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偶然发现小侄乐乐的音乐天赋的。那日,我从地摊上花二十元钱买了架玩具电子琴送他,谁知不到半日,他竟能自弹自唱《世上只有妈妈好》,虽然是在我的点拨下,但他仅仅六岁呀。于是当嫂子下班回家时,我像伯乐发现千里马似的迫不及待地说了这事。嫂子一听,也很激动,她忽然想起:“乐乐满一百天时,听见音乐就不哭不闹。”我也说:“对呀,乐乐两岁时就很有乐感,听见音乐就手舞足蹈。”我遂和嫂子一起挖掘乐乐六岁前被我们忽略的音乐潜质,直到天黑。我俩仿佛看见了我家的一颗乐坛巨星正在冉冉升起。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其实两个女人也是一台戏,我俩甚至为乐乐是练钢琴还是练小提琴都争执了一番。最后,姑嫂俩一致决定,培养乐乐成为一名音乐家。

我知道把一个幼儿园大班的顽童培养成一名乐坛巨星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没想到这副光荣而艰巨的重担会落在我肩上。乐乐的父母都借口工作忙,我冷笑:“你们的工作,不过是糊口的职业罢了,怎比培养音乐家这个事业重要呢?”他们忽然眼前一亮:“干脆你来干吧。”哥嫂开始轮流给我戴高帽:“你是作家嘛,艺术总是相通的。”起初我有些犹豫,但当晚我做了个梦,梦见长大的乐乐身穿礼服,坐在钢琴前,把一首首钢琴曲弹得行云流水,周围一片亮光闪烁。弹罢,面对记者的访问,他深情地说:“我最感谢的人是我的姑姑……”笑醒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宣布:我干。

怎样把一块璞玉琢磨成器,我可谓费尽心机。

首先,我策划了一台晚会,整个晚会的主角都是乐乐,演奏者是他,演唱者也是他。演奏的乐器便是那架地摊货。结束后,我动情地说:“亲人们,你们忍心让一个音乐家没有像样的乐器吗?”于是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慷慨解囊,没几日,一架八千块钱的钢琴就抬回了家。钢琴抬回来那天,可把我愁坏了,因为我家本来已是三世同堂,狭窄的家已盛不下这架庞大的乐器,最后又是我忍痛割爱,把我平日里写作的书桌抬到储藏室,这才安顿了它。顿时,我那平凡普通的家里显出一份高贵的艺术气质。“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啊!”我感慨道。

然后,我替乐乐在少年宫报了钢琴班,每周末都带着他去学琴。那时,我像个录音机似的正襟危坐,把老师讲的全部记下,唯恐露了哪句而成为他成才路上的绊脚石。

再然后,我每天监督乐乐练指法两小时。

我暗暗盘算:如此苦练十年,乐乐即可成为一名“钢琴王子”。谁知他这小子总是看不到他大好的前途,每日不是想着怎样使琴艺大增,而是想着怎样玩耍。正大光明地玩是不可能的啦,因为身旁有个虎视眈眈的小姑在严密监视,他只有亮出绝招:偷玩。我有时也哭笑不得,他在偷玩上也颇有天分。像那回,他忽然佯装上厕所,我一等二等不见他出来,知道他又耍花样,遂站在厕所门外喊他,却不见回音。最后我也不顾男女有别了,冲进厕所,却见他正在里面不亦乐乎地玩着变形金刚。当然,我提着他的耳朵揪到了琴旁。每每此时,我都心急如焚,恨铁不成钢地训他:“你知道吗,你刚才这一玩,成名的时间又向后拖延多长?”

为此,乐乐竟恨上了琴,恨上了我。有一回,他很绝情地说:“我真恨不得我家穷,穷得把琴卖掉。”还有一回,他用刚刚学会的汉字拼音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道:wo hen gu gu(我恨姑姑)。

我皆不为之心软,我坚信会有一天他会感激我的,但我终于没有等到这一天的到来。

那天晚上,我又严厉地把乐乐训哭在钢琴旁。他的爷爷忽然插话:“你是不是对他太狠了点?”我回嘴:“您知道什么,梅花香自苦寒来。”还没摆平他爷爷,他奶奶也心疼地发表她的不满了:“他还小,该说他就说他,干嘛那么凶?”我解释:“严师出高徒。”乐乐这浑小子见有人撑腰,忽然由低声啜泣变成号啕大哭。他的父母终于坐不住了,哥同我商量:“乐乐开始上学功课紧了,要不,先让他休息段时间再说?”我呆怔,我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肯定早就对我不满了,故找机会逼我“下课”。我气急败坏地冲他们嚷:“你们这样会毁了他的……”但他们都不理我,一窝蜂地去哄乐乐去了。

那天以后,我不记仇地欲重拾教鞭,可乐乐却誓不肯再练琴,还冲我洋洋得意地笑着,仿佛在说:“好不容易才逃脱魔掌,岂能再落入你手中?”又过半年,英雄已无用武之地的钢琴只好以低价卖掉,于是一颗很有前途的乐坛巨星就这样令人痛心地坠落了。如今乐乐已成为上蹿下跳的野小子,哪还有半点“钢琴王子”的风采?最可悲的要算我了,不但一年的心血白流,而且小侄乐乐自此记了我的仇,以致后来连我的婚礼,他都拒绝参加。

(原载2002年第9期《父母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