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桑绿醒来时,看见坐在沙发上睡着顾念深,他那么高的人,就将就着在这儿睡了一夜,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又红又肿,眼下乌青,脸色憔悴,想起他昨晚说的话,她的心又疼了一下。

掀开杯子起来,动作细微,但他还是很快就醒了,看见她,第一句话就问,“胃还疼吗?”

她摇摇头,忽然听他哎了一声,然后忙一边揉脖子一边起身,“你先等会儿,我去做早饭。”说完,就开门疾步出去。

她的胸膛温热涨满,去窗口打开窗,外面大雨入注,噼里啪啦地打在树叶上,她站在窗口,雨丝飞进来,一脸的清凉,舒服极了。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的事儿,她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迷迷糊糊中,仿佛有人在给她按摩,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胃,缓缓地按,按了好久,直到她睡熟。

梳洗好后下楼,看见厨房里的顾念深,他在弯腰切什么,笃笃笃的声音,竟也不觉得讨厌,她怔楞地看着,顾家前娇万宠长大的孩子,竟也会做这些?

大抵是在英国那几年独自生活学会的吧,想到这儿,她的心又像被扎了一下,是她先猝不及防地给他一刀。

门铃响时,她有些意外,真没想到两对父母会这么早来,忙开了门,关切道,“爸妈,外面这么大的雨,你们怎么来了?”

四个人脸上都是说不出的喜悦,她恍然想起自己怀孕的事,手不自觉伸向腹部,徐静笑着说,“瞧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当心,自己怀孕都不知道。”

她被说的脸微红,顾念深端着粥出来,看见他们,一点也不意外似的,喊了声,“爸妈。”就对秦桑绿说,“过来吃饭。”

“爸妈,你们吃饭了吗?”虽然知道这个点,他们可能已经吃过了,但秦桑绿还是客气地问道。

大家点点头,催促着她去吃饭。随即,与顾念深一起坐在沙发上说话,她边吃饭边听他们说,主要是说她,希望从顾家或秦家找微姨或西嫂来照顾,还有让她不要再去上班,好好养身体。

顾念深应对得宜,虽劝服了派人来照顾她的事,但不让她再去公司,两家父母都很坚持,他只好看向秦桑绿。

他们都是独女,两家人极其疼爱孩子,对她肚子里的小孩更是宝贝的厉害,她有些烦乱,自己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办时,两家父母就都已经知道,如果他们都不知道,她会不要这个孩子吗?

这样想时,竟一阵揪心,即便是别人,也尚有不忍,何况是自己的亲骨肉,很久以前,也想过如果有孩子会怎么样,那时想,一定要像自己妈妈一样温柔,让他做喜欢的事,不求他多么耀眼,但求平安喜乐一生。

如今,他还未出生,就已经是万千宠爱,幸福的孩子。

“桑桑?”徐静看她发呆,出声喊道。

“嗯?”她反应过来,忙回应着。

赵天然只当她是突然有孕,心情复杂,于是微笑道,“桑桑,我们都希望你能够暂时不去公司,好好在家养身体,生孩子是很耗女人元气的事情,昨晚我问替你看病的季医生,他说你身体虚,贫血。我们都不放心你。”

其余的人都点头,尤其是徐静,简直是目光殷切地看着她,她向来孝顺,四个长辈一早过来,这样的心意,她不想让他们失望,只好点头同意。

这样的喜事,顾家与秦家都欢喜极了,中午徐静与赵天然两人亲自下厨,除了她,大家都稍微喝了点酒,气氛热闹温馨,秦桑绿忍不住想,孩子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成长,一定是很快乐的吧?

只是,她和顾念深呢?他们才是真正意义上对孩子最重要的人。

下午,顾念深亲自开车送双方父母回去,她给自己泡了壶茶,坐在阳台上纳凉,迷迷糊糊地就有了睡意。

他回来时提了很多东西,花花绿绿的好几包,兴致勃勃地拿给她看,全是小孩用的东西,衣服,鞋子,奶瓶,童话书,玩具,他像是搬回了整间孕婴店,秦桑绿看的目瞪口呆,她好久没有看他笑的这么开心过了,他真的很喜欢孩子。

像心灵相通似的,他抬起头,笑着凝望她,“阿桑,我真开心,你是孩子的妈妈。”他与她一样,并不喜欢直白地表述内心,但这两天,似乎恨不得要把心逃掏出来给她看看。

再也不想她明明在他身边,却仿佛与他隔着整个世界这样的距离。

说完这句话,他不自然地咳了声,脸色微红,极少见他害羞,秦桑绿愣了愣,霎时间,像有一双手,在她心地挠了挠,仿佛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一场大雨后,空气湿润凉爽了许多,天空湛蓝,他们并肩坐在阳台上,沉默着看向远方。

旁晚,门铃声响,顾念深起身去开门,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目光明亮地看着她,“阿桑,等我一会。”

她甚至连头也没有回,直到听见他与别人对话,才转身去看,好漂亮的鞋柜,比原来的整整大了三倍,安装进去,大小刚好是一整面墙,她敢打赌,所有的女人,都曾梦想过有这样的鞋柜。

但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面,好几个穿着西装的女人,每人提着两大包鞋进来,分类别一一摆好,各种颜色,一年四季的皆都齐全。

人都走了后,他站在鞋柜旁对她笑,是那种有点孩子气的笑容,抿着嘴,但目光飞扬,眼角眉梢都是光华,她不想看,但他的笑,又太有感染力,怔松间,听他说,“阿桑,这些鞋我都分好类别了,有出去逛街穿的,也有散步穿的,还有坐车时候穿的,每个月的鞋子都不一样,我听妈说,孕妇到了后期会脚肿。”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聒噪,就连曾十几岁,他们正在热恋时,也没有过。

她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公司里梅西也打电话祝贺,娱乐报上很大的版面都在刊登,顾念深笑的如沐春风,记者写,她是年度最幸福的女人,她看了眼,丢在一边,最讨厌这种不了解情况就乱发表的评论的记者,就算是真的幸福,又有谁能看得见?

这年头,每个人都在吆喝着要幸福啊,但幸福是什么,从来没有谁能给出明确的答案,或是说,谁真正见过真正幸福的人。

鹿米米和容夜白来家里做客,顾念深下厨,自从她怀孕后,一日三餐就都是他亲自做,鹿米米见状惊呼,居然在有生之年还有见到这样的顾念深,于是,不由分说地把容夜白也推进了厨房,两个人女人坐在沙发上聊天。

“阿桑,你不知道啊,我从来没见顾念深这么开心过,就连在学校里,你们谈恋爱的时候也没有,怎么说呢,就好像,他的一件宝贝,忽然失而复得的样子,他最近常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阿桑怀孕了,我要做爸爸了。小白说,他的耳朵都被念出茧子。”鹿米米一边吃薯片一边说,她声音清脆,仿佛就把那场景渲染了出来。

秦桑绿淡笑不语,鹿米米忽然凑近她,又说,“阿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

她疑惑地看着她,鹿米米朝厨房的方向看了眼,然后轻声道,“其实,今天我和小白原本是要去法国玩的,但阿深非要我们来,她说,你整天不说话,闷闷不乐,希望我来陪你说说话。”

