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夜白,鹿米米,还有纪南方站在大厅里,这三个人,很惹人注目,他们一进去就看见了,鹿米米正昂着脑袋四处张望,看见他们,挥了挥手。

“阿桑,没想到南方这么浪漫,简直是不爱则已,一爱惊人啊,我好羡慕苏南微,要是我,小白才不会抛家弃子追随我。”她精神抖擞,见了秦桑绿就嚷起来。

容夜白对她简直是怒其不争,伸手狠狠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鹿米米,我花钱让你重新读书吧,抛家弃子?你下次会不会就要说妻离子散啊?”

鹿米米打掉他的手,不满地翻着白眼,胡乱地扒拉着自己的头发,但这一闹,气氛似乎没有这么沉重了,秦桑绿忽然发现,她似乎知道了容夜白为什么这么爱鹿米米,真正聪明的女人,是看起来很笨,事实上却是大智若愚。

“想好了?”顾念深秉持着一贯的少言寡语。

纪南方点点头,少见的认真,顾念深拍了拍他的肩膀,“纪家交给我和夜白,保证你回来时,不会比现在差。”

机场大厅里,灯光白森森的亮,纪南方咧开嘴笑,还像是那年的大男孩,满眼的璀璨光芒,他伸手捶在顾念深的胸口上,“关键时候还是兄弟亲啊。”说完,伸出双臂,分别搂着顾念深和容夜白。

广播里播报着即将要登机的消息,他朝大家挥挥手,转身前,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伸手拉住秦桑绿的手腕,抬头对顾念深说,“借来用用。”

离他们几步远,他低头,认真地对她说,“阿桑,说真的,我是不希望阿深和你在一起的,我觉着你没良心,但我现在明白了,爱一个人的心,是什么力量也无法阻挡的,阿桑,和阿深好好的。”

他难得这样煽情,秦桑绿觉得胸口热热的,相识这么多年,他嘴巴坏,人贱,但那些年,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是帮着她的,就像情人节她遭遇小流氓,阿深后来说,纪南方带了人,恨不得灭了那群人。

她踮起脚,学着男人的样子,给了他一个拥抱,纪南方微怔,随即回拥了她,轻声道,“占了阿深好大的便宜。”

三点十分,纪南方离开G市,他们站在大厅,目送着他进了安检,渐渐消失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

回来的路上,他专心开车,一路沉默,气氛微微有些诡异,她看了他好几次,以他的警觉,不会没有发现,却故意装作不知,她觉得郁闷,转过头去看窗外。

半晌,心里觉得别扭,又转过身,终于忍不住喊他,“喂。”

“嗯?”他照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看也不看她。

“我觉得你很奇怪。”她斟酌了片刻,还是决定直话直说。

顾念深倒也诚实,再次“嗯”了声。

“为什么?”她皱眉,疑惑地看着他。

他瞥了她一眼,然后淡淡道,“吃醋。”

简直是无语,秦桑绿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那是你兄弟。”

“那是除我之外别的男人。”他说的一本正经。

典型的天蝎座男人,占有欲强,性格别扭,冷漠无情,她在心里诽谤一遍,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其实,所有的女人,对男友适当的吃醋还是觉得开心的,谁会不喜欢被自己喜欢的人在乎。

所以,她决定哄哄他,“那抱也抱了,怎么办?”

车在路边嘎然而止,他转过身面对着她,神情认真,秦桑绿吓了一跳,她拥抱的对象可是纪南方啊,他不至于这么变态吧,这样一想,竟忍不住想笑。

“你要弥补我?”他挑着眉看她。

她点点头,他神情随即变得柔和,瞳中泛起浅浅的笑意,车窗外,霓虹闪烁,明明灭灭印在他的眼底,像一簇簇的光束,点亮这昏暗的车厢。

“阿桑,我买了套房子。”他说。

她微微怔楞,然后很快反应过来,他静静地盯着她,目光灼热,她的心一悸,像喝了滚烫的开水到心底,整个人都热起来。

这算是要求同居,或求婚?可这样的求婚未免太草率,她不是特别看重形式的人,但仍然认为,求婚时,男人应当拿着戒指,就像古时候男女相互钟情,男子都会留下定情信物一般。

一时间,心里百转千回,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顾念深倒也不逼迫她,重新启动车子,看了还在怔楞的她一眼道,“带你去看看。”

“不。”她突然脱口而出。

这样的直接让顾念深也愣了,他看向她,目光里有许多说不清的情绪,秦桑绿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车内暖气太足,连手心都出了一层汗,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会脱口而出的拒绝,那一瞬间,像是有本能的恐惧。

后来,再回想起这个时刻,她渐渐明白过来,因为费了太大力气,说服自己与他重新开始,但也正因为此,所以显得小心翼翼,格外珍重。

他说的对,两个人之间的信任和坦诚,才是对未来的保障,她心底的秘密,让她即便在最幸福的时候,也会觉得患得患失。

车内陷入尴尬的沉默,许久,顾念深开口道,“我送你回去。”

她微微仰头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光落进来,从他的脸庞掠过,忽地又暗下去,他神情淡漠,隐隐透着一些怒气,和他相处久了,对他的性格还是有一些了解的,真正生气的时候,整个人会显得冷漠疏离,给人以压迫感。

她想起古镇的那几天,那样的幸福,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天长地久,她的心,忽然被一股激**的感情击中,刹那间就做了决定。

车子快开到家时,她开口道,“这么晚了,就不打扰他们休息了,阿深,你带我去你买的房子那里看看吧。”

他缓缓地停下车,转身去看她,目光沉静,两个人在昏暗中对视良久,像是在解读彼此眼中的情感,又像是在透过对方审视自己真实的内心。

许久,他开口,“好。”

像是一场马拉松终于到了最后,她觉得心里忽然就轻松了,靠着车椅,微微笑起来,顾念深看着远方,目光渐渐变得清明,像春日的清晨,薄雾散去后,晨光初绽时,微微**出一些暖意。

此时,天空已逐渐泛白,清晨的光穿透云层,透出微弱的光芒,周围的一切渐渐变清晰。

他新买的房子,与顾家和秦家仅隔一个广场,穿过朝阳路,再有五分钟的车程,就看见一排排的建筑,统一的四层建筑,外观整齐,白色的阳台,红色的墙面,房子间间隔距离宽敞,绿树成荫。

她惊喜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壹号庄园?”

“因为我喜欢。”他淡然地说。

秦桑绿不满,瘪瘪嘴,“自恋。”

他笑了笑,心情很好的样子,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她的头发很软,拂过手心,毛茸茸的,舒服极了,她伸手去拽他的胳膊,仰起脸,看见他略有倦意脸,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这才想起来,他几乎是开了一整夜的车,微微有些心疼。

车子驶进小区,他买了B坐的四层洋房,地下建有车库,一楼是客厅和主卧,后面有带着大花园,二楼是书房和客房,三楼是图书休息室,四楼则是露天大阳台。

他牵着她一一参观,房子还很空,除了一楼的主卧和客厅做了简单的装潢,其余都没有装,她问他,“新买的吗?”

“从英国回来就买了。”像是知道她的疑惑似的,转过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等你来布置。”

他站在宽敞的客厅里,侧身,微微低头看她,略显疲倦,但依旧英俊洁净的脸庞,她踮起脚尖,亲吻他的脸颊,他笑的越发愉悦,猝然将她扛至肩头,在她的惊呼声中,转身走进卧室。

床垫是微微有些弹性的,她被扔上去,身体惯性地弹起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他压住,四肢相抵,她根本动弹不得,他盯着她,直到她有些不好意思,才悠悠的冒出一句,“有眼屎。”

她微愣,随即反应过来,羞红了脸,伸手要打他,才发现胳膊被压着,气得转过头去,顾念深闷笑,“我就喜欢有眼屎的姑娘。”

语气可真温柔啊,秦桑绿忍不住动心,扬起嘴角,他忽而板过她的脸,低头吻下去,温柔缠绵,直到她被吻的七荤八素,他才停下,她目光迷茫地看着他,他目光里淌出深深的笑意,埋在她的脖子里,低声道,“先让我睡会儿。”

说完,翻身抱住她,秦桑绿羞的满脸透红,但他力气极大,她被他抱在怀里,紧紧贴着他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半晌,听见他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驱车从S市回来,她几乎睡了一路,因此现在一点困意也没有,忽然想要看看睡着时的他,从他怀里慢慢向上挪,扬起脑袋看他。

他眉头有一点点的拧,就如同年少时,和许多人一起飙车,登山,蹦极时的表情,满脸不服输的劲头,后来,渐渐长大,越发内敛,再很少看见他流露出情绪来,她忍不住轻笑,没想到,睡着时的他,竟仍然像个孩子。

手指慢慢抚过他深深的眉,秀挺的鼻,触及手指的温软,仿佛一点点渗透到了心里,在胸口里缓缓流淌,又重新睡下去,躺在他怀里,侧头,望见阳台外迎面兜来的日光,暖洋洋的。

这一刻,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清晨的日光,爱人的容颜更让人心动,黄金万分,财富倾国,也不及这万分之一。

短暂的神仙生活后,又开始回到之前的生活节奏里,忙不完的公事,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变少,顾念深在事业上野心十足,又开始计划一场收购战,常常工作到半夜,有时,她还会在深夜收到他发来的照片,深蓝的夜幕中,一轮明月,散发着清冷的光辉。

早上,他还是会来接她上班,偶尔,会和大家一起吃顿早饭,依旧是西装革履,精神抖擞的样子,丝毫看不出常常工作到深夜的倦态。

赵天然心疼极了,每每打电话找徐静聊天,总会说让阿桑帮忙劝着他,自从知道他们又在一起后,两家人之间的关系,越发亲密起来。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走,事业,情感,家庭,这一生从来过这么幸福圆满的日子。

2013年5月18,她生命的一个分水岭。后来无数个日子里,秦桑绿都在想,如果没有这一天,如果把这一天,从她的生活中抹去,是不是就能顺着幸福一路走下去。

那天,东曜刚签下和京华的合作企划,她心情极好,知道能顺利签了合同,其中少不了顾念深的帮忙,因此决定晚上亲自下厨做顿丰盛的晚饭犒劳他。

他的电话先打进来,听说他最近忙的焦头烂额,会议是一个接一个地开,想必是听说她今天和京华签约,因此特意抽空打给她,因此,接电话时,语气不免温柔许多,他在那端问她,“晚上出去吃饭?”

