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

我妈的事是不容多披露的:在我家里,只有我妈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社会主义是工人当家作主人,我家也体现着这一原则。我妈独揽了家中的一切大权,像财政卫生之类,让我们六人过着“给你美食,但要交出自由”的生活。

我妈的霸主地位是从我们小时形成的,那时“未来的国家干部”们羽翼未丰,只有乖乖臣服。长大后各生反骨,纷纷揭竿而起,于是统治和反统治的斗争此起彼伏。我就曾豪情万丈地造过反——离家出走过。走时高念“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躲在公园里感觉天蓝草碧自由真好,谁知到下午时,那不争气的肚子却咕咕乱叫了。饥寒交迫地吟毕“若无温饱,自由何用”,毫无气节地回了家,自此不敢再生反叛之心。即使妈以粗食劣菜搪塞,也只能嘟囔:“国家干部就吃这个?”敢言不敢怒。

我爸搞政变是缘于那日肉价又上涨了,妈在感叹之余不再割肉,让青菜充盈一日3顿。吃惯肉的爸大发怨言。遂逼我妈让位于他。但他只掌了半个月的权,就狼狈辞职。因他在台上之时,肥吃肥喝,菜金频频告急,才明白我妈每月是怎样把有限的工资打算成细水长流的了。他让位之后,不再抱怨室内的清洁度,不再抱怨饭不可口。

我爸

我爸在家中的地位和我妈相比,那真是差天同地。照说他在外面大小也是个副局长,但在我家是没人认账的,连我正在中专学校当班长的小弟都可以公然藐视他:“咱家爸和我当官,可他是副的,我是正的。”

爸不当家。他最重要的任务是培养我们姐弟成材。爸是“老中专”,我们遂也统统地成长为“小中专”。如今大学生比比皆是,在我们中专生面前傲气十足透露优越感。我们艳羡之余,指责姐,身为长女也没树立个光辉灿烂的榜样。姐反驳道:“要怨则怨咱爸,他不会遗传别的,只会遗传中专生和近视眼。”此话甚是,我们又把矛头指向爸,爸这个戴着高度近视镜的“老中专”呢?瞅着五个齐刷刷如出一辙都是近视眼的“小中专”们,开怀大笑。谁也没掉队谁也没冒尖超过他,心理平衡得很。

说起我姐考学的历程,简直可写部小说。她还上小学时,爸就为她作积极准备。于是她没上五年级,就急功近利地直接跳级升入初中,初二没上又跳入初三。谁知欲速则不达,毕业时我姐竟名落孙山。可我爸毫不气馁,让她复读,翌年又以失败告终。我爸铁了心再让她复读。那时我们都刻薄地称她“初五生”。差不多把小城的中学上严实了,她才不负爸望,考入了师范。后来爸的老同学向他讨教培养女儿成才的秘诀,我爸嘿嘿一笑:“简单之极,没有煮不烂的猪头。”此话流传甚广,也有遵此法“煮烂猪头”者无数,为后话,不提。

自从我姐考上中专后,似乎苦尽甜来,还没毕业,一家党政机关就去学校挑中她,很快改行发展入党,后委任“团委书记”,纯洁了我们的队伍。此时我姐开始充分展示她那非凡的办事能力,所到之处,无所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只有我深知底细,她的同学遍及小城,办事岂不手到擒来?

身为长女,大多骄横无比,我姐也不例外得飞扬跋扈。以至姐夫来我家求婚时,我妈告诫:“她好是好,只是蛮,你要是不愿意,趁早,别等婚后挨欺负。”姐夫当时被恋爱冲昏头脑,一迭声道:“不要紧,她蛮,我让她就是。”我姐果然在婚后依然是威风八面不依不饶的样子,传到我妈耳朵里,她得意地说:“我早已经把丑话说头里了,这能怪谁?”