像喝了口滚烫的茶,从喉咙进去,一颗心被烫的发颤,轻悸,耳旁鹿米米吃薯片咔嚓咔嚓的声音,扰的她心里躁起来,情不自禁转头看向厨房。

爱是什么,它没有诗人说的那么浪漫,落在凡俗的人生,它不过就是一疏一饭,一日三餐,关心你每日是否吃饱睡暖,平安喜乐。她闭上眼睛,脑袋里忽然跳出这些话。

从她怀孕后,顾念深再不睡客卧了,每晚都就靠在她床对面的沙发上睡,她排斥过几次,但他说,“阿桑,我不勉强非要我们睡同一张床,但我必须每晚都在你身边。”他固执起来,谁也没有办法。

旁晚,她出去散步,他总是跟在身旁,偶尔说两句话,不外乎是关于天气,和外面的一些新鲜事。

临睡前,他会冲好牛奶放在她床头柜上,温度适宜,一日不落,每天的菜,他都变着花样做,书架上的书,不着痕迹的填了孕婴和养生。

东曜的运营,也没有因为她不在公司就有所停滞,听梅西汇报,似乎比她在时还要好,不用别人说,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仅要兼顾东曜,还要照顾她的生活,每天比她睡的晚,却又起的早,整个人很明显的瘦下来,无数个深夜,她都能感觉到,他凝望着她的目光,她就故意翻了身,脸对着另一面。

钟点工常阿姨来清理卫生时,有一次无意地说起来他来,她说,“顾先生烟瘾很厉害吧?最近烟灰缸里都是烟头。”

她听了后,心里没由来地,像被人揪了一下,某个地方就软软的塌陷了下去,温柔地露出一丝空隙。

后来,有一晚,她在**睡不着,忍不住问了他一句,“辛苦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她知道,他是听得懂的,等了半晌,没人回答,她以为他是睡着了,于是闭上眼叹口气,忽然,他开口,幽幽道,“可以计较这么多吗?谁的人生不辛苦,但你在我身旁,这足够了。”

绕了很大的一圈,恨过,疼过,茫然过,终于知道,他要的就是和她在一起。

她的胸膛温热涨满,一股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仿佛一眨眼,眼泪就会落下来,她咬着唇,心里起伏跌宕,好像有许多的话要说,但又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可以计较这么多吗?

九月二十二号,立秋。算了算日子,她已经有两个月的身孕了,怀孕以来,从没有去过医院做检查,书上说,五十周以后可以去医院做BC,检查孕囊,胚芽,胎心的发育情况。

因为今天顾氏开高层例会,顾念深做完早饭后就离开了,她现在越来越贪睡,他走的时候,她睡的香甜,因此没有吵她。开完会后,秘书告诉他,秦桑绿来过电话,已经有四个月她没有再主动给他打过电话,这样一想,立即慌起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边拿电话边斥责秘书,“怎么不接进来?”

“顾太太说不用打扰。”秘书有些委屈,他也曾亲自交代过,开会时,不接任何电话。

电话接通,她的声音平缓,他稍稍放心了些,温声问,“怎么了?”

那端,沉默了片刻,尔后轻声说,“有时间吗?我要去医院做检查。”

他愣了愣,随即说,“好,你在家等我。”看似如平常般镇定,但心里早已急的发疯,恨不得此刻就能到她面前,仿佛是怕她会随时变卦。

走出办公室后又停下,转身对秘书吩咐,“以后只要是太太的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拿给我。”

顾念深驱车回去时,她已经换好了衣服在楼下等,奶黄色碎花裙子,外面搭白色开衫,圆头平地鞋,看惯了她穿时尚职业装,这样的打扮,给人一种人间四月天般的温柔与明媚。

路上,虽然两人依旧沉默,但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等红灯时,她抬头看他,然后想起了昨晚的那个梦,梦里,孩子已经三岁了,是个女孩,眉眼像他,光华夺目,他们带着她去海边玩,她跑的飞快,裙角都被吹了起来,跑了一段后,回过头看着他们咯咯地笑,大声喊,妈妈爸爸。他牵着她的手,两人相视一笑,在沙滩上缓缓地走,那个梦那样温柔,几乎要融化了岁月。

醒来后,她看着窗外的太阳,心情就变明朗了。她,还有他和她的孩子,已经这样了,如果他都能原谅她当初的伤害,那她还有什么不能原谅?

顾念深察觉到她的视线,胸口涨满,心怦怦直跳,她已经许久没有看过他了,他也想转过头看看此时的她,但他怕只要他一转身,她就会避开。

半晌后,他腾出一只手去握她放在膝上的手,她动了动,但没有立即抽开,只是轻声道,“好好开车。”

他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从她这个方向看,他的侧脸迷人的不得了,这个世界上,他不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却是她见过最英俊迷人的。

从那之后,就有什么开始变了,虽然进展缓慢,但足够让人欢喜,唯愿此生能够就这样终老。

他每日如旧照顾着她的生活,晚上吃过饭,牵着她的手陪她去散步,不用再靠在沙发上睡觉,他们会聊起孩子,男孩女孩都没有关系,只要他健康快乐的长大。

有时,他看着她坐在阳台上,一只手轻轻放在腹部的样子,真觉得,她越来越有妈妈的味道了,连目光都柔和许多。

秦桑绿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闲的人了吧,睡觉到自然醒,桌子上永远有新鲜的饭菜,下午浇水喂鱼,晒太阳看书,暮晚散步听音乐,时光变的温柔悠长,她偶尔会想,岁月静好,是不是就这样呢?

原来计较的少一些,真的就会快乐许多。

夏夏约她出来时,天气已转凉,她穿着的宽松的毛衣和棉布裤子出去,路过商场外的镜子,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自从怀孕后,她就换掉了以前的那些衣服,现在突然一看,还真有些不习惯。

她们约在市中心的咖啡厅,因为还不到下午茶时间,因此人不多,司机送她到地点后,她就让他先回去了,等顾念深下班,正好可以顺路来接她。

出门前,夏夏发信息告诉她包厢号,她进去后,侍者礼貌地指路,并询问她是否需要他带,秦桑绿客气地婉拒,虽然有段时间没出门,但还不至于就变这么白痴。

镜花水月,还真是雅致的名字,她笑了笑,准备伸手推门时,却听见夏夏的声音,她说,“顾念深,既然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好顾忌了,与其我一个人不好过,不如大家一起。”

顾念深?她一阵心惊,难道他和夏夏?

正出神,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开口道,“夏夏。”语气低沉冷冽。

竟然真的是他,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扑通扑通剧烈的跳起来,恨不得要蹿出胸口。

“顾念深,当初说好,我为你监视阿桑,告诉你她的一举一动,你替我完成心愿,那现在呢?人无信不立,我凭什么还要为你保守秘密?”夏夏声音尖利。

这就是生活吗?随时随地准备着要给你狠狠的一击,仿佛之前所给的那些只是甜头,目的是为日后让你痛的更加惨烈。

顾念深,他连同着她最好的朋友一起算计她,她却还像个傻子,以为所有的伤害都已经结束,他们终于迎来了真正的开始。而其实,伤害始终都在,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想笑,身体却一阵阵地发软,头晕目眩,忍不住贴近墙边,与里面的人,仅有一帘之隔,路过的侍者看她脸色苍白,关切地问道,“这位女士,你还好吗?”

