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父亲脱下了平日里被汗水侵得发污的汗衫,换上雪白的的确良衬衣;脱下那双灰不溜秋的“沂蒙凉鞋”,换上崭新锃亮的皮鞋。母亲在一旁笑话:你当新郎官时,也没这么隆重。父亲却说:不能给闺女丢人呢。

那天早晨,父亲要送我去上学。我初中毕业考上了泰安的一所学校。虽然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中专”,但在父亲眼里,他的女儿从此要成为“吃国库粮的”的了。于是就总是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其实离开学时间还有一天时间呢。他说,早去一天吧,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周转的时间。我想能有什么事呀,但终是拗不过他。

穿戴一新后,父亲从橱顶上掏出一盒未开启的香烟。如今我已记不清是什么牌子的了,只记得那是农民一般不舍得抽的“过滤嘴”儿,气宇轩昂地走了出去。

父亲在村里转悠,逢人就递上一棵烟,说:今天送闺女上学去。人家就接了烟,恭维道:闺女有出息了呀。父亲就咧了大嘴笑。直到烟盒里剩下最后一棵,他自己点了,喜滋滋地回了家。

吃过饭,父亲把包望肩上一撂,我们一老一少就迎着朝阳,上路了。父亲肩上的行李很庞大,里面装着一床母亲给我新絮的棉被,很厚,那是母亲密密麻麻的爱意。父亲背着它,显得更加瘦小,但他却不让我背,他摆摆手说:不沉不沉。

我俩坐汽车,转火车,直到夕阳西下,才碾转到了泰安。站在人流如织的宽阔的马路上,有些发懵,因为提前了一天,也没有接站的人员。但父亲仅仅呆怔了五秒,就放下行李,冲一个人奔去。鼻子下面是路,父亲说。

少顷,父亲充满自信地折回,他说:还有三站的路。不过,现在没公交车了,咱们走着去学校。父亲说着这些相对他来说很陌生的城市术语,像一个贪玩的儿童背书一样,结结巴巴。 走走问问,直到天上黑影了,我看见了学校的牌子。可父亲兀自朝前走,我说:到了。不识字的父亲冲着门口烫金的牌子仔细打量一阵,我感觉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繁华的街灯已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但是学校里依旧熙熙攘攘的,很热闹。看来有很多家长和父亲的想法一样,提前送子女来上学。我进了女生宿舍,父亲则被接待的老师安排到了男生宿舍,暂住一晚。

翌日清晨,我刚起床,父亲就过来找我。他说,他已顺利地把我安置好了,他可以放心地回家了。

我想起来新认识的同学昨晚告诉我,来泰安岂能不爬泰山?就对他说:要不咱今天爬泰山去?父亲犹豫了会,说好。

泰山就在我学校的后面。一刻钟的工夫,我们就到了泰山脚下。往里进的时候,被一个保安模样的人拦住,他问:票呢。我们这才知道爬山是要买票的。父亲连忙说:这就买。

站在卖票的小窗口,父亲决定豪爽一回,他遂大声地问:多少钱一张?里面的人回答:六十。父亲掏钱的手就停在兜里不动了。

我永远清楚地记得,那是1990年9月1日的上午,父亲终因不舍得六十块钱而没有爬泰山。那天,他迎着灿烂的阳光眯着眼久久地看着雄伟的泰山,一脸的神往。我站在旁边看着已有白头发的父亲,情不自禁地流下了酸楚的眼泪。

(原载2004年8月30日《齐鲁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