“我来做,秦总亲自下厨,可好?”

她难得俏皮,他轻扬起嘴角,“去哪?”

“你猜?”正午,骄阳似火,她站在窗前,玻璃上印着她的笑脸,璀璨夺目,她看的微微怔楞,怪不得梅西说她变漂亮了,原来还真是,这样一想,笑的越发开心。

好的心情是会被传染的,顾念深噙着笑,眼底隐着不见天日的宠溺,秘书在门外敲了敲门,他抬起头,看秘书用口型告诉他,“开会了。”于是,对着电话温声道,“晚上见。”随即起身出去。

下午,把工作处理好,喊来梅西交代接下来的事情,看了眼时间,已经四点钟了,忙收拾东西要走,去超市购物,加上做菜,到他下班回来,时间上紧巴巴的。

程易的电话来时,她还怔了怔,随即打开抽屉,拿起手机时心里微微有些紧张,他是谨慎的人,一般情况下,除非她找他,否则是不会给她打电话的,难道她出了什么事?

按下接听键,重新坐回椅子,“易哥哥。”

彼端,沉默了半分钟,她心里逐渐不安,忍不住要再次开口时,程易先说了话,他语气沉重,“他都知道了。”

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即,心像突然被人拎到半空中悬着,极度的不安和恐惧,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是,顾念深都知道了。”程易说。

他脸色阴郁,关于顾念深和她的事,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是不知道,她始终没有联系他,他以为她过的很幸福,她很幸福,这就够了。可是,突然间,他发现,那人从很早前就开始调查她。

连阮姨住的房子都被悄无声息的安装了摄像和监听,他的手段有多高明,之前,阮姨说家里楼下常有人徘徊拍照他还不信,只当是她神智不清,后来,渐渐露出蛛丝马迹,他为苏维伯做事这么多年,一向警觉很高,这次却遇到了对手,教人查了个底朝天才有所察觉,他随即开始不动神色的反侦察。

居然是他,顾念深。

“多……久了?”她连嘴巴都在颤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约半年前。”

她闭上眼睛,极力想要自己冷静下来,却抑制不住心里的悲愤,伸手狠狠地将手机摔出去,“啪”一声,四分五裂,她看着粉碎的手机,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簌簌落下。

生活,就像恶魔,它给你一点甜头,让你以为无限接近幸福,其实,更大的陷阱在前面,只等你跳进去。

顾念深回来时,客厅里漆黑一片,在玄关处换了鞋,走进去后,才看见亮着灯的卧室,他脱了西装仍在沙发上,直接推门进去,秦桑绿背对着他坐在**,他抱着胸靠在门边,噙着笑问,“秦总,美酒佳肴呢?”

她不说话,他才渐渐察觉气氛不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脸色木然,目光里幽深一片,他轻声喊道,“阿桑。”

良久,她才看向他,眼底渐渐迸出火焰,冷笑着扬起嘴角,“顾念深,满意了吗?”

他一怔,看着她的脸色,渐渐反应过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张口缓缓道,“阿桑,我一直在等你说。”

闻言,她发出几声短促的笑,讥讽又冷漠,此刻的她,恢复了以往的戒备,不,是更甚以往,全身都竖着尖锐的刺,她冷冷地看着他,“别虚伪了,顾念深,你目的达到了?快活了吗?看我像个傻子,终于上了你的当,看我顶着秦家女儿的身份,扮演着乖女儿,秦总,你是不是觉得特别爽,就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她字字尖锐,顾念深知道,这是她恨极了的表现,平常,她生气时,是惯性的沉默,容夜白曾经形容过她,一些小打小闹,秦桑绿懒得去理,但,真当她厉害起来的时候,就会像一只兽,不管不顾地朝你扑来。

他一向言辞犀利,但此时,却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对他充满了愤恨,说实话,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狠狠地伤害她,可现在,他觉得茫然。

其实,在她决定和他到这里的时候,他是打算找个时间,把这一切都说出来,但此时,她充满恨意的目光,尖利的语言,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那些好不容易才熄灭的情绪。

“阿桑,公平点,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不负责任离开的也是你,就算是失败,我也该知道理由吧?”他看着她,淡淡道。

失败?他竟然把和她之间的感情,用失败或成功这样的字眼来描述。

“现在呢?顾念深,你成功了吗?”她语气冷冽,充满着浓浓的嘲讽。

她简直是要笑出声来了,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下,像有一双手,紧紧攥着她的心,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疼的无以复加。

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眼泪,房间里,是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重的气氛,一点点凌迟着彼此原本就敏感的心。

五年前的背叛,五年的分离,是竖立在他们之间的一堵墙,浓情蜜意时,那堵墙,只有模糊的轮廓,他们可以说服自己当它是不存在的,但此时,那堵墙立在中间,他们各自站在墙的两面。

他想起了五年前,零下几度的低温,他跟在她的身后,看和他分开后的她,依旧若无其事,后来,甚至还与陆西年谈起了恋爱。

独自去英国的那几年,他夜夜失眠,胸口的灼灼恨意,几乎要烧死自己,他控制不住自己想她,喝最烈的酒,玩命的工作,然后,一个人躺在医院,孤零零地看着病房外延绵不绝的草地。

他想她,他告诉自己这是恨,总有一天,他会重新回来,让这一切重新来过。对,这就是他的目的。

时间,像过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像是倏忽一下就过去了,她与顾念深从房间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两边的路灯照出昏黄的灯晕,有无数的小虫子飞上去,她仰头静静地看着,恍然想起,很快就要立夏了。

时间真快啊,就像几个小时前,她欢喜雀跃地要为他准备一场丰盛的晚饭,胸膛里一股热气涌上来,她忙低下头,用力地咬住自己的唇。

远远地,顾念深坐在车里,看着路灯下的她,身体仿佛被拉的很长,单薄的很,低着头,背却挺的笔直,她从来就没有变化,和十六岁时一样。他想起他们决裂的那个夜晚,她也是这样,平静地,决绝地。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他的心忽地疼起来,像无数根针扎下去,细碎密集的疼,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发动车子。

她上了车,直接坐在后面,姿态端坐,头微低,戒备又疏远的姿态,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心里涌过一阵无奈,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喉头,转了一圈,脱口而出地竟是,“你就准备这样和我一起见你爸妈?”

“怎么做,这是我的事。”她语气平淡,冷漠。

他握住方向盘的手,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脸色阴郁,像随时都有一场风暴,他拼命克制着自己,十二岁时,他就懂得,先愤怒的人,是输家。胸口用力的一疼,难过像潮水一样,不受控制翻涌,他和她之间,居然要开始琢磨那些微妙的心理学。

多可笑,她曾是那些年,天唯一想要娶的女人,他曾为他们的未来画过蓝图,这些感情,如今都是一把利剑,刺在他的心尖上。

她端坐在后面,动也不想动,仿佛还有一些不真实的感觉,指尖深深嵌入掌心,手心里温热一片,但时间久了,就连疼痛都开始变得麻木,只觉得胸口沉重,像压着一块铅石,呼吸不过来。

车子停在秦家院外,她闭上眼睛,努力想要收藏起所有会被怀疑的情绪,顾念深已经替她拉开了车门,他看着她,黝黑的双眸,她的心忽然一抽,疼的几乎招架不住,忙低下头,刻意避着他下了车。

他从她身后走上来,伸手揽着她的腰,她几乎跳开,却被他生硬地拽过来,“既然是装,就要装的像。”

“你自然是轻车熟路。”她忍不住冷笑,出言讥讽。

顾念深身体一僵,她心里终于才好受了点儿,可转念,却感到一阵悲恸,曾经相爱的两个人,竟到了只有相互伤害彼此,才能感到一点快意的地步。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不如当初从来没有爱过,她的眼中升起大雾,喉结滚动,拼命抑制着即将要落下的泪。

微姨来开的门,他像以往一样地招呼,她从他怀里出来,低头去鞋柜拿鞋,与她摆在一起的他的鞋,让她愣了愣,随即,统统拿出来。

秦家父母正在吃晚餐,他牵着她的手过去,她想避,但在微姨眼前,又不敢做的太明显,只好由她牵着,他掌心干燥发热,她的身体莫名地轻颤起来。

“吃饭了吗?”徐静看见他们回来,忙关切地问。

他笑笑道,“还没。”

闻言,微姨忙着要去厨房为他们加餐具,秦桑绿见状,拦着微姨,趁机挣脱掉他的手,自己去了厨房,冷水洗脸后,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地出来。

几乎和以往没有什么不一样,他与自己的父母都详谈甚欢,看着这场景,她忍不住想要笑,一个月以前,甚至几天前,她都曾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可事实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象。

饭后,一家人一起坐在沙发上聊天,秦桑绿觉得,自己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怦怦怦”像是要跳出喉咙,手心湿冷。身旁,顾念深依旧风轻云淡地与父母聊天,她恨不得站起来,狠狠撕破他的脸。

虚伪!