她点点头,转身撩开帘子,顾念深看见她,神色震惊,刚才的话,她都听见了吗?秦桑绿不看他,她已经不想再看他,目光直接落在夏夏身上,然而她低下头,故意对她避而不见。

“阿桑。”顾念深见她脸色苍白,伸手去扶。

秦桑绿侧身,不许他碰,仿若他是如空气一般的透明人,相比之前的悲愤,这样秦桑绿反而更让他慌乱和害怕。

“夏夏,你是故意的,故意让我来的,是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心疼的无以复加。

顾念深瞥了她一眼,目光阴郁冰冷,夏夏不畏,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早已经做好最好的打算,因此索性大方承认。

“出去。”她对顾念深说。

她语气冷漠,隐隐有些厌烦,他呼吸一窒,心里一阵惊悸,恐惧像蔓藤一样,葳蕤拔节,密密麻麻交错在他的心脏上。

“顾念深,麻烦你出去。”她又说一遍。

她脸色几乎惨白,整个人都在颤抖,撑着桌子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显得苍白,他不敢再刺激她,只好转身出去。

“为什么?”他出去后,她问夏夏。

夏夏从桌子上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后,面无表情地说,“就像你听见的一样,我帮他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他帮我完成心愿。阿桑,还记得我曾和你说过那个女记者的故事吗?那个女记者,她就是我的妈妈,没错,我是私生女,而我的父亲就是顾念深的叔叔。”

“你想认他?可是夏夏,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她觉得晕的厉害,只好缓缓坐下来。

“帮我?阿桑,我可从来不敢这样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没有父亲的生活,认不认他其实已经无所谓,可是,我只有顾家女儿这个身份,才能嫁入陆家。”夏夏说。

秦桑绿苦笑,在她认为她最好的朋友眼里,她竟然是这么不值得信任,连问都不问,都直接被否定。

夏夏看见她的表情,冷笑道,“秦桑绿,你不要觉得委屈,你就是自私自利的一个人,你敢说你不知道我喜欢陆西年,可你呢?一边和顾念深纠缠不清,却又一边霸占着他的爱,如今既然结了婚,为什么不好好过你的日子,还在在他面前装模作样,让他为你牵肠挂肚。”提起这些,她的情绪就变得无法控制起来。

秦桑绿默然,关于夏夏喜欢陆西年的事,她的确不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出来,但那段时间,工作上的事,还有与顾念深之间的事,让她心力交瘁,无暇顾及其他,而一直以来,她也并没有主动让她提起过这些,她一直认为,感情的事,是别人的私事,别人不提,她就没有资格过问。

不过,就算现在说出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事到如今,她只想问一句,“夏夏,你把我当成过好朋友吗?”

“没有。”

日落西山,天空布满朱紫色的云霞,咖啡厅外,人群涌动,熙熙攘攘,秦桑绿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苍白,神情寂寂,像风雨过后的莲花,惹人疼惜。

顾念深心里剧痛,走过去想要扶她上车,却被她的目光震慑中,她冷冷地看着他,轻启朱唇,“别碰我。”

他就真的不敢再勉强她,那天,许多人都见到了这样的场面,气质卓然,面容英俊的男子跟在一个女子身后,他盯着她的背影,目光疼惜小心翼翼。

当年,十八岁时,因为一场收购案,就在G市名声大噪的顾少,人人提起,便都是疏离神秘,杀伐决断,心性狠辣这样的词,但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情爱,当真是一把锋利的刀,须臾间,就将人伤的面目全非。

秦桑绿不记得那天自己究竟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她只是漫无目的的走,连自己也不知要去哪儿,满心的悲恸,绝望,像一张网,紧紧地束着她,连喘口气都不能。

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卧室里,浑身发软,就像置身于沙漠中,烈日炎炎,烤的人难受极了,嗓子里像烧着一把火。

顾念深看见她醒来,立即断水过去,她别过头,看也不看一眼。“阿桑,你发烧了,现在不可以吃药,必须要多喝水。”他耐心劝她,她昏睡了一整夜,他始终不敢合眼,为她敷毛巾,擦身体,此刻,已经累的心力交瘁。

她不言语,翻个了身,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冷然道,“出去。”

这几日,她反复和他说的就是这句话,他惦着她的病,心里越发急躁,弯腰用力板过她的身体,腾出一只手去端杯子,耐着性子说,“阿桑,你现在怀有身孕,不能这么任性。”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她伸手用力打掉了杯子,水泼了他一脸,杯子落地发生清脆刺耳的声音,仿佛那些碎玻璃片都扎在了他的心上,疼极变怒。

“如果你再这样,我立刻去请爸妈过来。”他盯着她。

她怒视着他,连嘴唇牙齿都在打颤,双手在身上死死地拽着被子,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脑袋涨的生疼,他不再看她,转身开门出去,他走后,她把脸埋在被子里,忍不住想要放声尖叫的冲动,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唇。

整身体都发软发麻,眩晕无力,但意识却异常清醒,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笑,一直在笑,她说,阿桑,你真蠢。于是,怀孕后那些天,她心里的煎熬,纠结,她为自己找无数个想要相信原谅他的理由,还有每个夜晚的辗转都反侧,这些画面突然间都跳在眼前,它们龇牙咧嘴地嘲笑着她的愚蠢。

她觉得,像有一把尖锐的匕首,快速叉进她的心底,然后缓慢的抽离推拉,一下又一下,连着神经血肉的钝疼,这样的疼,夹杂着巨大的恨,几乎让她不能呼吸。

他回来时,又重新端了杯水,秦桑绿闭上眼,接过水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弹起来,扎到他的手,他眉心微蹙,但看也不看,径直蹲下来,清理地上的碎片。

随着他关门的动作,秦桑绿的眼泪汹涌而出,她咬着被单,哭的声嘶力竭,不能喘息,哭的太久,甚至开始反胃呕吐,她捂着小腹,身体紧紧蜷缩成一团,但还是忍不住一直在哭。

是谁说痛到极致会没有眼泪,到了真正悲伤的那一刻,反而会变的只知道哭,哭的恶心,哭的停不下来,像是要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气。

哭累了,又接着昏睡,但即便是睡着,也不能放松,整个人都累到了极致,神经却还是紧绷着。迷迷糊糊中,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去了那座自从十五岁之后,就不敢再踏足的山,山顶,绿荫蔽日,鸟儿鸣叫,远处有人在喊,“阿清,阿清。”

她顺着声音一路过去,看见了十五岁的秦桑绿,她看着她,笑的天真无邪,她说,“阿清,我等你好久了呢,你怎么才来,这些年,你过的好吗?”

她看着她,无语凝噎,拼命地摇头,“不……不好……你呢,你好不好?”这些年,她常常会从噩梦里惊醒,常常会害怕的不能自己,她拼命努力,努力工作,努力做听话的女儿,还努力不让自己爱上顾念深。

可是,越是不敢承认你爱上一个人,越是说明你已经动心无可自拔。

十五岁的秦桑绿听了她的话后,竟咯咯地笑起来,她说,“阮艾清,你活该,我这么相信你,你却眼睁睁看着我死,你以为你占了我的身份,你就可以是我吗?你就可以拥有我的一切吗?不,你永远都得不到,你是个骗子。”

不是这样的,她想要救她,可是泥土太滑了,她根本拉不住她,她没有想要占着她的身份,她只想尽全力为她活着。

她惊醒过来,全身汗透,拼命地咽着口水,试图让自己放松一些,可是,梦里的情景太过真实,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十五岁的秦桑绿那么天真无邪,可是,她竟也这样恨她,还有夏夏,她以为她最好的朋友,到头来居然和她说,全世界,她最讨厌的就是她。

一颗心在胸膛里怦怦直跳,撞击的生疼,她伸手捂住,恨不得揉碎了它。

曾经,最害怕她的生活会被破坏,这是她好不容易才能过上的稳妥生活,可是,顾念深回来后,一切都变了,他一步步地进入她的生活,他毁了她的一切,他是她生命里的恶魔。

可是,相比恨他,她更恨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是她给了他一次又一次进入她生活的机会,是她愚蠢的相信什么爱的力量,还自以为他给了她岁月静好的生活,如今,还怀了他的孩子。

