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我妈在事业上也算是顺风顺水:干了几年会计,因工作出色提拔当了科长,后又当了妇女主任,从此不用为数钞票手忙脚乱,为账不平而心急火燎,还能迟到早退干点私事,很是潇洒。然而一日,她回家悲怆宣布,她不但被“罢官”,还下岗了。
妈妈初下岗的几日,我家客厅里坐满了阿姨,她们皆是我妈妈一起下岗的女工,来找“娘家人”做主的。“妇女主任”苦笑不已,自己尚且不保,何以顾及他人?后来女工们也渐渐意识到只有正视现实,才能摆脱困境,遂不再踏入我家,纷纷另择良木而栖去了。
倒是妈妈,一连数日都保持着悲愤的神情。爸逗她:“其实你专事相夫教子也好。”平时很有些小自负的妈妈一听不乐意了:“俗话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我干过多年会计,我怕什么?”于是翌晨,她翻箱倒柜找出会计职称证书,气宇轩昂地开始了她的求职生涯。
妈妈坚信“此处不留她,自有留她处” 。起初骄矜无比地欲谋求高收入的职业,但人家一看她的年龄,就满脸同情地摇头,这使信心百倍的她大受打击。连番碰壁后不得不降低条件,但那“非会计不干”的原则依然把她拒之上岗的门外。于是那些日子,尽管她磨破嘴皮,跑穿鞋底,仍均徒劳而归。
求职无果,她只有委屈地蜗居家中做个主妇,心里不平衡了便弄得锅碗叮当刀铲霍然,之后哀叹:有工作,真是一种幸福。
忽一日,一家合资工厂招收会计,妈妈听说后,饭也没吃就应聘去了。那天报名者多,但她凭着“硬件”——一纸“中级职称”、“软件”——过硬的财会能力,脱颖而出,正式成为工厂的“管家”。惹得我们戏谑她是“打工妹”,她却反过来警示:人还是要有点专长为好。
重新上岗的第一天,妈妈早早起来,直到傍晚才筋疲力尽地回家,她感慨道:“在国有企业养尊处优惯了,刚上班还真不适应呢。”
虽累,妈还是极其珍视此次就业机会。月底,第一次领薪水时,她百感交集:“这才真正是我的劳动所得。”随后怔怔地出神,仿佛在怀念以前上班的轻松幸福。
(原载1997年4月21日《工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