半晌,听他道,“叔叔阿姨,这几天,我和阿桑商量了一下,我们也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所以,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她的心像被人猛然拎起,然后又重重的摔下去,整个胸膛都疼的微微发麻,徐静惊讶地张着嘴巴,就连秦时天也有些诧异,他们齐齐看向她。

“你们嘴巴不说,是不是心里早嫌弃我这么大了还赖在家里?”她佯装玩笑似的说。

顾念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她装作不知,目光直接掠过他,徐静听她这样说,笑着斥道,“自己想嫁了,反倒还赖起我们来,看看吧,果然是女大不中留。”

一番话,说的自己和微姨都笑起来,秦时天看向顾念深问道,“和你爸妈说了吗?”

“还没有,先来问问你们的意思,是不是舍得阿桑嫁给我?”顾念深笑。

他为人处世向来滴水不漏,听了他的话,秦时天明显更高兴了,端起桌上的茶喝起来,半晌,对秦桑绿道,“我们尊重阿桑意愿,婚姻大事,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她胸口涨满,眼底潮热,愧疚又难过,她知道,哪怕她说,要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父母都不会为难她,他们向来只希望她开心幸福,她居然骗了他们。

茶几上有新鲜的果汁,她起身去端,手缩回来时,不小心碰到微姨的肩膀,大半杯都洒在了裤子上。

顾念深眼明手快,拿了抽纸给她,她低头接过来,擦了几下,抬起头道,“爸妈,我先去换件衣服。”

“去,别着凉了。”徐静说。

她点点头,不着痕迹地避开顾念深,从另一侧绕过,转身上了楼,她能感觉到,在她身后,他深沉的,略带探究的注视。

进了房间,关上门,眼泪立刻汹涌落下,她蹲下来,先是小声饮泣,但胸口膨胀着越来越多悲愤,还有委屈,她忍不住发出声音,捂着脸站起来匆匆跑进卫生间,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啦啦的水声,逐渐淹没她的哭声。

一个小时前,在顾念深的房子里,她瞪着他,恨恨地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和你有过关系。”说完,转身就要走。

他拽住她的手腕,冷笑着逼视着她,“是吗?可我记得,主动的从来都是你!”

她的手在身下狠狠握成拳,那一刻,两个人像敌人似的,恨不得拿刀子戳在彼此的心窝上,鲜血淋漓也不满足。

“凭心而论,顾总,您各方面条件都不错,**,你又贴钱又出力,总比我去夜店要好,不是吗?”她脸上表情冷冽。

说完,用力甩开他的手,走了几步,在卧室门口,听见他淡淡地开口,“阿桑,叔叔阿姨年纪大了,你舍得他们伤心吗?”

她身体一震,整个人都颤栗起来,恐惧,惊讶,悲愤,许多复杂的情绪涌上来,堵在胸口,沉沉的,打蛇打七寸,对于她来说,这是毙命的一招,缓缓转身看向他。

许久,她闭上眼,开口问道,“你想怎么样?”

“过来。”他看着她,淡淡道。

她咬破了嘴唇,整个口腔里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她没有想到,她这一生,最屈辱的时刻,是他所给予的,喉咙像被火烧一样,她强忍着不哭,脑袋和胸口都涨的生疼。

短短几步路,她走的极为艰难,手脚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好不容易站在他面前,仰头故作平静地与他对视。

偏偏顾念深最讨厌的就是她这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伸手圈住她的腰,蛮横地贴近自己,“和我结婚。”

她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顾念深自己也没有想到,看着她的脸,竟会脱口而出这句话,但他不后悔,只是,她脸上的情绪刺痛了他,出于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他用比她更冷漠的态度回应着她。

“就让我们一起下地狱,阿桑,我怎么能放过你。”他伸手捧住她的脸。

未来的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坏,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就当是她曾欠他的,既然他要她这样还,她就如他所愿。

唯一的条件是,他不许告诉秦家夫妻这一切,也不许追问关于这件事,以及真正的秦桑绿的下落。

从此,人情两讫。

从卫生间出来时,情绪已经可以控制了,顾念深坐在**,她看也不看一眼,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半晌,她开口道,“我们谈谈吧。”

他的心蓦地悬起来,然后,听见她十分平静地说,“是,我利用你在先,阿深,现在是我的报应,结婚后,我不会对你有任何的约束,但凡你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我绝不推脱,直到你认为我还清为止,我知道,我没资格提什么条件,但我只想说,整件事,是我一个人的事,不要牵扯东曜,还有我的父母。”

像被人一拳砸在胸口,片刻的麻木后,是钝重而缓慢的疼,一股愤怒涌上来,让他几乎失去所有理智,他看着她,瞳孔骤然收缩,脸色阴郁,浑身都散发着戾气。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冷笑道,“你的父母?阿桑,他们是谁?就算要和我谈条件,也等你有足够的诚意在说。”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甚至连牙齿都在打颤,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绪,被他又挑起,更加厉害,此时,她有一种想要下去和他同归于尽的感觉。

顾念深离开后,没多久,徐静上来敲门,房间里没有开灯,她躺在**,睁着眼睛看着门的方向,听她在外面柔声问,“阿桑,睡了吗?”

她不做声,眼泪簌簌落下,片刻口,门外没了动静,她把头蒙在被子里,哭的声嘶力竭。

整个晚上都失眠,脑袋像一台乱码的机器,不断播放着一些零碎的画面,童年的自己,在破旧的房屋,蜷缩在角落里,后来,宽敞明亮的房间,慈爱的父母,还有他,曾经相依偎走过G市每条街道的他和她,还有在S市的古镇那几天,像神仙眷侣一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那是她生命中,少有的一段,简单又美好的小时光。

这辈子,在她以为,最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刻,都是和他在一起。

秦桑绿,给你最后一晚的时间,怀念,难过,悲伤,过了今晚,通通都不要再有。

她发誓,只难过到今晚。

顾念深坐在车子,车厢里弥漫着浓浓的香烟味,他眼前挥之不去她的脸,沉静的,目光低垂,一缕光晕自她的头顶落下来,她像融进了那光芒里,变得透明模糊,仿佛在离他很远的地方。

可只要看见她戒备又冷漠的神情,他心里就会像冒出一根刺,扎的他生疼生疼,不由自主的愤怒,甚至本能的反击,其实说到底,都是因为他们对对方心存芥蒂,怀疑,还有猜忌。

春日的清晨,空气中有薄薄的雾,她站在清冷的街头,只有包子铺里散发出袅袅热气,公交车后亮着橘黄的灯,她买了杯豆浆捧在手里,一路走去公司,东方鱼肚泛白,第一抹阳光穿破云层,薄雾散尽,一切变得清晰起来。

她是第一个到公司的,整理文件,打扫办公室,梅西来时,吓了一跳,她怎么亲自做起清洁来了?

犹豫了半响,走过去问,“秦总,有哪里做的不好吗?”她自己又想了想,应该不会啊,她办公室的卫生,都是她亲自检查的啊。

“没有。”她伸手去擦书柜的上层。

她神色平静,息怒不辨,梅西觉得似乎又哪里不一样了,又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她这样子,好像前段时间,甚至比前段时间更沉静。

难道是和顾先生吵架了?

“去订几盒营养品,还有,女士美容用的一些东西,衣服,就我常去的那几家店,最新款式,尺码就说是顾太太,直接送到我办公室。”她吩咐道。

梅西有了事情做,立即松下神经,忙转身出去。

整个上午,东曜从高层人员,到中层管理者,每个人都紧张起来,自秦桑绿接任东曜以来,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阵仗,所有账目从来翻查,归纳总结各个部分的问题,找出有往来的合作单位,分析流失的业务,一时间,整个东曜都人人自危,呈现出从未有过的紧张状态。

顾念深站在大厅,看见这样的场景,眉心微蹙,果然是没心没肺的秦桑绿呢,连这样的时刻,都还能安心工作。

进了办公室,她不在,沙发上整齐的放着一堆东西,他看了眼,立即明白过来,脸上的神情,微微有些怒意,真是面面俱到啊,连礼物都准备好了,但一看即知是秘书准备的。

不多会儿,她开完会进来,黑色的套装,头发高高束起,妆容精致,见他在,不过抬眼看了看,仍旧是面无表情。

“现在去吗?”她一边低头刷刷的签字,一边问。

“这算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他沉声问。

她签好文件,抬起头,目光安静,一字一句缓缓道,“算什么,这并不重要。”

他的手在身下握成拳,巨大的愤怒从心里生出,但看见她不带丝毫感情的脸,那一瞬间,像气球被针扎破,瞬间泄了气,瘪下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挫败。

午饭时间,他驱车带她回了顾家,除了他父母,还有顾家老爷子,饭桌上,顾老爷满脸笑意,她进退得宜,处事大方,说话也很恰当,他当真是越看越喜欢。

盛汤时,她主动要去帮忙,赵天然没有拦,两人一起进了厨房,其实,她一早便发现了不对劲,她说不好哪里不对,但两人之间这感觉,分明是和过年时不一样的,阿桑表现的可圈可点,但就因为太好,反而显得像差了些什么,而阿深呢,始终沉默不言,偶尔抬头看她时,目光复杂。

“阿桑,最近工作累了吗?”她试探着问,但满眼关切却不是假。

天下最细心的便是母亲,秦桑绿觉得有些内疚,他们在一起的这些年,她始终是护着她,常常教训儿子,要他细心温柔,而现在,她却在演戏骗她。

“和阿深因为婚礼的事,闹的有些不太愉快。”虽然也是骗,但这样说,好歹让她心里舒服了些。

赵天然闻言笑了笑,拉起她的手拍了拍,“别理他,女孩儿一辈子结一次婚,他哪懂得这个心思,婚礼的事儿啊,都由你说了算。”

鼻尖一阵酸楚,她的眼泪差点就落下来,只好用力点头回应她。

拜见过双方家长,结婚的事情就算是定了下来,顾老爷择了日期,两家人在一起见了个面。

6月18,宜婚宜嫁,顾老爷亲自选定,分明是告诉所有人,秦桑绿是他中意认可的儿媳妇人选,两家原本交情就好,如今,再有这样的喜事,更是亲上加亲,赵天然一再保证不会委屈了她,一定当做女儿来疼爱,秦家夫妇很开心女儿找到了好归宿。