她盯着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想起她曾对这个孩子有过的殷切期盼,甚至她还想过,这最好是像他的一个孩子。一瞬间,她心里涌起巨大的悲愤和痛恨。

顾念深发现秦桑绿离开时,已是入夜后,惦记她还没有吃饭,于是做了白粥和奶黄包端上去,推开门后,才发现她根本不在房间,乱糟糟的床铺,地上水渍都还没有清理干净,他心里一阵惊慌,忙进去检查浴室和衣柜,除了她这个人,其他一切都还在。

找遍了整个房子,也不见她的踪影,又沿着平常散步的地方找了一圈,她应该是离开这里了,他不敢耽误,立刻打电话给容夜白,以及公司特助,一定要尽快找到秦桑绿,她已经一天没有吃饭,她还在生病,她还怀有身孕。

如百抓挠心,顾念深闭上眼,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在这个时候一定要冷静理智,秦桑绿处事淡漠,这么多年,除了夏夏和陆西年之外,她没有别的朋友,而如今,她已经知道了夏夏喜欢陆西年,也不会去找他。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她生活的这么孤单,仅有的一个朋友,也已经反目,那么,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走的,又去了哪里?他觉得自己真是没用极了,同在一个屋檐下,他居然连她离开都不知道。

明知道她回秦家的可能性不大,但为求心安,还是打了电话回去,不想让他们担心,只好装作平常模样,绕了一圈,终于确定她没有回去,才挂断电话。

整整一夜,他开着车,绕遍了G城都没有找到她,十月的G城,已经略有寒意,凌晨四点钟,天灰蒙蒙的,透着一丝微弱的光,月亮惨白的挂在天际,他抬头望着,情不自禁就想起了她的脸,和这月光一样冷清惨白的脸。

胸口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和他愤怒,他握紧拳头,狠狠地挥向车前的挡风玻璃,霎时间,鲜血淋漓,心里痛的极点时,只希望用身体上的伤来稍稍麻痹。

他们怎么走到了这个地步?

程易打来电话时,已经是东方鱼肚泛白,他坐在车里,看着清晨的街道,薄雾还未散去,路边包子摊上散发出余烟袅袅,行人匆匆,这个世界渐渐变热闹起来,但他却被一种置身与深海的孤独感淹没。

电话铃响,他怔了怔,随即匆忙按下接听,那端,男子声音里含着怒气,开门见山地说,“顾念深,我是程易,阿清在医院。”

阿清,他恍然想起,秦桑绿的另一个名字叫做阮艾清,查了整个晚上,居然漏了程易这个人,当初他看的那么重要,势必要查的水落石出的人或事,不知在什么时候起,都已经变的不重要了。

但那执念,却终究害了他和她。

他驱车去医院,一路上,闯红灯无数,险些出了事故,撞到别人,半个城市的距离,他仅用十几分钟就抵达,胡乱的停了车,就向医院冲。

妇产科。看见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狠狠地抽了抽,手指缓缓弯起,再往里走,看见走廊里坐着的男人,他表情沉重,极为敏感,听了声音就抬起头,逼视着顾念深的目光,犀利狠辣。

短短几秒中,就冲到他面前,出手如风,狠狠的一拳落在他脸上,顾念深没有躲,舔了舔唇,咽下满嘴的血腥气,抬眸看他,“她怎么样了?”他极力做出平静的姿态,但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紧绷感。

程易皱眉,拳头握的咯吱咯吱响,抓住他的肩膀,屈膝上抵,顾念深觉得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搅在了一起,疼的钻心,却又格外的舒坦,程易没有想到他仍然不躲,低头看见他满是伤口的右手,脸上的戾色终于缓了缓。

“她刚出手术室,孩子没了,子宫破裂,再不能生育。”程易痛心的说。

他看到她时,她的下半身全是血,医生逮着他就问,是不是家属,是不是家属,再不动手术,性命堪忧。那时,她尚还清醒着,看见是他,眼泪就掉了下来,他颤抖着在同意书上签了字。

后来,她进了手术室他才知道,她一个人跑去爬山,雨后的山路,崎岖难行,下山时,她身体虚弱,头晕目眩,就从山上滚了下来,路过的行人为她打了急救电话,但送进医院,没有家属签字,医生不敢动手术,她咬死不说家属是谁,最后,才搬出他来。

跟着她来的路人说,她几乎是没有一点自救意识的,滚下山时,路过有障碍物可以让她借力暂时拉住,但她似乎横了心,不管不顾,任自己向下滚,连表情都平静的不得了,那样子,倒像是求死不求生。

顾念深站的笔直,身体像被轰隆隆的火车碾过,连耳朵都震的嗡嗡响,但程易的话,还是那么清晰地落在了他的心里,心脏像被挤压,撕裂,这个时候,哪怕穷尽毕生所学过的词,都无法清楚的表达出他的疼痛,自责,还有那种恨不得一枪崩了自己的无措。

程易看着他,转过头叹息,这个男人,他关注他不止一天,知道他是多么清冷,又狠辣的人,但这一刻,他的无助和疼痛,几乎从身体的每个毛孔里散发出来,他神情哀痛,沉重。

那一天,这个楼层的所有医护人员,都看见过这样的一幕,英俊的男子,如雕塑一般站着,双手握成拳,眼眶泛红,一双眸子幽暗,流动着巨大的悲伤,仿佛连自己都被淹没进去。

她躺在**,蓝白色的条纹被子盖在她身上,显得空空****,好像前几个月还雷厉风行的东曜掌门人,突然间就变的如孩童般单薄,瘦弱。

顾念深蹲在床边,她的脸色苍白难看,她怎么这么狠心呢?在滚下去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一条小生命活生生地从她身体被剥离了,该有多疼呢,一个多月前,他都听见了他的心跳啊,哒哒哒,像小马蹄一样有力,可现在,他变成了一滩血水。

那是她和他的孩子啊,他们的骨肉,他们最最亲密的连接。

程易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脸埋在她的手心,身体一颤又一颤,哭的像个孩子,当一个心性果决,冷漠的男人开始哭泣时,就意味着,他所在意的东西,是真的失去了。

秦桑绿被他的眼泪和轻微的哭声吵醒,她没有动,只是转过了头,心还是会疼,但那疼,已不像之前的尖锐,她咽了咽口水,眼角也有泪滑下,可她清楚地知道,这眼泪,不是为他流,是为他们之间死掉的,再不会复活那部分感情。

单身女子滚落下山,这样的新闻,原本只是不起眼的小事儿,但在有人认出画面中的女子是秦桑绿时,突然就大肆宣扬起来,秦家与顾家知道时,都惊痛地说不出话来。

顾念深看到报纸,立即打电话吩咐特助,半个小时内,撤销所有媒体的报道,另外,只要报道过这个新闻的媒体,通通封杀,追求责任。

在这个世界上,他对谁都狠得下心,下得去手,唯有她,可为什么,最不忍心伤害的人,偏偏到最后会伤的最惨烈。

秦时天夫妇在医院看到女儿躺在**,瘦弱的样子,纷纷捂着嘴退出病房,秦时天年过五十,半生商场征伐,唯一的软肋便是妻女,不是不想责骂顾念深,但看他憔悴的样子,却又不忍心,他应该是比任何人都难过的,躺在病床的是他的妻子,而他失去的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孩子。

