廓也会通过那个人渐渐清晰······

今天再次进了这个套房,这个房间,也许真的就如阿苏所说,是个巧合。

但,是不是冥冥之中,“小蚊子”在告诉我,不要以为那些事情只有自己知道,天知地也知······

从大学以来到研究生,我接受的教育一直就是,只要这个案子发生了,总会留下一些痕迹,或为物质痕迹或为心理痕迹。

我也记得,在读研究生的时候,我看过一本名为《科学探案》的书,一个人的犯罪行为是受到犯罪意识支配的。所以借助心理学的方法来寻找一个人的犯罪动机,也可以找到凶手在犯罪现场留下的心理痕迹。

心理痕迹是通过种种迹象,追溯既往,甚至可以重组案情,找到真相。

总之物质转换原理是存在的,不要期许那些残存的侥幸,否则,最终会让自己身败名裂、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