饭后,各家司机来接,顾念深自己开车,要送她去公司,被她不着痕迹的拒绝,借口最近肩颈疲劳,撒娇要徐静陪她去健身按摩,顾老爷听见,立刻嘱咐让她好好休息,养好身体。

徐静疼女儿,当即便让司机开车载她们过去,她喜笑颜开地挽着妈妈上了车,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仿佛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她总给他一种错觉,像是她始终停留在十六岁,以后的许多年,他才明白,给他造成这种错觉的,是爱。

不管他们曾走过了多少弯曲漫长的道路,不管他们被岁月腐蚀到怎样的程度,中间隔着多少难以修补的伤害,他对她的爱,始终停留在她十六岁仰头说喜欢他的时光里,有增无减。

但,也是到很多年后,他才懂得,其实越深深相爱的人,最后越难在一起,因为不论幸福或伤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难以承担。

结婚的日期定了下来,两家大人都担心累着孩子,一些琐碎小事都不用他们操心,他们只需要选好自己要用的婚纱,礼服和首饰。

但秦桑绿自那天后,就开始刻意躲着他,更加拼命的工作,而顾氏的收购案,也是收尾阶段,忙的不可开交,两个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时间,偶尔,他去她家,她总是找尽借口,缠着徐静或秦时天,对他始终低眉顺目,十分安静,却也十分疏落。

圈子的几个人得知他们要结婚的消息,闹着要他请客,顾念深原本想要作罢,这几天工作强度太大,连续工作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拒绝的话到了喉头,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答应下来。

纪南方不在,有些事,只得让容夜白来做,电话拨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容夜白就带着鹿米米到了他的办公室。

“阿深,听说你要和阿桑结婚啦,终于抱得美人归咯,现在让鹿大记者采访采访。”鹿米米是人还未到,就听见她的声音了。

秘书替她推门,容夜白在身后,顾念深从一堆文件里抬头,嘱咐道,“先等我片刻。”

鹿米米看着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和文件,咂舌道,“这么着急挣奶粉钱?”

容夜白伸手敲了敲她的脑袋,转身对秘书说,“拿些小零食进来。”鹿米米闻言,笑的越发的灿烂,容夜白又道,“在顾总办公室吃东西的女人,你可是第一个。”

“阿桑不能吃吗?”她问。

“她很少吃零食。”他顿了顿道。

容夜白从书柜上取了书,坐在沙发上翻,鹿米米抱着零食,老老实实地坐在他身边,手机上放在腿上,里面播着最新的综艺节目,两个人的表情相似,连笑容都仿佛是一样的。

顾念深忙好后抬起头,就看见这样的一幕,内心被触动,最动人的爱情,原来不是上刀山下火海的壮烈模样,而是两个人,坐在一起,晒着太阳,知道彼此就在身边,不会走。时光静好,岁月安稳。

鹿米米到东曜的时候,秦桑绿刚好忙完,捧着杯子站在落地窗前,等不及梅西敲门,她就闯了进去,大喊着,“阿桑。”

梅西站在身后,略显不安地看向她,她轻声道,“没事,出去吧。”

“阿桑,你比阿深还气派哦,阿深的秘书都不敢拦我的。”她穿着平跟的小鞋子,和秦桑绿说话时,需要微微仰头,说不出的娇憨。

“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玩?”她放下杯子笑着问她。

鹿米米神秘兮兮地笑起来,“阿桑,晚上一起吃饭呗?”

“和你吗?”她警惕地问。

果然呢,真是被容夜白料准了,来之前,他已经教过她该怎么说,反正是不论如何,也要把阿桑拐去,可此时,她看着憔悴的秦桑绿,忽然不想骗她。

“阿桑,小白有句话,是他悄悄和我说的,要我带给你,他说,阿深是精明的商人,结婚是一生的事,若赌气或报复,有太多的法子,何必非要搭上自己?你们兜兜转转一圈,是因为爱,末了,却又都不肯真正面对。”

她垂目听着,半抹阳光落在耳旁,整个人好似**在光束中的影子,伶仃瘦弱,她又想起了那晚顾念深说的话,他说:阿桑,公平点,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不负责任离开的也是你,就算是失败,也该知道理由吧?

多可笑,像她刚刚认识他时,他这次回来,不过是重复她之前的举动,费劲心机让她爱上他,接近她,暗地里调查她。

没错,顾念深是精明的商人,他要她此生都来偿还自己当初犯下的错,兜兜转转一圈是为了爱?这话,她连听着都觉得荒谬,顶着爱的旗号,做尽丑事。

“米米,抛开容夜白,顾念深不谈,你若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勉强我,可好?”她像是累极了,连语气都软弱无力。

从来没看过这样子的秦桑绿,鹿米米咬咬唇,看着她用力地点头,突然伸手握住她的手,一脸真挚地看着她,“阿桑,可以随时找我吃饭喝茶逛街哦。”

鹿米米直接去的容色,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看见只有鹿米米一个人,都露出诧异疑惑的神色,她不等人开口,立刻说道,“阿深,阿桑病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徒然收紧了几分,眉心蹙起,“怎么了?”

“感冒,还有点发烧。”她说。

顾念深点点头,鹿米米又问了句,“阿深,你不去看看吗?”

“阿深走了,我们这群人还有什么意思,新娘不在,说什么,也得把新郎给留下,是吧?”容夜白揽过自家妻子,扬声笑道。

大家又哄哄闹起来,好像事情就这样过去了,顾念深被围在中间,谈笑风生,眉目流转,端是风华,鹿米米想起阿桑消瘦的样子,心里有些难过,怔松间,顾念深坐过来,低声问,“病了?”

她抬头看他一眼,慢慢道,“不假。”

四目相对,她清楚地看见他的眸光变暗沉,随即,抬头看向容夜白,大概是要说什么,容夜白快他一步,按了按自家的妻子的腰,鹿米米叹气,“是心病。”

顾念深的眉渐渐蹙起,脸上有些许的不悦,鹿米米一点儿也不怕,仰着头看他,“阿深,阿桑变了许多,我的意思是,相比你回来前,那个时候,她虽然沉静,笑起来的时候也不见得多开心,但最起码她精神还很好,可现在呢?她好瘦好憔悴,阿深,我回来前,只是握着她的手,对她说随时可以来找我玩,她就红了眼眶,秦桑绿是那种会轻易红了眼眶的女人吗?”

他的心忽地一紧,像针扎了一下,偏偏鹿米米还不肯停,又接着问,“阿深,你的目的是这样吗?是伤害她,看她日益消瘦吗?”

他不言语,整张脸都隐于昏暗的光线中,霎时间,竟给人一种十分疏落,寂寥的感觉,鹿米米看他半晌,转身靠进容夜白怀里,任他是谁,面对爱,都没有丝毫的办法,只盼望,他与她,终有一天,能够苦尽甘来。

玩到一半,众人大多微醉,顾念深起身,与容夜白递了个眼色,便拿了外套出去,驱车去秦家楼下,她的窗户,正对着院外,已过凌晨,房间里还有微弱的灯光亮着,他松开安全带,伸手推门时,竟想起了鹿米米的话,胸膛一阵刺疼,仿佛她的脸就在他眼前,微红的眼眶,神情憔悴。

仰头望着那扇窗,许久后,颓然地坐回去,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不敢上楼,不敢见她。

但这一切,是他早在英国时,就已经预料到的,将她给他的伤害,悉数奉还,的确,这就是他的目的,可为什么当鹿米米问他时,当他想起她的脸时,会有一种连心都被人揪着的感觉?

婚前,有许多琐事需要打理,定做礼服,购置新婚需要的东西,这些原本都是不需要她来操心,但她事事亲力亲为,旁人看在眼里,取笑两句,到底还是小女儿家,不管平常看着怎样,在结婚这件事上啊,都一样。

但没有人知道,她这样做,不过为了有更好的理由来躲避另一个人,她接受他们之间变成这样的现实,只好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地说服自己,嫁给他,不过是一场交易,就像她往常与别人合作一样,要把他当成一个客户来对待。

仿佛这样,那他们之间的那些情爱纠葛,就都被一笔勾销了,至于其他,她不愿意深想下去。

顾念深依旧常来秦家,礼貌谦和,毕恭毕敬,徐静和秦时天都很开心,秦桑绿在一旁看着,常常会不自觉想起除夕夜那晚的情景,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载着满车的烟火,冒雪前来,院子里,灯火通明,烟花绽放,她靠在他怀里,以为看尽见了此生的繁华,尝到了此生最温暖。

然而,到头来不过是南柯一梦,不如,从未那样。

“阿桑……”

“嗯?”她恍然清醒过来,看向徐静。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阿深喊了你几声呢,说新房已装修的差不多了,问你明天有没有时间去看看还缺什么或有什么意见。”徐静慈爱地看着她。

顾念深坐在她对面,她穿红色的毛衣,衬的脸白如雪,红唇黑眸,他忍不住多看几眼,她朝徐静笑笑,然后静静地看着他,轻声道,“阿姨品味好,又细心,哪里还需要我去看。”

他恼极了她这种滴水不漏,看似温和,实际疏离冷漠的态度,但脸上不露丝毫,依旧笑着道,“话是如此,但我妈还是不放心,担心会不会有哪里不合你意。”

不等她开口,秦时天就接了过去,他看向秦桑绿,缓缓道,“阿桑,明日与阿深去看看,不可辜负了长辈的心意。”

她看也不看他,只是温顺地点头,片刻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微姨端茶过来,看见她的动作,忙问,“阿桑,不舒服吗?”