倒是顾恒远,来到病房时,二话没说,就狠狠地打了他一个耳光,责骂他没有照顾好自己的妻子,赵天然虽心疼儿子,但看见秦桑绿的样子,却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秦家好好的女儿交他们手里,他们千万个保证,如今却照顾成了这个样子,他们难辞其咎。

秦桑绿看着这两对瞬间老去十岁的父母,咬着唇默默流泪,被单下的,指尖深入掌心,生怕自己会痛哭出来。

住院期间,徐静亲自她,眼见女儿日益沉默寡言,迅速消瘦,她背地里偷偷哭过好多次,秦桑绿有心劝慰母亲,可很多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她只是觉得累,累到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顾念深每天都在病房,公司的事,暂且交给容夜白处理,纪南方听闻此事,也从国外飞回来,与容夜白和鹿米米一起来看望她,鹿米米绞尽脑汁地逗她开心,就连纪南方也不再与她斗嘴,还主动要与她分享这段期间发生过的新鲜事。

秦桑绿一直都是克制的人,从来没有像这段时间这样任性,即便面对这么多人的善意,她仍旧沉默不理,在大家离开前,她终于开口说了话,却是一句让所有都震惊,却并不感到意外的话。

她说,“顾念深,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从她住进这里开始,他就想了无数遍,他知道她迟早会说的,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他还是呼吸一窒,半晌,轻声道,“阿桑,我不会放你一个人。”

但顾念深没有想到的是,除了离婚外,秦桑绿竟然主动向秦家夫妇坦白那个她一直誓死要保守的秘密。

她住院回家的第一天,徐静让微姨给她炖了洋参乌鸡汤,她坐在沙发上,捧着那碗汤只掉眼泪,他和秦家父母都以为她是心里难过,徐静也红了眼眶,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但谁也没有想到,她竟放下碗,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跪在地上。

徐静和秦时天还没有来得及阻止,就听她开口道,“爸妈,请你们允许我跪着,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她态度坚决,大家都很惊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有他,隐约猜到了她要说的是什么,那也是她当初肯嫁给他的原因,心里突然惊悸,慌乱,直觉告诉他,不能让她说出来,没有了孩子,这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连接了。

可是,他刚张开嘴,还没有发出声音,就听见她一字一句道,“我不是秦桑绿,真正的秦桑绿,在十五岁时,就已经去世了。”

徐静和秦时天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秦桑绿却不看他们,自顾自地说起来,整件事,其实要从她十三岁时说起。她是十三岁那年认识秦桑绿的,在后城西的那座山上,她还记得那天下了雨,细雨濛濛,山里天色有些暗,她在挖好叶笋回去的路上,看见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那小女孩也看见了她,远远地就朝她跑来,到了面前,两人都被吓了一跳,像照镜子似的,眼前的人,竟然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

小女孩天真无邪,惊讶过后,立即欢喜起来,满心以为她们一定是前世的姐妹,就连自己迷了路的事情也忘了,她虽然也惊奇,但生活的磨练,让同龄的她,看起来比她成熟了许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长相一样,也算不上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儿吧。

但那小女孩儿不这么想,非要认她当姐姐,还要去她家玩,她那样热情,谁也拒绝不了,小女孩临走时,前交万代,说这是她和自己的小秘密,以后她会常常来找她玩。

十五岁,这是人生的一个分水岭,她这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天,小秦桑绿来找她玩,可是她没有时间陪她,她要上山去挖野菜,于是她就跟了过来,为了不让她觉得无聊,她告诉她,后山顶下面有片海,那时,小秦桑绿对什么都好奇的不得了,非拉着她,让她带她去玩。

雨后泥土十分松软,小秦桑绿从小就娇生惯养,却又任性,她不听劝阻非要在山顶边上看海,开始时还小心谨慎,但后来,玩的松懈下来,就忘了危险。不过是为了树上的一个野果子,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果子,红红小小的,像葡萄似的结成串,所以非要去摘,她够着果子了,兴高采烈地要举给她看,她一边拉着她,还一边说,“小心啊”。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她的尖叫声,她脚下泥土太过松软,不小心就滑了下去,她的身体也被惯性带向前,但长时间的握着手,手心湿了汗变的滑腻,她下坠的速度又快又猛,她根本拉不住,眼睁睁地看着她掉了下去。

从那之后,她常常做噩梦会梦到那一幕,她梦见小秦桑绿对她笑,对她哭,还有她掉下去时,惊恐地看着她的眼神,她没有办法救她,只好发誓,余生都拼尽全力为她活着。

这十年来,她享受着她父母的爱,享受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她从来没有安心过,所以,在十六岁那一年,顾念深无意间的一句话,才会让如此她心慌意乱和害怕。

这也是后来,她和他之间所有事情的开始。

小秦桑绿说的对,今天的一切都是她活该,她占了她的身份,但她到底不是她,她没有办法拥有她的生活。如今,把这个埋藏在她心里,让她战战兢兢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秘密说出来,心里终于能够觉得踏实。

这个故事,是顾念深也没有听过的,他虽然知道她不是秦家的女儿,却从来不知道这其中缘由,他也曾无数次的想过她,秦家真正的女儿在哪里,可是他们有过约定,他不能过问她关于这件事的任何细节。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真正的秦桑绿,在十五岁时,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徐静和秦时天就像在听一个离奇的故事,她说完后,仿佛连空气都变静止了,只有她仍旧是一脸平静的表情,徐静拼命抑制着自己的情绪,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是她女儿在说疯话,可是,她说的有理有据,她至今仍记得,她十五岁那年,曾消失过一天一夜的事,之后的秦桑绿,仿若变了个人,他们都只当她是受了惊讶,所以变了性情。

可现在,她却和她说,她的女儿早就在十五岁时,就掉进深海死了。疯了,一定是疯了,她的女儿明明还好好的在她面前。

“爸爸,妈妈,我不叫秦桑绿,我叫阮艾清。”她低着头。

秦时天的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几步,徐静泪流满面,咬着唇,她脸上神情复杂,悲痛,惊疑,混乱。

“阮艾清?”秦时天仿若瞬间苍老许多,他看着她,眼眶泛红,身体微微颤抖着。

她点点头,看着这个一直被自己当成父亲来爱重的人,心里难过的无以复加,秦时天深吸了口气,缓缓地问,“那你的亲生父母?”

“我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母亲叫阮明珠,精神有些不太正常,这些年,由一个哥哥照顾。”她闭上眼,轻声道。

顾念深看向她,目光疼惜,他只知道她不是秦家的女儿,其余,却从没有做过调查,原来,她竟连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怪不得,当初这么恨他,但是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也宁愿嫁他,她是真的很爱秦家夫妇。

可如今,她亲口说出这个秘密,这意味着什么?是告诉他,他从此再没有什么理由可以介入她的生活了吗?

