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整顿工作组很快就成立了,省纪委常委高玉凤任组长,省林业厅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老毛、市农业局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老洪任副组长。具体工作则由省市纪委和林业部门的同志来做。当然,在其中真正起领导作用的还是省纪委的纠风室和重案室,于天青等人无疑是这项工作的骨干力量。
根据高玉凤常委的意见,工作人员给几个检查站统一设计了一份自查表格。主要栏目内容是:时间、地点、执法对像、收受钱物、同案人员,等等。在自查表最后,还标了一行字:“凡主动自查者,请将钱和物(折成钱)在12月15日前全部上交给纪检监察机关。未如实自查和填报者,查清有100元以上钱物问题者,即予以辞退或开除,严重者要追究法律责任。”
在自查前,工作人员到厚潭三个检查站和大昌木检站以及其他四个省道和县道上的检查站召集所有工作人员开会,由领导出面宣传教育,作动员讲话。然后,由程经等人给到会的检查站人员一人发一份自查表。
程主任最后补充道:“如果一张表还不够填,可是另外写在纸上,一起交上来。或者现在到小汪这里再领一张去。”
那些检查站人员听了都面面相觑地笑了起来,像是很好玩。
到了12月10日左右,各检查站的表格都送上来了。厚潭三个检查站里的人,最多的填了一千块钱,另外有四、五个人填了五六百块钱,剩下的则填了几包香烟和一些水果,也折算成两三百块钱。而大昌等其他五个检查站呢,填报的内容则更少,有的甚至什么都没填。
看来,要搞自查还真不容易。这些木检站人员肯定是认为省纪委在搞形式,就算他们有问题,以前发生的事情也未必查得清楚。反正其他人也没说实话,自己也干脆避重就轻,蜻蜓点水式地应付一下算了。
上交的非法所得是由各检查站的站长统一收来交给纪委的,全部加起来,只不过五、六千块钱。这些鬼东西,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货色。
整顿工作组成员一起开了个会。省市林业部门领导总结了各自下属的一些检查站的工作进展情况。他们似乎对自己的工作比较满意,而且主张“借这股东风,加强廉政教育,加强行业风气整顿。”
高玉凤常委笑了笑道:“教育是肯定要教育的。但是,这次自查情况究竟怎么样呢?你们看看自查得够不够认真?”
程经主任道:“我看自查情况与我们了解到的实际情况还有距离。”
市农业局的洪书记道:“可能会有这方面的情况,但是,我们也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就算他们还有什么问题,也不过是猜测而已。现在看来,要完全彻底地搞清楚是不可能的,只能掌握多少查多少,没有掌握的就随他起吧。下一步还是要抓教育,抓思想为主。”
于天青补充道:“前两天,我把近年来有关公路‘三乱’方面的档案都调出来看了。其中比较重要的举报信就有十几件,但当时我们调查没有深入,只是问了问当事人,随便写了份调查报告上报而已。有两件虽然没收了中介人的钱物,但并没有涉及到检查站人员。现在看来,情况远非如此。我相信,这些举报信反映的情况基本都是属实的,只不过我们当时调查时没有采取得力措施而已。一般性地谈话调查是查不出深层次问题的,从江苏这件案子的经验来看,只有把涉案人员隔离起来调查,才能搞个水落石出。”
程经道:“我建议把这些案子再重新调查一遍。”
于天青说:“对,对这些案子的调查,可以使我们重新打开缺口。最后,就像一根链条似地,把检查站人员全部串起来,一个个把他们挖出来。”
市林业局的老毛道:“那可是要很大的决心哟!”
市农业局的老洪道:“那是要花很大的精力呢!”
在于天青和程经的坚持下,最后几位领导都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决定把近年来的举报信都翻出来,根据上面提供的线索,再彻底查一查。
木检站每天都由三个人当班,每班都是基本固定的,至少要一个月调整一次。调整后,人员要另外搭配。因此,当班的三个人是经常变化的。
为了便于调查,于天青让检查站的站长们把各个检查站的当班记录翻出来查一查,然后再抄一份带有时间表的、详细的当班人员名单上来。
接下来,省纪委的办案人员又在森林招待所里度过了如火如荼的一个多月时间。这期间,有多少酸甜苦辣,有多少争争吵吵,有多少阴谋阳谋,有多少泪水和汗水,真是一言难尽!