“大概是累了吧,有些头痛。”她说完,抬头看向顾念深,缓缓道,“阿深,你陪爸爸妈妈多做会儿,我先去休息,头痛的厉害。”

不等她说完,徐静立刻起身,走过去伸手覆在她额头上,确定了没有发烧后,关切地交代道,“快去吧,你不用管我们,好好休息,一会要是还不好,就立刻去医院,头痛也不是小问题。”

她与大家互道晚安,然后上楼,顾念深看着她的背影,眉心微蹙,这段时间,她找尽借口,不愿与他有任何单独相处的机会,疏落至极,他不是没有办法,但鹿米米的话,总是莫名其妙蹦出来,搅地他心烦意乱。

秦桑绿回到房间后,就将自己扔在了**,她的头痛,并不是假装。白天忙公司的事,但凡有一点空闲,还要不停地忙着结婚需要的一些琐事,然后,要拼尽全力应对那人。

可即便这样,还是夜夜失眠,脑袋就像一台乱码的机器,有了故障,根本不受她控制,那些她不愿意想,不愿意记的画面,不停地在她眼前晃,简直让她心力交瘁。

翌日一早,就吩咐梅西为她买好去A市的机票,并交代她,如果顾念深来找,便说公司在A市的业务临时出了问题,需她亲自过去,然后,便关了手机。

最难面对的不是曾经相爱的人,最终成了陌路,而是曾经相爱,如今相杀,他们都是了解的彼此的人,知道哪一刀能够捅在最让人疼的地方。

东曜,顾念深坐在秦桑绿的办公室里,电话里,不断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脸色阴郁,难看到了极点。

她手机关机,人不在东曜,就连夏夏也不知道她的去处,她走了吗?准备像五年前那样,如果不是他发现,就会一声不吭地离开吗?

一时间,心里杂草丛生,有种类似于惊慌的情绪,葳蕤拔节,几乎要勒出了他的喉咙,胸口沉闷异常。

梅西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坐在秦总办公室,脸色阴郁,眸光深沉的他,不用想也知道,这世上,能惹的这男人失态的,大概也只有自家老板了,她咽了咽口水,忐忑地推门进去。

“顾总。”

他抬头看她,眸光微眯,梅西不等他开口问,立即说道,“因为A市业务临时出了问题,需要秦总亲自过去,事情紧急,她交代我转告你。”

“什么事?”他问。

梅西摇头,“秦总没有告诉我。”

闻言,顾念深勾唇,无声冷笑,他什么时候变这么蠢了,居然还问什么事,她根本是故意的,他挥挥手让梅西出去,心里渐渐冷静清明,想起方才那瞬间出现的惊慌,心忽然像被人揪了一下,连呼吸都一窒。

秦桑绿在A市整整待了五天才回来,还剩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是婚礼,她告诉徐静说,让她去和赵天然说,婚礼前这一个星期,不能让一对新人见面,否则就会不吉利。

这是过去式的说法,但婚姻大事,大家仍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赵天然更是反复地交代儿子。

她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只好走一步算一步,陆西年来时,她正站在落地窗前发呆,梅西敲门都敲了几遍她才反应过来,转过身,看见陆西年,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数日不见,她怎么变这么瘦?陆西年微微皱眉,随即,便如往常一般,玩笑道,“大概东曜最近业务太好,让阿桑忙的连吃饭时间都没有。”

“借你吉言,到时候,再忙都抽空请你吃饭。”她笑道。

正是午饭时间,陆西年笑了笑,当机立断道,“何必到时候,就现在,正好我还没吃饭。”

他既然开口,秦桑绿自然答应,拿了大衣和包,与他一起出去,与此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立在他们身后,神情复杂,眉间微微有些怨愤的另一个人。

常去的餐厅,环境优雅,安静舒适,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秦桑绿不挑食,点的菜始终是老样子,两素一荤再加汤与水果。

窗外,日色如金,暖烘烘的,让人昏昏欲睡,在陆西年身边,她不必戒备,完全没有顾忌,十分舒服,他坐在她对面,不露痕迹地细细看她,她脸色不好,苍白中隐隐泛青。

半晌,开口道,“阿桑,恭喜你,快做新娘了。”

她微微一怔,随即淡笑,似乎并不想谈这个话题,他的心蓦地一抽,还会有什么变化吗?

“阿桑,如果我现在再向你求婚,你会重新考虑吗?”他缓缓起身,背脊挺直,换了个庄重的姿态。

秦桑绿愣了愣,前来上菜的侍者听见这样的话,一时间,踌躇着不知该进还是退,她愣了愣,随即招手喊侍者过来,轻声问道,“现在能把整个清笋换成藕片吗?”

侍者疑惑地看着她,然后礼貌地解释道,“不好意思,菜已经做好,不能换了。”

她点点头,任侍者把菜摆好,然后看向陆西年,四目相对,他眼底**出笑意,还有一缕缕的怅然,直到此时,他都不后悔自己爱上了这样一个女子,世上再无人可以像她这样,让他拥有这样的情感,所有伤心,难过,疼痛,他都觉得值得。

“西年,除血缘外,我从不相信这世上一定会长久存在的关系或情感,但对你,我希望哪怕到八十岁,我们仍可以一起出来吃饭,谈心。”他将会是她一辈子的好朋友,老朋友。

陆西年端起面前的白水,做碰杯的样子,她亦和他学,脸上渐渐有笑容,终于,还能有一件可以让她觉得开心的事。

饭后,她拒绝陆西年送她回去,心情不好或心思纷乱的时候,她都喜欢独自一个人散步,在阳光下走走,哪怕什么也不想,也会觉得轻松许多。

陆西年回公司后,立即喊来秘书,吩咐他,“去帮我买些胃药。”

“陆总胃疼?”秘书问道。

他翻着文件,淡淡道,“吃撑了。”

秘书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转身出去,心里十分疑惑,他每天中午都和员工一样,在食堂吃饭,他亲眼看见他的餐盒,与平时并没有两样,怎么撑着?

陆西年伸手揉了揉胃,又想起秦桑绿,如果不是他过去,故意说没吃饭,可能她连午饭都不会吃吧。

有点可笑吧,她都要结婚了,他却还在为自己能为她做一点事情感到欣慰,可是,甘之如饴。

转眼即是六月十八。

结婚前一晚,她终于不得不面对自己要嫁给顾念深这件事了,她坐在地板上,看着窗户门扇上贴着的大红喜字,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憋了许多天的情绪,在这一刻通通爆发,仿佛海水漫过头顶,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一生一世的事,没有女子不憧憬,而她此生,再没有幸福的可能了,恨吗?当然,可是,她没有能力和命运抗衡。

徐静进来时,就看见这样的场景,她的脸埋在膝盖里,浑身颤抖,像寒冬腊月里街角的一只流浪猫,她慌忙过去搂住她,焦急地问,“桑桑,怎么了?和阿深闹别扭了?快告诉妈妈怎么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脱口而出,我可不可以不嫁了这样的话,但抬起头,望见徐静心疼关切的表情,渐渐冷静下来,抽噎着说,“妈,我舍不得你,舍不得离开这里。”

听她这样说,徐静松了一口气,但随即,也眼眶泛红,但凡母亲都如此,她盼望她成家立业,幸福生活,但更舍不得她离开她身边,怕此后,再没人能够像她这样疼爱她。

“阿桑,乖,结婚后和现在不会有很大的区别,你想回来时,随时可以回来看我们。”徐静抚着女儿的后背,温柔地说。

她依偎在母亲怀里,咬着唇不敢哭出来,内疚和悲伤,像翻滚着的浪,几乎将她淹没。

原来是真的,能够说出口的委屈和难过,都不算什么,真正的悲伤,是你还没有开口,就已经万箭穿心,表面还要装作风轻云淡。

后来,她常常想起结婚那天的事,五颜六色的房间,闹哄哄的人群,每个人都笑着,还有西装革履的顾念深,他蹲在她脚边,为她穿鞋子,亲吻她的额头,抱她上车,像世上所有新婚夫妻一样,表面看着恩爱有加。

而她始终像个木偶人,大概是难过了太久,等事情真正来临那一刻,自己比想象中要平静许多,甚至近乎麻木,已经坏成这样了,即将到来的,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在G市,秦、顾两家办喜事,就算是想低调也不行,饭店外车辆排成长龙,甚至有记者前来观礼,整整六层楼坐满宾客,秦桑绿倒是庆幸有这样的场面。

她挽着顾念深的手,从这个包厢出来,换到另一个包厢,好不容易有点时间休息,就要赶紧换衣服和造型,她与他连说话的时间也没有。

回到新房,已经累地站不住了,顾念深还在应酬,她卸了妆躺在**,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但顾念深回来时,还是将她吵醒了,拥着被子,假装仍旧睡着,他在床边看了她许久,然后坐下来,她的心顿时剧烈地跳起来,如鼓动,一声声,震的胸膛发麻,发疼。

度秒如年,她不知道他究竟坐了多久,只记得,他起身的那一刻,为她掖了被角,调了空调的温度,然后,俯下身亲吻她的额头。

她的心随着关门的声音,悠悠地颤了颤,她睁开眼,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胸口沉闷异常。

顾念深坐在书房里,半闭着眼睛,想着他刚才坐下来时,她突然变僵硬的身体,想着他亲吻她时,她颤抖的睫毛。

他成功地做到了曾经最想要做的事——狠狠地伤害她,可是,怎么仿佛有一把刀,悬在他的心尖上,随时随地,会突然掉下来刺他一下。

小白说,阿深,还记得上学时,徐家的二少吗?那个时候,他背地里搞花样,弄的南方差点被他家老爷子送走,顾伯伯也对你动了手,事后你怎么报复他的,阿深,当时他哭着向你讨饶时,你可曾心软,可曾难过过?