秦时天听了她的话,脸上露出巨大的震惊,就连徐静,都怔怔地,完全不知所措的模样,她抬起头,疑惑不解地看着他们,但下一秒,徐静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秦桑绿跪在床边泣不成声,她真是坏透了,她害死了真正秦家女儿,还害她母亲变成这样子,她刚刚出院,顾念深怕她长时间跪着会对身体不好,弯腰去扶,但她坚持要跪,秦时天看着她,目光复杂,长叹一口气道,“阿桑,听爸爸的话,先去休息一会儿,你妈妈醒来时,你再来看,不能都病倒。”

阿桑。他还喊她阿桑,还承认是她的爸爸,她的眼泪落的更厉害。

顾念深陪她去原先她自己的房间,为她倒了水放在一旁,她一点儿也不想和他说话,自顾自地躺上床,翻了身,背对着他,顾念深看着她的背影,温柔道,“好好睡一觉,睡醒后,他们还是你的父母,什么都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这是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他又站了好一会儿,见她情绪没有太失控,于是默默走出来,去楼下沙发上坐着,秦桑绿听见他离开的声音后,从**坐起来。她终于把这一切都说了出来,虽然难过心痛,但这么多年,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终于能够踏实了,她再也没有什么顾忌了。

往后,仍然尽力补偿,做一个女儿应该有的孝道。至于顾念深,他们已经人情两讫,再不需要有任何的关联。

又躺了一会,想起还是昏睡中的徐静,于是起身去厨房把之前炖好的乌鸡烫又热了一遍,然后要端去给母亲。

“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她还是回到了我们身边,阿静,她竟然也是我的女儿啊。”这是秦时天的声音。

她站们门外,有些疑惑的听着,她竟然也是我的女儿啊,这是说谁,她吗?可是,她怎么会是他的女儿?

“时天,你不恨吗?她害死了小桑桑。”徐静抽噎着问。

秦桑绿的心提起来,屏息凝神地听着他们即将要说的话,秦时天叹了口气,缓缓道,“这十年,她孝顺我们,为东曜拼命,是一个乖女儿,阿静,你养了她数十年,这感情,你能割舍吗?”

她的眼泪梭梭落下,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胸口涌过一阵阵的热流,内心百感交集。

房间里,徐静听了他的话后,默不作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她脸来,是啊,她养了她数十年,这样的母女情分,岂能轻易割舍?何况,她是那么乖那么孝顺的一个孩子。

许久后,秦时天又开口,“阿静,她也是我的亲生女儿,当年,她离开我们是没有办法,现在居然又回到我们身边,可能这就是老天冥冥中的安排吧,既然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这一个。”

她也是我的女儿?秦桑绿一阵的混沌眩晕,她怎么成了他的女儿?难道当年是他与阮明珠生了她,然后又抛弃阮明珠?脑袋里像生了杂草似的,乱糟糟一团,迫切地想要立刻问清楚一切,伸手准备推门,却被突如而来的微姨阻止,她向她递了个眼神,示意她跟她走。

秦桑绿跟着微姨去了后花园,还未坐下就焦急地问道,“微姨,爸爸说我也是他的亲生女儿?”

微姨闭上眼,脸色灰暗,许久后,才点点头说,“是,你也是秦先生的女儿,与小桑桑是双胞胎姐妹。”

看着秦桑绿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微姨苦笑了声,缓缓道出整个故事。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个时候,秦时天与徐静已经结婚几年了,却没有孩子,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徐静之前人流过后伤了身体,难以再怀孕,秦时天很自责,徐静是为了和他一起打拼事业,才迫不得已流掉孩子,他发誓,这一生,哪怕没有孩子,也绝不辜负徐静。

可是,秦时天是秦家独子,她怎么忍心让他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孩子,两个人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找人代孕。

“代孕的人是……阮明珠?”秦桑绿紧张地看着她。

微姨点点头,“没错,就是阮明珠。”当年,她家境艰难,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赶出了学校,心灰意冷之下遇见秦家夫妻,她决定为他们代孕,条件是秦时天为她买一套房子,供她日后安生立命,生了孩子后,她就消失,再不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可是,没有人想到,在十月怀胎的过程中,她竟对秦时天动了情,生了孩子后,要求秦时天离婚娶她,秦时天当然不会同意,阮明珠为了报复他,于是抱走了双胞胎中的其中一个孩子。而秦时天夫妻,为了摆脱阮明珠,过回安稳平静的生活,就决定让事情不了了之。

阮艾清。是啊,阮爱秦。

如雷霆万钧砸下,秦桑绿简直不能承受这样的事实,比当初听见夏夏的话还要震撼,她战战兢兢地生活了这么多年,以为霸占了别人的父母,夜晚常常会被噩梦惊醒,可原来是老天和她开了一个大玩笑。

你能想象那样的感觉吗?这个世界上,你最敬爱的人,你做梦都想让他成为你的父亲的人,他真的就是。可是,他为了自己的稳妥生活,决定牺牲她,丢弃她。

原来,她的自私是有遗传基因的啊,秦桑绿扯动唇角想笑,但眼泪就那样落了下来,她伸手去狠狠地擦,真没出息啊,动不动就哭,眼泪越涌越多,她忍不住双手覆面,低下头,胸膛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铅石,挤压着她的五脏六腑,哪儿哪都疼。

微姨看她这样,也心疼的红了眼眶,她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啊,她的性子她怎么会不知道,如今,当真是难过的不得了吧,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从她决定说出那个秘密开始,所有的事情就都变的不可控制了。

突然,秦桑绿站起来,疯了似地冲进徐静的卧室,徐静已经醒来,靠在床边,秦时天在一旁坐着,转身看见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她问,“我也是你的女儿?”

秦时天和徐静都变了脸色,但面对她灼人的目光,没有人知道该怎么说,半晌后,秦时天像做了个重大的决定,他闭上眼,点点头道,“是,你也是我的女儿。”

空气像是静止了一般,许久后,听见她发出短促又悲伤的笑声,她用尽全力才让自己站着,手握成拳,有血一点点从手掌缝隙中渗出来,徐静嗫嚅着喊了声,“桑桑。”

“骗子!”她大喊,“我们都是骗子!”

她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墙上,还贴着她与他们的合影,她静静地看着,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哭,瞧她笑的多像个傻子,亏她还一直以为自己有多重要,真是太高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了,她心里最敬爱的父亲,是亲手抛弃的那个人。

这么多年,她无数次在噩梦里醒来,那么他呢?他可曾在梦中想过她,想过那个被他抛弃的女儿,现在在过着怎样的生活,过的好吗?幸福吗?

她一直以为,他们是这个世界最疼爱她的人,是她所有的支撑,可原来,小秦桑绿说的对,只是因为她占着她的身份,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就是秦桑绿。他们爱的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儿。

大概最后真的是心力交瘁了吧,哭的累了,竟躺在地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察觉到有人进来,将她抱起来放在**,她想要挣扎,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就像是海里的一叶扁舟,飘飘****。

顾念深抱着怀里的人,久久不舍的放手,她又瘦了,肋骨分明,整个人仿佛都没有重量了,心脏狠狠抽了抽,像被人揪着,他看着她的脸,喉结滚动,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翻涌。

如果世上有一种药可以让她忘了这一切多好,他一定会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出现在她身边,然后重新开始,再没有伤害,没有算计,干净纯粹。

秦桑绿醒来时,窗外月光正亮,透着那微弱的光线,她看着趴在她床边熟睡的顾念深,然后竟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们还真是相互折磨,把彼此都弄的不成样子啊,堂堂顾少,如今,狼狈到这个地步。

而她呢?如果不是他的出现,她现在应该还过着原来的生活,虽然不快乐,可是,她不会知道这一切,她还可以自己骗自己,说她拥有世上最疼爱她的父母。

早知如此,还要不要遇见?