其实我姐是“刀子嘴豆腐心”—— 嘴硬心软。近来姐忽得一雅号“菩萨蛮”,是我家集思广益起的,甚是形象。

我是伴着姐苦读的身影长大的,老早就领略到求学的艰辛。于是轮到我被“煮”时,早已信心全无,哭着喊着要上班。爸终于拗不过我,说罢“孺子不可教也”容我进了工厂。上了班后,一天八小时听机器隆隆作响,说话都需提高八度方能听见,想想一辈子就要如此度过了,感觉生活甚是无望,日日夜夜思念学校的窗明桌净,终于在大弟考上中专的次年,杀了个回马枪,重入校园。苦拼一年挤进了干部队伍,惹得大弟常喊我“师妹”。但不管怎么屡遭坎坷,终归“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我在家里是“失道之至,亲戚叛之”的角色。因时不时地在文章里把家事隐私抖搂于世,以期换点零花钱,常被弟弟们以“侵犯隐私肖像权”为名,举着报纸四处追赶,我四面楚歌,只有乖乖地拿稿费请他们去“撮”一顿,为此常常垫上私房钱,还不能平息“民愤”。

我想我成为众矢之的的另一个原因是爱着奇装异服。虽然我钻进大街的人流中总是找不到,但却在朴素的机关干部们面前冒了尖,他们见我夏装“衣不遮体”,冬装“美丽冻人”,怎看怎么不顺眼:“从质到量这哪像个干部?”我还曾为一套美轮美奂的裙装去偷偷地业余打过工,在一家酒店当迎宾小姐。只是后来被父母发现,我才惋惜地辞了工。

仨弟

和我同龄的女孩一般都是老么或下面只有一个弟或妹,因我出生的年代是全国号召“一对夫妇,只生一对孩”。而我却有仨弟。每当别人问我兄弟姊妹几人时,我都故弄玄虚:“一个姐。”然后温柔之极地再道:“仨弟”。静等他们吓一跳。

别人果然就吓一跳,追着我问:“你小小年纪,咋有仨弟?”问我,我怎么知道?但问的人多了,我情不自禁地要查个水落石出。很快,我就从外婆的口中套出缘由。原来当年我奶奶受封建思想的影响,主张多子多孙,我妈欲做贤媳,只好在奶奶的掩护下去乡下生了一个又一个多多益善了。想不到我妈堂堂正正地做人,当年还有这么一段对不起国家和人民的不光彩历史。

我的仨弟,虽是一母同生,却性格各异。从他们的考学就可见一斑:大弟稳打稳扎步步为营,天天苦学至深夜,旮旯的题也不肯放过,考后昏睡三天,最后顺理成章地金榜题名。大弟的成功让我感到天道酬勤,一点不假。二弟从小便是学校的学习尖子,天生考试高手,临考时狂妄之极,叫嚣“要么是我,要么空缺”,一点都不谦虚。小弟仿佛是一不小心出息成了干部,他既不如大弟勤奋,也不如二弟聪明,临考时还偷偷潇洒地爬了一回泰山,谁料发榜竟也有名。他的哥姐瞅着拼了命才获得的身份被他演绎得如此轻松愉快,目瞪口呆之余唏嘘不已,小弟微微一笑:“这就是命。”

他仨同居一室,俗话道:“男人屋、垃圾桶。”他们的房间狼藉一片惨不忍睹。一次我和我姐再也看不过眼,不由分说地帮他们整理收拾了一番。谁知房间里一尘不染,他们却乱了套,一会儿说这个找不到,一会儿又道那个神秘失踪,最后竟下了通牒,门上贴了八个大字:“男生宿舍,闲人免进。”我和我姐一气之下,再也不管,每次打扫卫生都到他们屋门口为止。于是我家就出现了这么一幅奇异景象:我和我姐的房间鲜花相伴香飘满屋,我们怡然自乐,弟们的房间“脏乱差”,垃圾与他们同眠,却也读书看报道遥自在,怪哉!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我家中有亲情、信任和欢乐,家中有深深的理解和浓浓的爱。我爱我家。

(原载1997年8月2日《中国青年报》,1997年第4期《山东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