那对阿桑呢?她的性子,别说讨饶,就连说一句软话,恐怕也没有吧。

对他而言,这世上,再难的问题,都有完美的解决方法,唯独她,是他心里解不开的死结。

新婚夜,就在两个人各怀心思中,无声而寂寞地度过。

顾念深几乎一夜未眠,好不容易捱到七点钟,约莫着秦桑绿差不多该睡醒时,去客房的卫生间洗漱过后,站在了主卧的门口,原本是想直接推门而入,但举起手时,忽然改变姿势,反手轻叩门板。

反复几遍,仍未听见声音,他直接开门,半开着的窗帘,日色如金,斜斜的照在床铺上,屋内整洁,仿佛从未有人住过,卫生间里亦是如此,他转身出去,楼下,院子里,皆无人影。

秦桑绿回来时,看见他穿着昨日的衬衫站在客厅里,衬衫很皱,他眉头微蹙,神情紧绷,她一言不发,低头从他身边绕过,走进厨房,出来时端着碟碗,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的脸被袅袅上升的热气包裹着,他转过头,看见餐桌上,放在她面前的食物,以及对面另一头的同样食物。

他的神经顿时松懈下来,但忽然间,心里一阵抽缩,看着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茫然像是瞬间醒悟什么似的,茫然间夹带着几分惊悸。

抽完第三根烟后,书桌子上的手机短暂地震了震,他拿起来,翻开屏幕看,信息栏上写着她的名字,是她发来的信息,很简短的一句话:我去商场,下午回。

他怔怔地看了几秒,然后开门跑下楼,彼时,她的车,刚好驶出院子。餐桌另一头,他的早饭还摆在那里,孤零零的,他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最终是娶了十八岁时想要娶的女子为妻,这一生,想要做的事,想要在一起人,都已如愿。但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与他最初想要的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恰好相悖。

秦桑绿回来时,已是暮晚,她甚至没有去卧室换衣服,直接进瑜伽室练习瑜伽,两个小时的瑜伽后,听音乐,读书,直至深夜。

推门进卧室后,看见顾念深半躺在卧**,她也不言语,从柜子里抱了被子就要出去。

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一股力量扯住,厚重的被子落在地上,堆在脚边,她盯着被子皱眉,听他喊,“阿桑。”

“新婚分居?阿桑,你可真新奇呢。”他语气嘲讽,薄怒。

和他刚回来时不同,现在,她已懒得忍他,反正已经破罐子破摔,于是,挑着眉毛冷睨着他,“我从没想要和你结婚。”

全世界,只有她能轻易用一句话就惹怒他,拽着她的手腕更用力了,她吃疼,但也不啃声,任由他握着,两个人表情如出一辙的冷冽,他冷笑两声,“那你怎么嫁了?全G市的人都看着呢。”

比谁狠?两个人都知道怎么才能把对方伤的更重,果然,秦桑绿脸色铁青,连呼吸都沉重起来,甩开他的手就要走,男女力气悬殊,顾念深不过稍有用力,就把她扛了起来,转身扔上床。

她被他扔的有些眩晕,转瞬间,他已经俯身压下来,她瞪着他,压抑着心底轻微的惊恐,扬声道,“顾念深,别让我恨你!”

“所以,我该怕你恨我?”他反问,双手在身下捆住她的腰,令她动弹不得。

她有些急了,竟脱口而出,“你这和强暴有什么区别?”

顾念深怒极反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秦桑绿,夫妻洞房,天经地义。”

她爆怒,目光中像是要溢出水来,钻石一般,流光溢彩,脸色涨红,瞪着他,呼吸急促起来,连胸口都跟着一上一下的起伏,顾念深不可以抑制的有了反应,一股电流从脚趾蹿上来,直到小腹。

低下头,几乎是咬住她的唇,她吃疼,下意识地张开嘴巴,他刚好有机可趁,最初像是泄愤一般辗转撕咬,但身体是诚实的,连着心都逐渐变柔软,悸动,渐渐缠绵,但她不领情,趁他放松就狠狠地咬上去。

一阵尖锐的疼,口腔里弥漫着血腥气,他握着她的腰的手不觉一紧,她是真狠啊,一旦下手,非要伤着你才罢。顾念深被激怒,动作越发激烈起来,宽松的家居服,在他手下,很快的脱落。

她挣扎的凶,他下手就越快,身下的人皮肤如细瓷般润滑,他了解她的身体,专挑最敏感的地方下手,秦桑绿又羞又怒,紧紧咬住唇,不再徒劳的挣扎,任由他拖着自己的身体上下,像溺毙在深海里,身体飘飘****,海水漫过头顶,仿佛连呼吸都不能够了,但意识似乎还清醒,有一种想哭但哭不出来的绝望。

床很大,两个人分开,各占一边,空出来的地方极其刺眼,他侧身,静静地看着卷缩在边角的她,回想起刚才的亲密,她可真瘦啊,肋骨根根分明,腰细的仿佛一折就会断,但这样瘦弱单薄,竟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就像她这个人,本身就是矛盾重重。

三朝回门,一早,秦家就有人来接。

顾念深早已准备好了礼物,出了房门,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她本能地排斥了一下,即刻,便沉默顺从,微姨站在车门口,见他们这样,很是开心。

徐静和秦时天等在客厅里,秦桑绿几乎等不及,刚进门,就扑进徐静的怀里,压抑着情绪,哽咽着道,“妈妈,好想你。”

徐静满脸慈爱,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道,“瞧瞧,都做人家的妻子了,还这么爱撒娇,别人看了,多不好意思呢。”她虽是这样说,但到底也红了眼眶,秦时天在一旁,神色亦有动容。

顾念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温声道,“好了,我以后日日陪你回来,你现在可不许招爸妈伤心。”

大概再没有比这更体贴的女婿了吧,秦家父母听后,越发开心起来,他是他们钟爱的女婿,从小看到大,像待儿子一般,如今,真成了儿子,当然满意。

秦桑绿看见父母的神情,她想,这大概是这场婚姻里,唯一令她觉得欣慰的吧,不管他与她之间如何,但能让父母如此开心,她总算尽了点女儿的孝道。

中午,徐静亲手下厨做午饭,顾念深始终谦和恭敬,算做女婿的样本,。秦桑绿一直腻在她身边,直到暮晚还不肯离去,但女儿携新女婿头次回娘家,是要在天黑前回去的,这是民间自古流传下来的规矩,秦、顾两家都是传统人家,因此,秦时天便开了口,要女儿回家去。

顾念深揽着她站在院子里,与大家告别,姿态亲昵,秦家夫妇一路目送他们上车离开。

像演戏似的,出了秦家,立刻与他划清楚河汉界,她原本就清瘦高挑,如今,长发减去,变成了错乱的短发,穿着高跟鞋走在前面,腰杆笔直,连背影都透着冰冷疏离的气息。

上了楼,她像躲避瘟神似的,立刻远离他,路过主卧时,目不斜视,径直朝前走,顾念深倚在门边看她,她依旧旁若无人般,进去后,便转身要关门,他一步跨过去,伸手抵住。

她微微皱眉,神情略有不耐,抢在顾念深开口前说,“你知道我们是为什么结婚的,所以,我尽力做我力所能及的事,其他的,不要勉强,物极必反。”

这是在告诉他她的底线,冷静又淡漠,不带一丝感情色彩,仿佛他和她只是互为对手的两个人,趁着他怔松时,她快速关上门。

轻轻的一声闷响,撞击在他的心尖上,他望着眼前的这扇门,双手在身下忍不住握拳,恨不得砸碎它,但突然抬高的瞬间,想起她方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物极必反。

伤害,冷漠,仇视,他们已经走到这一步,再坏是哪里?鱼死网破,从此生死不复相见?心忽然想被人揪起,疼的无以复加,半晌,缓缓放下。

秦桑绿一早便起床下楼,却没想早饭已经摆在了桌子上,她转身去给自己倒水,刚拿起杯子,就听见了密码锁启动的声音,下一秒,穿着灰色帽衫的他就走了进来,额头上还冒着汗珠,脸色微红,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抬头看见她,温柔一笑,道,“起来了?”

放佛倏忽间就回到了十七岁那年,她被迫来给他送衣服,站在顾家客厅里等他,也是和现在一样,他晨练回来,看见她在,挑眉一笑,“来了?”

她的心悠悠地颤了颤,半晌,才缓过来。

“阿桑,帮我拿下衣服,休闲一点。”浴室里,顾念深喊。

她愣住了,帮他拿衣服,他们之间什么时候这么亲昵了,冷冷地瞥了眼浴室的方向,然后,转身上楼,刚进卧室,就听见房间里内线电话响起。

“阿桑,我衣服都在卧室,你想我就这样上去?”他缓缓道。

她啪一声挂了电话,打开衣柜,随便拿了一套跑下来,站在浴室门前敲门,他在里面故意把水开大,喊道,“进来。”

她咬着唇,脸色铁青,用力打开浴室的门,将衣服狠狠扔进去。

一般夫妻都这样吧?顾念深捧着被她扔进来的衣服,看着迅速合上的门,唇角微挑,似自嘲般的神情,他竟也轮到靠这样的手段来自欺欺人?

又是老一套,他洗好澡后出来,拿着手机站在窗前,眉心微蹙,脸色铁青,目光所及之处,是她开着车子大摇大摆地出去。

——公司忙,提早结束休假。

多利落的交代,但这语气,像一个妻子吗?

他微微勾唇,忽然觉得自己可笑,她原本就没有想过做他的妻子,怎么会像?