清晨,他醒来,看见空****的床铺,一阵惊慌,匆忙站起来,转过身看见坐在阳台的秦桑绿,才闭上眼呼出一口气,他多怕她又会不声不响地去伤害自己。

“顾念深。”她背对着他喊。

她终于肯和他说话了吗?他怔了怔,目光瞬间变的明亮,连忙应了声,“嗯?”区区一个字,已经足够他欢喜。

“我想去程易那住几天,陪陪阮……陪我妈。”她缓缓道,语气平静。

顾念深蹙眉,他当然不想她去程易那,可是,他也知道,如今,能够让她信任的也就只有程易了,何况,那里还有一个阮明珠,血缘之亲,或许能给她带来一些安慰,他多想说,他可以接她过来。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现在秦桑绿,已是草木皆兵,他愿意满足她提出的任何要求,只是不要离开他。

“好,我送你去。”

早饭时,他告诉秦家夫妇要先带她回家,秦时天同意了他的安排,他也认为,或许这个时候,冷静一下情绪对大家都好,秦桑绿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对于秦桑绿的到来,程易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色,像接待老朋友一般随意自然,顾念深见状,稍微放心了些,他不方便在程家呆着,临走时,反复交代程易要注意她的情绪,有什么事情,随时给他打电话。

阮明珠已经彻底地疯了,她连自己的亲生的女儿也认不出了,整天叽叽咕咕地说一些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话。其实,从小到大,秦桑绿和她的感情都不好,后来,去了秦家,感情就变的更淡漠,摆脱程易照顾她,只是一份责任。

然而此刻,她看着疯子般的阮明珠竟然会这么难过,剜心刺骨一般,在这个世界上,与她有关的一切都已然都失去了,仅剩下的,不过是这个疯子母亲,她们骨肉相连,她们是真正的母女,她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

程易看着她哭,没有打扰她,之后的几天,她都表现的极为平静,为他打扫卫生,洗衣服,聊小时候的事情,偶尔还会带阮明珠去楼下走一走。

关于顾念深,关于秦家,她只字不提,程易便也不问,他只求她尽快走出阴影,在这之前,他愿意做让她能够依靠的大树,这些年,他始终待她像亲妹妹。

顾念深每天都来,午后太阳正好的时候,他会买一些她爱吃水果或糕点来,她虽然不吃,但他依旧每天都带来,然后坐在她身边,呆上半个下午再离开。

秦桑绿走的毫无预兆,程易晨练回来后发现房间里只剩阮明珠一个人,打开手机,里面有她的留言,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好好照顾她。这很像她的风格,干净利落。

顾念深接到电话时,就已经预感到出事了,他的眼皮跳了一个早上,心里莫名慌乱,除了关于秦桑绿,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会让他有这样不安的感觉。

果然,程易在电话里告诉他,阿桑走了。

他怔了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将手机狠狠掷出去,柜子上的青花瓷应声而碎,他的特助进来时,看见自家老板的脸色阴郁,目光幽暗,像一汪不见底的深潭,心想不秒,顾念深从来不是一个息怒会形于色的人。

“查,水陆空三个渠道,务必查到!”他吩咐下去。

特助一脸迷茫,不知道他吩咐的是什么,随即,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特助吓了一跳,但脸上丝毫不敢露,慌慌张张退出去。

顾念深动手极快,联合容家,纪家的势力,各路人都打了招呼,要求查到秦桑绿这个人,一丝线索也不放过,短短的几个小时,她未必出得了G市,这块地上,任他是谁,都得给他三分薄面,哪怕真的已经离开G市,他也会天涯海角的追去。

秦桑绿,我说过的,任何要求都满足你,除了离开我。

如顾念深所料,秦桑绿还没有离开G市,容夜白刚将查到的线索告诉他,他就立刻亲自驱车前去。她果然聪明,不走水陆空,转做了黑车,顾念深是在城西开往S市的高速公路上将她截住的。

他黑色的路虎拦在大巴前面,司机愣了愣,刚想开口骂人,但看见顾念深骇人的气势时,便识趣地闭了嘴,心知这样的男人他惹不起,满车的人都惊讶地看着他,秦桑绿盯着他,神情冷冽,他丝毫也不避让,走过去,轻声道,“跟我下车。”

她不动,一脸的倔强,顾念深叹口气,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在所有的惊疑的目光中将她抱下车,她在他怀里扭动挣扎,可他双臂牢如钢铁,丝毫不为所动。

早已有人等在车前,远远地看见他过来,就立刻打开车门,他将她放进去,她人还没坐稳,他已经坐到了她身边。

“放我下去,顾念深,我说放我下去!”她瞪着他,怒气匆匆。

他瞥了她一眼,淡然道,“阿桑,我说的话,你忘了?”

她的离开真的是触及到了他的底线,他目光幽暗,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阴郁,肃杀的气息,但秦桑绿不怕,此刻的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顾念深,你如果不放我下去,我就跳车,你信不信,我说得出就做得到!”她逼视着他,目光因为发怒,更加的波光潋滟,但却也冰冷的不见丝毫情感。

顾念深压抑着怒气,转头盯着她,“阿桑,程易把你弄丢了,这笔账怎么算呢?”他漫不经心地说,神情却又十分认真。

秦桑绿怔了怔,随即,脸色铁青,胸口因为发怒起伏剧烈地起伏着,他还是那个顾念深,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没了秦家父母,就用程易来威胁她,她怒极反笑,挑着眉,神情讥讽冰冷。

爱到最后,如果成了互相伤害,那么,过去的那些岁月,他们该怎么交代?

她又回到顾家,现在,这里只能被她称为顾家,多可笑,兢兢业业十多年,最后她连一处可以被称为自己的家的地方都没有。进了门,她径直上楼,顾念深在身后喊,“阿桑。”

她恍若未闻,顾念深无奈至极,他看着她瘦弱,却挺的笔直的身体,忽然觉得,她真的离他好远,他们之间仿佛千山万水,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近她。

顾念深怕她会再次不辞而别,安排了无数的人在楼下,院子里,后花园

她站在楼上看着,只觉得满心悲凉,为顾念深,也为她自己,他们已然走到了这一步,还强留彼此在身边有什么意义,经过这么多辜负,失望和伤害,她只觉得累到连爱这个字都不能再被提起。

现在的她,只想过一种安静的,不被打扰和伤害的生活,哪怕从此孤独终老也好。可是,他非要困她在这里。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下楼,卧室的门反锁着,顾念深上去好几次,端着饭在门外敲,里面寂静的,仿若空无一人,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阿桑。”他耐着性子喊。

“阿桑,开门。”他继续敲。

等了半晌,还是没有任何的回应,他急了,直接取了钥匙来自己开。窗帘被她拉上了,房间很暗,她躺在**,面朝墙的另一面,呼吸微弱,整个房间,有一种死寂的气息,他吓了一跳,伸手就去抱她,阿桑睁开眼,冷冷地随即避开。

“阿桑,吃饭。”他最恨她这样的任性的伤害自己的身体。

秦桑绿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出去。”除此之外,她什么也不愿意说。

怒火蹭蹭蹿上来,他额上青筋直跳,涨的脑袋都疼,他盯着她,一字一句道,“阿桑,你别逼我!”

“要威胁我弄死程易?顾念深,他如今是苏维伯手下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面,即便你有这本事,也不是三五日的功夫,而我既然能亲手段了与未出生孩子的母子情分,能放弃与秦家数十年的亲情,如今,我截然一身,还怕什么,不过是命一条,闭上眼,段了气,这世上的人与事,还与我有什么关系?”她目光清冷,灼灼恨意,他非要她留下,那她就永远地留下!