在所有的检查站当中,厚潭木检站的问题还是最多,最严重。
第一个突破口是湖南省大方公司的一件案子,据厚潭木检站刘得辉交代,他与冯小山、罗笑三个人每人从中敲诈了五百元。另外,他们还多次瓜分赃款共计三万多元。和其他人当班时的问题还有。
接下来,江苏海河公司的一件案子,福建红山公司的一件案子,相继牵连出了厚潭木检站葛成功、潘发才、舒海,以及倪志明、江河、黄金国等人敲诈勒索、收受好处费的违纪事实。
同时,通过以上人员的口供,又突破了其他木检人员,包括原先已经查过的魏通、周晓林、洪黄兰三人的其他问题。
下面是王之问在笔记本上记录的退赃数字:
冯小山(班长),23000元,其他物品折合2500元。已自查上交300元;
刘得辉,18000元,其他物品折合2000元。已自查上交500元;
罗笑,15000元,其他物品折合1900元。已自查上交500元;
葛成功(班长),21000元,其他物品折合1200元。已自查上交300元;
潘发才,12000元,其他物品折合2000元,已自查上交600元;
舒海,11000元,其他物品折合2200元,已自查上交200元;
倪志明(班长),18000元,其他物品折合3000元,已自查上交300元;
江河,10000元,其他物品折合1500元,已自查上交500元;
黄金国,7000元,其他物品折合1500元,已自查上交1000元。
进站不久的杨树根、白勇也拿了3000元和2000元。但未自查填报。
另外,魏通又查出了11000元,周晓林9000元,洪黄兰7000元。
从厚潭木检站的统计表上看,除了原先查的以外,这次总共查出17.28万元,而他们在自查表上只填了3600元。
没有问题的人有没有呢?有一个,那就是老站长陈少远。因为当站长的人通常是不当班的,只负责管理和接待工作。据说,这个人还比较老实,而且他在自查表上已经填报了三百块钱的香烟和水果。
接下去,他们又一个站一个站地进行深挖细查,厚潭植检站、动检站,大昌木检站,以及其他四个小检查站,总共也追缴了17个人共8万多元的赃款。
案子查完后,于天青回到家里。这回,妻子倒没有急于骂他,倒有点像得了便宜后高兴又紧张的感觉。这使他感觉到就像是在做梦一般。只见她偷偷地对丈夫说道:“前两天有人来找过你,厚潭木检站一个姓葛的,托大姨父拿来两条大中华和一只甲鱼;还有一个姓黄的,托我的一个同事到家里来说情,也拿来两条大中华。他们说,你正在查他们的案子,叫你帮帮忙。等这个事情过去之后,他们还要亲自来谢呢。”
于天青说:“帮什么忙?”
妻子说:“你们的案子查完没有,要是没有查完的话,你留意一下这两个人,对这两个人放一放,不要太认真。”
于天青说:“不认真怎么行?不认真能查清楚么?”
这回,妻子又不高兴了,道:“认真认真,你就知道认真,你工作这么认真,自己能捞到多少好处?”
于天青说:“我当然捞不到好处。干我们这行的就是不能捞好处,有什么办法呢?我不就想把工作干好来嘛!”
妻子哪听我说这些,她越说越凶,道:“工作干好有什么用?你一个堂堂的厅级领导干部,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了,现在怎么样?除了点死工资外你得到什么?真是死脑筋!”说完,她还指着老于的脑瓜道:“像你这么傻的人啊,就是再干一辈子,也不会发财,我们跟着你也只好倒霉!”
于天青笑着说:“那你叫我怎么办呢?”
妻子道:“还怎么办?这姓潘的和姓黄的两个人,都是我的亲戚和同事来说情的,我都已经答应人家了,你敢不帮忙?”
于天青道:“夫人,你说话我怎么敢不听呢?可是,我没这个权力啊。你要知道,姓潘的和姓黄的这两个人,都有问题,一个是一万多,一个是八千多,都已经查清楚了。过两天,就要处理他们了呢!”
妻子圆睁着眼睛道:“什么?已经查完了,那你干嘛不早说?你这个死鬼,原来你在耍我。你说,这事情再叫我怎么办?现在查完了再来汇报,当初我打你电话你干嘛不接?他们到家里来时,我打了你十多次电话了解呀。”
于天青说:“手机没有电池了。”
妻子道:“唉,这回惨了,再叫我怎么办呢?”
于天青说:“还能怎么办?把东西退给人家呗!”
妻子道:“香烟还在的,那只甲鱼我已经交给老妈烧掉吃了。”
于天青笑道:“那只好让夫人破费,重新到农贸市场去买一只回来了。”
后来他想了想,决定把这些东西都送到单位里去,交给领导。可是妻子坚决不干,和他闹了很长久,最后,她还是拎着这些东西去找她的大姨父和那位同事去了。
接下来,专项整顿工作组就开始物色人选,因为,检查站的大部分人员都要被辞退或开除,需要充实一大批人员进站工作。特别是厚潭木检站,除了站长陈少远外,其他人都不能留了。而陈少远呢,虽然自己问题不大,但他没有管好下面的这帮人,犯有失察之过,不能再担任站长一职,改任一般木检员。
根据工作组的建议,市林业局木检总站的小唐去厚潭木检站任站长。另外,市林业局与人事局协商之后,专门从一些基层单位抽调了一批素质较好的大中专生和退伍军人充实进了检查站工作。
同时,主管部门还对他们进行了专题培训。
值得一提的是,江苏振宇公司在得到六千八百元的退款后,非常感激,专门给省纪委重案室送来了一封感谢信。
高兴之后,于天青忽然想,当初,他曾经有些小看这种小案子,初查过之后,还写过一份不太负责任的调查报告,甚至对振宇公司以及押货人员何小华还存有很多误解。其实,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啊!
这两天,他的心情很不平静。一想起当初的那次调查,心里就难受。
我们党的纪检监察机关,每天都要收到很多的群众来信,这些年来,不知该有几千几万封举报信怀着群众的一颗急切之心寄到了纪委。可是,我们又有几封信是认真去查了的呢?在我们匆匆地调查完毕后,又有几份调查报告是实事求是的呢?
一次彻底的调查就是对腐败分子的一次有力的打击。
一次敷衍的调查就是对腐败分子的一次可怕的纵容。
作为一名党的纪检干部,我们究间打击了多少,又究竟纵容了多少!
在冬雪无声飘临的那个晚上,于天青独坐在办公室里,又翻开江苏振宇公司寄来的那封感谢信,脸上火辣辣地,感到很惭愧。
他把它深深地压在抽屉的最底下,不想看,又不能忘。
它就像一双人民群众热切期盼的眼睛,将不断地鞭策着他在今后的反腐败斗争中实事求是,勇往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