他与她之间还能在一起,不过因为她在意秦家夫妇的缘故,他们像一根纽带,把她和他连在一起,他眉心忽然一跳,她与他之间,如果还能出现别的,可以把他们更紧密的连接在一起,那应该是什么呢?想到这儿,整颗心都抑制不住颤抖起来,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和兴奋着。

公司的人见她突然回来,都吓了一跳,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的老板会拼命到连一辈子一次的蜜月假期都放弃。

秦桑绿很快地投入工作,她向来不赞成为了恋爱怠慢工作或放弃工作的女孩子,一段爱情,你拼尽全力,也不能保证就一定会得善终,但工作,它永远不会辜负你,在你被爱情丢弃的时候,工作至少能让你活的不那么灰头土脸。

七月盛夏,天气闷热,她向来不喜欢开着冷气睡觉,入夏后便整夜开着窗户,住的地方属郊外,空气虽然十分好,但因种植的树木繁多,蝉鸣声极其扰人

她躺在**,辗转反则半晌,好容易开始有些迷糊,柜子上的手机就嗡嗡震个不停,皱了皱眉,翻个身过去不想理会,但那声音响个没完,颇有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阿桑,阿深喝多了,在容色门口,你过来接他吧。”电话那端,容夜白说。

印象中,他酒量极好,就是十分克制的人,怎么会喝多?

半晌没听见回应,容夜白又喊了声,“阿桑?”

“找代驾或是你送一趟,再不济,那边儿人应该也不少,送顾念深这活,估计不难找到人。”她清淡道。

说完,就想撂了电话,容夜白反应极快,立刻就说,“米米也喝多了,是,找人送阿深不难,但旁人怎么想?你们才新婚。”

这年头,娱乐报可比财经报更吸引人眼球,尤其是他们这样的,秦桑绿没法,挂了电话狠狠皱了皱眉,但到底还是换了衣服,拿了车钥匙下去。

容色门口,车子长龙似地摆开,鹿米米偎在容夜白怀里,秦桑绿停了车下来,开口就问,“顾念深呢?”

她语气不善,容夜白倒也无所谓,伸手指向身后的大厅,她朝里瞥了眼,转身就进去,即便是醉酒后的顾念深,依旧英俊的很,引着前台的小姑娘频频望过来。

“喂。”她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抵是不舒服,他身体微仰,蹙着眉,听见声音,眯起眼睛,复又闭上,秦桑绿见状,气的直咬牙,原本以为他晚上不在家,她终于能松懈舒服了,却没成想,原来折磨人的事儿在后面。

弯下腰,搀起他的胳膊,语气生硬着说,“起来,回家。”

还好,他醉酒后并不胡搅蛮缠,顺着她的搀扶就起身,同她一起出去,经过容夜白身边时,清淡地打了声招呼,随即就离开,她走后,鹿米米偷偷睁开眼睛,伸手戳了戳容夜白,轻声问,“咱们这样骗阿桑,真的好吗?”

他低下头,啄了点娇妻的脸颊,温柔道,“难道你不想阿桑和阿深也能像我们这样?”

“当然想!”她重重地点头。

“乖。”容夜白拥着她转身回去。

秦桑绿将车停在院子里,扶着他下来,路上,他始终合着眼,睡着一般,直到她将他安置在客房,临走时,他忽然睁开眼,并拉住她的手,她吓了一跳,以为之前他是故意,一怒之下,狠狠甩开他的手。

他并不挣扎用力,蹙眉轻声嘀咕了句,“水。”好像不舒服的样子。

她看他片刻,咬咬牙,转身去端水,接了水后才想起竟还要扶他起来喝,长长地叹口气,将水放下然后弯腰扶他,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借力将他搀起后,腾出手去端水,抬头时,猝然发现,两人竟离的这样近,呼吸纠缠,她的心砰砰跳起来,随即,一阵疼。

慌忙让他喝了水,准备将他放下时,他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按在了自己胸膛上,还剩下的半杯水,尽数洒在**,杯子滚落在木地板上,深夜里,声音清脆刺耳。

她皱着眉,挣扎要起身,他的手臂却像蔓藤,紧紧地缠着她,她挣脱不掉,又急又恼,开口愤恨道,“顾念深,不管你是真醉还是假装,都给我放开!”

像对着空气说话,房间里,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真是恨极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双手在他的身上又掐又挠,最后,趴下去在他肩膀上用力地咬。

顾念深眉心微蹙,却动也不动,直到她咬够,腥红的颜色透过衣服渗出来,她看着自己的杰作,神情复杂。

半晌,他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她,窗外,树枝间疏落的月光落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好似夹杂着无限的柔情蜜意。

“阿桑,我好想你。”

想你对我笑,想你安静靠在我怀里,想你撒娇,想你与我并肩细语,想与你在这时光里温柔老去。

身上的人,像是震惊一般,身体一阵僵硬,反应过来后,只觉的嘲讽极了,冷笑两声,并不言语,即便在被他抱着时,也尽力地疏远,两个人姿势,看起来奇怪尴尬。

有好多的话想说,但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叫嚣了无数遍的我爱你,可是说不出口,真正的情深,无法启齿,这三个字这么单薄,他怕撑不起表达不出他心里对她的情意。

爱,是全世界最难解的题,他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

“阿桑,不如我们重新开始。”他凝望着她。

她眼神忽然更冷冽尖锐,虽然压抑着呼吸,但胸口仍上下起伏的厉害,像是触到了她深藏在心里的某种情绪,撑着被单上的手,越发用力,骨节分明。

怒极反笑,她眯起眼睛看他,“顾念深,你够了吗?你当自己是什么,玩好之后,一句重新开始,就前事尽释,还是你有另时光倒退或记忆消失的超能力?”

秦桑绿咬着牙,就怕自己会绷不出,没出息地哭出来,上一次,他也这样说过,阿桑,我们重新开始。她多么震惊,嘴上说着不信,但心里,却拼命想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相信是爱的力量太强大,能够真的忘了那些伤害。

但事后,他是如何给她重重的一击,告诉她,她究竟有多么愚蠢呢?他看尽了她的狼狈。

真可笑,如今,又想做什么?

玩?若只是玩,何必如此费尽心力,他神情微怒,她猝不及防给了他一刀,伤口疼了这么多年,若换成旁人,早已不是这样,但在面对秦桑绿时,顾念深却又不是顾念深了,这个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重新开始?顾念深,若从此后各不相干,才能算重新开始。”她冷冷道。

像是烧了一把火在心里,噼里啪啦地响,他看着她,目光渐渐阴郁,忽然翻身向下压住她,咬牙切齿道,“秦桑绿,就算是下地狱,我们也非一起不可。”

“疯子,变态!”她骂。

身体在下面剧烈的挣扎,恨不得手脚并用,他将她的手抓起举过头顶,膝盖紧紧抵在她的大腿两侧,秦桑绿像只野猫,卯足了劲,像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她脸色绯红,目光因为发怒,目光越发明亮,波光潋滟。

他心里一阵轻悸,俯身就吻下去,她瞪大了眼,反应过来时,更是挣扎的厉害,但越这样,身体越是摩擦,他的吻一路下去,像燃着火似的,滚烫。她仅剩一丝清明,还在负隅顽抗,但身体渐渐发出相反的信号,偏偏他又伸手利落,很快褪尽两人的衣物。

当身体重叠**,紧密在一起的那一刻,秦桑绿闭上眼睛,头偏至一旁,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去。

她恨死了自己!

早上照镜子时,脖子和锁骨上,都落满印子,夏日衣衫薄,她没法去公司,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梳妆台上有顾念深留下的字条:出门有事。她向来浅眠,他走时她其实是知道的,故意装作沉睡,是不想清醒时面对面,幸好他早早离开。

三楼是很大的瑜伽室,木地板,淡绿色的墙纸,落地窗外是对着小区中心的人工湖,阳台上,装有藤椅,对面是镶嵌式书架,摆着满满的书,她泡了壶茶,拿了床毯子上去。

不敢让自己闲下来,怕会胡思乱想,他昨晚的话,像是她的魔障,只要想起,一颗心就会乱颤,她必须要牢牢按住。

顾念深回来时,她刚午睡醒,站在阳台活动身体,听见动静后低下头去看,吓了大跳,他扛着数株向日葵到后花园里,随即转身出去,再回来时,竟还运了一车土,以及铲子锄头。

数月之前,他曾带着她去看过整片向日葵花海,望不到尽头的繁盛,放佛与天空连为一体,她以为那是世界上最无可比拟的美景,而最后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海市蜃楼。

此时,即便他为她种满全世界的花,也再没有一株可以到她心里。

像黑夜里洒出一把铜钱,从此,再难一一拾回,信任和爱都如此,丢了之后,就遍寻不获。

院子里,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楼上阳台的她,只全心全意松土,播种,浇水,白色衬衫的衣角上,泥土点点,脚上是多年不曾再穿的帆布鞋,烈日炎炎,她看见他整个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但他丝毫未受打扰,仿若在做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她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随即立刻转身坐下来,不再看他。

后来的日子,她仍旧冷漠,疏离,除非必要,几乎不和他说话,而顾念深却像对一个孩子一样,忍耐温柔,表面上看起来,两个人是在各自过自己的生活,每天上下班后各自呆在瑜伽室与书房,但稍稍留心,就会发现,他其实是渗透在她生活的每一处。

每天早上,她梳洗下楼后,餐厅的桌子上总摆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饭,晚上亦是如此,除此之外,她手机里总是定时收到他早安、晚安的信息,偶尔夹杂着两句闲话。

花园里,他亲手种的向日葵开的极其繁盛,他拍了照片,贴在墙上,每一张下面都注有日期,瑜伽室里,有他不知什么时候买好的红茶,以及各种糕点。

周末,他买好礼物,陪她去看望她的父母,一路沉默无语,下车后,他会牵住她的手,自然而然,她由最初的抗拒,到后来默认,父母对他极其满意,像儿子一般对待。

很多个深夜,她在**躺着,听见外面脚步挪动的声音,她揪着被子,脑袋涨的生疼,想起他徘徊在外面的身影,心里一阵钝痛,想要哭却哭不出来,情绪无法得到宣泄,让整个胸腔都疼起来。

工作上,因为顾氏的关系,东曜的业务越发多起来,寻求合作的公司也很多,每一单,都接的容易,其实她知道,有很多是顾念深在背后运作的关系。

长乐一期的建筑获得许多大奖,她旗下的“经纬”也得以名声大噪,竣工那天,宴请宾客,她挽着他的手臂,看似恩爱无双,许多人都纷纷称赞他们是郎才女貌,顾念深眼底难得有了笑意,饮鸩止渴一般,明知道都是假象,却试图从这假象里获得一点安慰。

爱是一种病,药石无医。

因为是东曜与顾氏一起摆宴,因此秦桑绿难免需要独自应酬,好在她对这些场面并不陌生,遇见陆西年,是在阳台上偷懒的时,他走过去,轻声唤道,“阿桑。”

她侧头微笑看他,如今,他不仅获得了陆老爷的信任,更手掌陆氏集团,她一直知道,只要坚定自己的目标一路走,不要停,最终每个人都会得偿所愿。

“恭喜你啊。”她是真心为他欢喜。

“有些事,等的太久就变了味道。”陆西年神情淡然。

曾经,他那么拼命,是为有朝一日,能够有能力给她妥帖安稳的生活,但有些情意,从一开始,就注定是用来被辜负的。

沉默半晌,他忽然说,“阿桑,为什么不快乐?”