还真是秦桑绿的性子,到了这一刻,还能如此条理清晰,顾念深想笑,但身体却渐渐发冷,他知道,她比一般女孩子更决然禀咧,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一口气蹿上来,在他胸口抵着,尖刺般的疼。

她说完,又重新躺了下去,他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握着拳走出去,秦桑绿听见,外面盘子碗被摔碎的声音。

顾念深从来不是轻易发怒的人,摔东西,这样愚蠢又没用的事儿,这是他第一次做,她心里涌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他们已经把彼此逼到了这个地步。

无奈之下,他喊来西嫂,以为她的性子,总会给西嫂几分面子。西嫂来时,秦桑绿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滴水未尽,脸色灰白难看,西嫂吓了一跳,忙开导劝慰,她头第一次见阿深那孩子痛苦成这个样子,结婚才短短半年,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秦桑绿油盐不尽,铁了心的要把自己的逼死,西嫂也没有办法,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倔的人。

顾念深恨极,她刚做过手术出院,再这样下午,整个人就会垮了,她不吃不喝,这一招直刺他的心。房间里,他觉得她连呼吸都变微弱了,闭上眼站了会儿,他走出去给季医生打电话,她不肯吃饭,他只好让人为她打营养液。季医生听他语气焦急,来的很快,上楼看见秦桑绿,亦是吓了一跳,她已经瘦的皮包骨,身体差到了极点,不敢耽误,立刻想要为她施针。

秦桑绿执拗到了极点,针还没有近身,就被她挥手打开,顾念深只好上去按住她的身体,两天没吃饭,她的力气还是大的惊人,像是垂死挣扎一般,好不容易扎了针,她又通通拔去。

一番折腾,她的脸色早已涨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医生见状摇摇头,提着药箱离开。他看着她,脑袋里像有人拿着电钻在钻,尖锐的疼起来。

打电话给程易,是他最后能想到的方法,她现在像一只刺猬,对任何都充满恨意,防备,唯独程易,想到这儿,他深深地闭上了眼睛,表情沉痛。

十一月,已是G市的冬天,空气冷冽,花园里的向日葵,纷纷垂下了脑袋,放眼望去,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萧瑟,寂静。

她绝食的第三天,顾念深站在她的床边,他看她了许久,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的唇,现在的她,真是瘦的可怕啊,他的心如被万箭穿心一般的疼,这是他十八岁,想要疼爱一生的人啊。

他眼眶不可抑制的泛红,狠狠地吞咽着口水,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不能再看了,越看就会越舍不得。

很久很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仿佛太快,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阿桑。”

“阿桑,我送你离开。”阿桑,我亲自送你离开,看着你走。

秦桑绿像是不可置信一般,愣了许久,才缓缓起身,她头晕的厉害,狠狠地拽住被,勉强坐直,她看着他,他眼睛红的厉害,眉心蹙着,她坚硬的心,在这一刻,微微动了动,这样固执,骄傲的顾念深,竟然答应要让她离开了,鼻尖一酸,差点落下眼泪。

他们对视许久,仿佛在回忆这短暂的小半生,这是他们最后给彼此的温柔。

阿深,你知道阿桑的小时候吗?

她从出生就不知道父亲是谁,阮明珠疯癫,整日去和男人厮混,赌钱,睡觉,偶尔心情好时,会抱着她宝贝宝贝的喊,但心情不好时,她就会骂她,祸害,孽种,去死!

你能想象她一直生活在一种怎样的目光中吗?她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要自己做饭,洗衣服,照顾自己的生活,我记得她八岁那年吧,生火做饭时,因为够不着台子,整个人都掉了下去,邻居听到她的尖叫过去救了她,庆幸的是,当时候家里穷的连油都没有,那是一口空锅。

她从小到大都没有穿过一件新衣服,她的衣服从来是各家孩子不要的,补丁补了又补,还有,你以为谁生来就是小兽一样厉害的性子吗?小时候上学,她成绩好,长的漂亮,同班的同学看不过去,就骂她,欺负她,她不保护自己,就没有人会保护她,她必须随时准备和这个世界大干一场。

这样的她,就算是自私懦弱也可以被理解,她从小就习惯了为自己打算,她的生活告诉她,她必须趋利避害,克制隐忍。

她戒备,胆小,缺乏对人的信任,可是,她却全心爱着,信任着秦家的夫妇,她以为,当这个世界都背弃她时,秦家夫妻一定不会,可到头来,她却发现,自己是先被抛弃的那个。

阿深,你们感情上给她的伤害,已经让她临近崩溃,而秦家夫妻,是她压死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是没有对你勇敢过,她的本性就是戒备,防范,不信任,可是,她抛弃掉那些自己的本性对你勇敢过一次又一次,阿深,你想过,当她肯再次给你们一个机会,想要向你敞开的心时,那段时间里她内心的煎熬吗?阿深,她也曾深深期盼过肚里的孩子,也曾憧憬过此生和你岁月静好。

可是,当失望累积到一定程度,剩下的就只是绝望,对自己的绝望。

阿深,你要爱她,就放了她吧。给她时间,让她慢慢治愈伤口,都不要再提起,让她安静地,一个人过一段时间。

开车的路上,他反复想着程易对他说的话,他怕自己会反悔,只好一遍又一遍的提醒自己。车子从高速驶过,路过那片向日葵花海,秦桑绿用力地看着,然后,落了眼泪。

曾经,她和他在这里,看到过一场盛大的美景,迎着日出,也迎来了对未来新的希望。但十五岁的秦桑绿说的对,那是她的人生,她即便强占,也无法拥有,而她的人生呢?早在一出生起,就注定了被丢弃的命运。

伟大的是感情,但强悍的是命运。

他为她买的去英国的机票,那里,他曾经呆过五年,他有足够的人脉可以护她周全,他没法放心,让她独自一个人走天涯。

到了机场,顾念深几乎要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泛白,她是真的要离开他了,从此,不再在他的世界中了,他再也不能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夜晚,看见她的脸了。

“阿桑,抱一抱我。”他声音发颤,几乎变了音。

秦桑绿解开安全带,转身抱着他,他身上有好闻的味道,曾经一度令她贪恋,他也瘦了,她竟能摸到他的骨头,她知道,他做出这个决定是多么的不容易。

“阿深,我真心想过,要与你一生一世在一起。”在日光醒来的清晨想过,在他怀里时想过,在他笑着温柔地看着她是想过,在她为了收集百位老人的祝福时想过,在他露出孩子般神情时想过……无数个想过。

可是,他们这一生,仿佛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后来再怎么走,好像都是错的。

他的脸埋在她的脖子里,她感觉到有湿润温热的**涌进来,她的心像被人揪着一般,几乎疼的喘不过气来。

阿深,不要这样,从此山长水阔,你的人生依旧良辰美景无限;你会重新遇见一个好女子,你们会幸福,你们以后都会很幸福。

可是,为什么想到这儿,她的心却有一种被人剜去的痛,她咬着唇,怕自己会忍不住痛哭,胸腔和脑袋都被憋的生疼,他们也曾努力的想要在一起,努力地想要幸福。

他看着她一步步奔向从此再没有他的世界,她的身影慢慢变小,涌入人群,他的阿桑这么小,这么瘦,这么单薄,从此就将一个人孤零零在世界上游**了,要他怎么放得下心。

他的心慌起来,又空又疼,前所未有的空,像茫茫的草原,从此青山绿水尽,寸草不再生的枯寂。

曾经,他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不惜一切将她留在身边,让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的温度,穿透你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占有着你生命里的每一分钟,从日落到黄昏,从此延绵不绝。

可是,看着她消瘦,苍白,日益没有生气的脸,他才明白,爱的极致是疼惜,你舍不得她难过,她萎缩,她消瘦,你宁愿这些都由你来承受,从此,她是你的命。

阿桑,今生今世,我都会在你想要回头的任何地方。

全文完。