她微怔,陆西年温柔一笑,“阿桑,以往应酬,对敬酒的人,你可是想法设法的避啊,瞧你今天,来着不拒,可借酒消愁愁更愁啊。”因为深爱一个人,所以,你对她的了解,甚至会多过她自己。

她是不善言辞的人,何况,她与顾念深之间的曲折,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只好垂下眼帘,轻声叹道,“你可曾见到过真正快乐的人?”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长的是磨难,短的是人生。

“阿桑,只要你想找我,我随时都会出现在你身边,或,去你身边的路上。”他温柔地看着她。

这样的情真意切没法不让你感动,秦桑绿胸口温热,抬头与他对视。

淡紫色的帷幔轻浮,八月的夏夜,繁星万千,她微微仰起的脸被月光照亮,越发温柔似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拍一部深情的偶像剧,鹿米米几乎犯了花痴,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但转头看见自家老公的眼色,立马忍住了。

某人端着酒杯,脸色阴郁,手背上青筋暴起,容夜白瞥了眼,幽幽道,“这儿人多,别把杯子捏碎了。”

鹿米米捂嘴偷笑。

回去时,两人同坐后排,他脸色阴沉,眼前总不断回想起那一幕,怒火蹭蹭往上窜,对别的男人可以笑的如沐春风,到了自己面前,就立刻如寒冬腊月。

下车后,走的极快,真怕会忍不住逮住她做些什么,但走进了客厅,仍不见她的身影,他略略等了会儿,见她慢吞吞走进来,脸色苍白,他疑惑地看着她,她无意抬头一瞥,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漠然地避开。

他一阵气恼,抬脚就走,秦桑绿看着他的背影离开后,才捂着腹部,缓缓蹲下去。

进了卧室,猛灌下自己几大杯水,情绪才稍稍平复了些,闭上眼的瞬间想起了她苍白的脸,忽然间,像想起了什么,打开门疾步出去。

她蹲在楼梯间,身体弓成一团,看起来难受极了,看到这一幕,他又急又气,疼成了这样居然也不告诉他,他冲下去,把她打横抱起来,大概是疼极了,就连挣扎都没有力气,脸色惨白,额头上细细密密地冒着汗。

他将她放在**,伸手在她的胃部轻轻揉,竟忘了她的胃不能沾酒,顾念深蹙眉自责,如果不是难受的厉害,她才不会这样乖乖躺着。

抬头看了眼时间,还好,不算太晚,他起身去打电话,常年为他爸妈看病的老中医,他们交情还不错,只好劳烦他跑一趟。

秦桑绿躺在**,只觉疼的厉害,她捂着胃,嘴唇都被咬出了一圈血印,赵天然来时看到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忙喊一起来的季医生,“快看看这孩子怎么了,一张脸都疼白了。”

她看见赵天然,微微一愣,弱弱地喊了声,“妈。”

赵天然没有女儿,只当她是女儿待,如今,她这样子有几分撒娇难过的语气,不免让她更加疼惜,忙温声道,“没事儿,医生看看很快就不疼了啊。”

顾念深搬了椅子到床边,季医生坐下,按了按她的胃,细声细语地问了几句,又替她把了会脉,半晌不言语,一旁的两人都急了,倒是赵天然耐不住性子,忙问,“到底是怎么了?”

季医生松开手,慢吞吞地说,“老胃病了,加上夏日外热内寒,受了凉,还有压力大,情绪不稳造成了神经性**,她现在怀孕了,不能乱吃药,我给她扎上几针,我再告诉你几个穴位,你晚上给她按按。”

怀孕了?

词语一出,三人皆愣住了,赵天然欢喜极了,顾念深盯着季医生,轻声问,“怀孕了?”就连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

他曾想过,如果除了她的父母,他们能够有一个孩子,做为他们之间爱的连接,而如今,不过那一次假装醉酒,她竟然就怀孕了,他是不信神佛的人,而这一刻,他几乎要感谢上天了。

秦桑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手掌缓缓下移,放下小腹上,这里竟然有了一条小生命?她和顾念深竟然有了一个孩子,心里一阵惊悸,眼泪猝不及防就落了下来,脑海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怎么办?

医生见他们这样,疑惑地问,“你们还不知道?”说完,咂巴着嘴摇了摇头,弯腰从药箱里取针。

施了针后,他和赵天然送医生出门,看着母亲欢喜的样子,顾念深不禁动容,他和阿桑真的有了孩子。赵天然不清楚两人之间的状况,一定要留下照顾阿桑,他好不容易说服她先回去,告诉爸爸这个好消息,又说阿桑性子,知道她要照顾她,必然会不安,折腾一番,反而不好。

卧室里,秦桑绿躺在**,目光茫然地望着天花板,他站在门口看她,心情复杂并忐忑,关于这个突然到来的孩子,她怎么想?

他走过去,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半晌,她开口问,“是你换了药?”

“是。”在他有了那个想法后,就用维C的药片做了替换。

她转过头看他,目光里有灼人的恨意,忽然抓起床柜上的水杯狠狠向他掷去,他动也不动,杯子砸中他的额角,顿时间,涌出许多血,他起身去卫生间拿毛巾擦拭。

秦桑绿整个人都颤抖的厉害,真是恨极了,他算计她就算了,如今,竟连孩子也不放过!

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站在床边,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这孩子,他也是我的骨肉。”

她微怔,但愤怒的神情却丝毫不减,愤恨地问,“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阿桑,我为我的人生设想无数种的可能,但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能忍受没有你。”他平静道。

她想要冷笑嘲讽,但抬了眉眼,撞进他眼底,头顶的光束落进他幽深的眸子里,熠熠生辉,浓化不开的温柔和一片赤诚,她看的清清楚楚,一时间,竟失了语。

他决心摊开所有和她有关的日子里,内心煎熬与折磨,以及恍然开朗后的决定,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真正重新开始的契机。

“在英国的那几年,阿桑,只要是想到你,哪怕是深夜,我都会突然醒来,又恨又痛,从和你在一起开始,我就认定了这一生只和你走,那样的变故是我从未想到过的,阿桑,你知道我有多恨吗?我恨不得杀了自己,抱着这样的恨,我回来找你,当初一心想要你也尝尝这样的滋味,可是,那些话那些情意,都是表演吗?说实话,我不知道,但说的时候就只是从心而出,没有经过任何的计划。”他一字一字缓缓道来。

她蜷缩在**,侧身低头,神情复杂,心里很矛盾,理智一边排斥着他说的话,情感却又想要相信,像有一块铅石压在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走上又开始冒血,小血珠一点点渗出来,在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她看了眼,心微微一颤,复又低下头。

“阿桑。”他喊她。

她不语,他就继续喊,“阿桑,看我。”

他的声音平静,但透着一股强硬的坚持,秦桑绿最终抬头看他,他伸手脱掉自己的衬衫,然后侧过身,“看见了吗?这条疤。”肋骨下一道很长的疤,虽然已经痊愈,变成和皮肤一样的颜色,但疤痕扭曲丑陋,可以想象当时伤的有多厉害。

她疑惑地蹙眉,顾念深缓缓道来,“去英国的第二年,某个深夜,我飙车回来去酒吧小坐,喝了几杯出来后,在路上看见一个东方女孩,那个女孩的背影很像你,我当时喝的有点醉,就冲着她的背影喊你的名字,她听见声音,越走越快,我当时想,一定不能把你弄丢了,就一路追过去,其实原来这是英国街头抢劫犯的手段,那女孩走到空无一人的深巷里,然后就出来几个人,这道疤是当时打斗时留下的,当刀刺进我身体的那一刻,我想的是:幸好,幸好这女孩她不是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根针,一下又一下的扎在她的心尖上,密集细碎又尖锐的疼,她看着那道疤,眼泪就漫了出来,咬着唇低下头。

“在我们结婚时,小白曾问我一个问题,他说,阿深,如果说报复阿桑,你已经成功了,为什么还要同她结婚,搭进去的,也是你的一辈子,阿桑,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想要的,就是我的一辈子和你的一辈子,紧紧捆绑在一起。”他这半生共说过的话,也不如今晚的多。

她的心怦怦跳着,手心脚心都出了汗,心里焦躁的厉害,恨不得能够有双手能按住她的胸膛,整个人都像是漂在海上的浮萍,没着没落的慌。

趋利避害,是所有人的本能,顾念深也曾说,她这个人自私又懦弱,如飞蛾扑火这样爱的这么彻底的举动,在她眼底就是疯了。可是,像她这样懦弱的人,却在不久前,对他真正的勇敢过。

此后,她的心就像长满了皱褶,所有的沟壑里,都藏着恐惧,戒备还有怀疑与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